第100章 這牛皮,吹得也太離譜了。
時間一晃,便是兩個月過去。
京城入了秋,西風卷著枯葉,一日涼過一日。
城西那條死胡同裏的粥棚,卻從未斷過一日的熱氣。
那口熬粥的大鐵鍋,像是這蕭瑟秋日裏唯一的暖源,溫暖了無數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難民。
然而,這暖意,卻未能驅散籠罩在京城上空的陰霾。
城內外的難民,非但沒有減少,反而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從一開始的幾百人,到如今,粗略估計,已有近兩三千人。他們大多是從江南水患之地而來,拖家帶口,滿麵菜色。
這個現象,像一塊無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壓在容歡和陸南喬的心頭。
這天,寧遠侯府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一名從江南快馬加鞭趕回來的信使,風塵仆仆,一臉的疲憊,但那雙眼睛裏,卻洋溢著難以掩飾的興奮和喜悅。
他一進寧遠侯府,甚至來不及喝口水潤潤喉嚨,便扯著嗓子高聲嚷道:“大喜!大喜啊!江南賑災大捷!大公子和三皇子,不日即將回京!”
這一聲,仿佛平地驚雷,整個侯府都震動了。
侯爺正在書房,聞訊立刻趕到了正廳。侯夫人、容歡、陸南喬,以及剛剛下值回府的陸瑾昀,也都聞訊而來。
正廳裏,一家人齊聚,氣氛卻不似信使口中的那般喜悅,反而透著一股凝滯的緊繃。
信使跪在廳堂中央,恭敬地從懷裏掏出一封蓋著火漆印的家書,由下人呈給了麵色沉肅的侯爺。
而後,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始講述起了陸齊修和三皇子在江南的“豐功偉績”。
“侯爺,夫人,二位少爺,小姐!你們是不知道啊!咱們大公子,那簡直是文曲星下凡,神人降世啊!”
信使的嗓門極大,說得口沫橫飛,神情激動。
“那江南的洪水,跟天河倒了口子似的,刁民遍地,官員腐敗,簡直就是個天大的爛攤子!可大公子和三皇子一到,三下五除二,立刻就穩住了局麵!”
“大公子先是雷厲風行,當著所有人的麵,‘哢嚓’就斬了幾個貪贓枉法的汙吏,那血流得,把底下那些想動歪心思的人,嚇得腿肚子都軟了!一下子就震懾了宵小!”
“然後!然後大公子又獻上奇策,叫什麽‘以工代賑’,組織那些流離失所的災民去修堤築壩!給吃給喝還給工錢!不出一個月,那決了口的大堤就給修得固若金湯,水患就這麽給治住了!”
“他還廣開糧倉,安撫流民,那些災民啊,無不感恩戴德,見著大公子和三皇子的儀仗,都是要跪下來磕頭的!甚至還有人,自發地湊錢,給大公子和三皇子立了長生牌位呢!”
信使說得天花亂墜,仿佛陸齊修不是去賑災,而是去開創了一番不世之功。
侯爺和侯夫人聽著,臉上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有欣慰,有驕傲,畢竟是自己的兒子,聽聞他立下如此大功,做父母的,自然是高興的。
陸南喬坐在椅子上,一雙小手緊緊地攥著衣角,秀氣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她忍不住側過頭,悄悄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容歡。
容歡的臉上,掛著得體的、溫和的微笑,一副認真聆聽的模樣,仿佛真的為這天大的喜訊而感到高興。
她麵上掛著得體的微笑,眼底卻像一潭深秋的湖水,映不出半點波瀾,將所有思緒都沉在了湖底。
【長生牌位?】
容歡的腦海裏,彈幕已經開始瘋狂刷屏。
【我呸!這是盼著他長命百歲呢,還是怕他死得不夠快,提前給他上香燒紙錢?】
【還以工代賑,修堤築壩?我聽著怎麽那麽像強征勞役,中飽私囊呢?嘖。】
【賑災大獲成功,百姓感恩戴德?那我們粥棚門口,每天排著長隊,一眼望不到頭的那上千號人,是哪裏來的?集體從江南跑來京城旅遊觀光,順便體驗一下要飯的樂趣嗎?】
這牛皮,吹得也太離譜了。
簡直是把在場所有人都當成了沒長腦子的傻子。
陸南喬看著二嫂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心裏卻急得像是有貓爪在撓。
她覺得這事兒不對勁,太不對勁了!
信使還在那裏滔滔不絕,吹噓著陸齊修如何收攏人心,如何得到江南士族的擁戴,又是如何獲得了三皇子的倚重和信賴,前途不可限量。
侯爺終於打開了那封家書,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信上的內容,和信使說的,大同小異。通篇都是報喜不報憂,字裏行間,滿是按捺不住的得意與自矜,吹噓著自己功勞有多大,回京之後,定能讓寧遠侯府,重振聲威。
侯爺看完了信,沉默了許久。
良久,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一般。
“好……好啊……回來了,就好。”
他將信遞給一旁的侯夫人。
侯夫人接過信,看著兒子那熟悉的筆跡,眼圈瞬間就紅了。不管兒子做了什麽,終究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能平安回來,比什麽都強。
“賞!重重有賞!”侯爺對著那信使,沉聲說道。
信使大喜過望,連連磕頭謝恩,然後被管家眉開眼笑地帶了下去。
正廳裏,一時間安靜了下來。
那股微妙的、緊繃的氣氛,又重新彌漫開來。
“母親,父親,”陸瑾昀站起身,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大哥平安歸來,是喜事。至於江南具體如何,等他回京,當麵問過,便都知曉了。”
他沉穩的聲音打破了沉默,像一注清泉,不動聲色地撫平了眾人心頭的焦躁。
侯爺疲憊地點了點頭,揮了揮手,“都散了吧,我累了。”
眾人陸續退出了正廳。
走在回明微院的路上,月色清冷,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
陸南喬終於忍不住了,她快走幾步,追上容歡,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壓低了聲音,語氣裏滿是焦急。
“二嫂,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嗯?”容歡轉頭看她,步子未停。
“那個信使說的話,還有大哥信裏寫的,都說江南的災情已經平定了,百姓安居樂業。”陸南喬的臉上,寫滿了孩童般的困惑和不解。
“可是,我們粥棚那邊……人明明越來越多了呀!我今天還聽一個大娘說,她就是剛從江南逃難來的!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她的小腦袋裏,充滿了大大的問號,幾乎要炸開。
容歡停下腳步,靜靜地看著她。
月華如水,灑在小姑子那張天真爛漫的臉上,往日的無憂無慮,此刻被一種少見的、嚴肅而較真的神情所取代。
容歡在心裏,輕輕地歎了口氣。
傻姑娘。
她沒有直接回答陸南喬的問題,隻是抬起眼,和她交換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有些事情,不需要說破。
事實,就擺在眼前。
那封粉飾太平的捷報,和京城裏日益增多的難民。
這所謂的“凱旋”,背後,到底隱藏著怎樣肮髒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