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謊言重複千遍
“有事?”
老夫人聞言,擰起了眉頭,那張因過度興奮而漲紅的臉上,笑意淡了幾分。
老夫人銳利的目光直直地盯在容歡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質問與不悅。
“今兒是你大哥凱旋回京的好日子,闔府上下都為他高興。你倒說說,能有什麽天大的事,比給他接風洗塵還重要?”
在老夫人心裏,陸齊修的事,便是寧遠侯府壓倒一切的頭等大事。
容歡突然提出要留下,無異於當眾拂逆她的權威,是存心給她這滿腔的歡喜添堵。
“祖母息怒。”
麵對這股逼人的氣勢,容歡卻不慌不忙,從容起身,對著老夫人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
她的姿態恭敬,可那聲音卻聽不出半分惶恐。
“並非是什麽要緊事。”
她抬起眼,眸光清淺,唇邊甚至還掛著一抹無可挑剔的得體淺笑。
“隻是方才在窗邊站得久了,樓下人多聲雜,許是吹了些風,兒媳這會兒覺得有些頭暈目眩,胸口也發悶得緊。”
“想著在這裏獨自清靜片刻,緩一緩再回府,免得帶著這副病容回去,反而擾了大哥和大家的興致。”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給了自己台階,又全了老夫人的麵子。
老夫人今日實在是高興,懶得在這種細枝末節上與她計較,聽她這麽說,便隻當她是身子骨嬌弱,上不得台麵。
再說,有她這麽個冷冷清清的人在,反而礙眼。
老夫人不耐煩地揮了揮手,一把拉起侯夫人的胳膊,便風風火火地準備下樓。
“既如此,你身子不爽,便留下吧。我們先回去了。”
侯夫人臨走前,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容歡,眼神裏是藏不住的擔憂與探尋。
她知道,容歡絕不是因為頭暈這種小事留下。
可當著老夫人的麵,她不便多問,隻能用眼神無聲地示意她,凡事小心,切莫行差踏錯。
容歡收到侯夫人關切的眼神,便報以一笑,無聲地表示一切安好,讓侯夫人得以放下心來。
陸南喬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邁步。
她看一眼走到門口的祖母和母親,再看一眼氣定神閑、若無其事的二嫂,心頭亂成一團。
“二嫂,我……”
她剛一開口,就被容歡溫聲打斷了。
“南喬,你先跟祖母和母親她們回去吧。”
容歡的目光落在她那張還帶著淚痕與憤懣的小臉上,眼神裏帶著一絲不容置喙的柔和。
“你今日情緒不好,心裏憋著火。留下來,我怕你控製不住,說錯話,或者聽到更讓你不舒服的話。”
陸南喬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知道,二嫂說的是事實。
以她現在這種狀態,一旦聽到那些顛倒黑白的無恥吹捧,她真的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當場發作,掀了桌子。
到時候,非但於事無補,反而會給二嫂惹來天大的麻煩。
她用力地咬了咬唇,心裏那股不甘與憋悶,最終還是化作了沉甸甸的無奈與妥協。
“……好。”
陸南喬點了點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快步走到容歡身邊,壓低了聲音,飛快地叮囑道:“那我先回去了。二嫂,你自己千萬當心。”
“放心吧。”容歡對她笑了笑,那一抹笑意仿佛有鎮定人心的魔力,讓陸南喬原本紛亂的思緒,奇跡般地平靜了下來。
於是,老夫人和侯夫人,便帶著心事重重的陸南喬,在一眾丫鬟婆子的簇擁下,浩浩****地離開了望江樓。
偌大的雅間裏,隻餘一片靜默,唯有窗外風拂過簷角的細微聲響清晰可聞。
凝香上前,手腳麻利地撤下早已涼透的茶水,重新為容歡續上了一杯滾燙的熱茶。
嫋嫋的白霧升騰而起,模糊了容歡那張清麗絕倫的臉。
雅間的門並沒有關嚴,虛虛地掩著,留了一道指頭寬的縫隙。
外麵大堂裏的喧囂,便順著這道縫傳了進來。
“哎呀,今天可真是開了眼了!三皇子殿下那風采,那氣度,真真是人中龍鳳,天潢貴胄啊!”
“可不是嘛!還有那位寧遠侯府的大公子,叫陸齊修是吧?年紀輕輕,就立下如此奇功,當真是少年英雄,國之棟梁!”
一個粗獷的嗓門高聲嚷道,引來一片附和。
“我可聽說啊,那江南的水患,比天塌了還厲害!遍地都是餓死的災民,慘不忍睹!是三皇子和陸大人去了之後,才力挽狂瀾,救了無數百姓於水火之中呢!”
“沒錯沒錯!我還聽我一個在衙門當差的遠房大表哥說,陸大人足智多謀,獻上‘以工代賑’的絕世妙計,不費朝廷一兵一卒,就把那決了口的大堤給修得固若金湯!簡直是神人降世!”
“何止啊!我聽說江南的百姓,為了感謝他們的救命之恩,都自發地湊錢,給三皇子和陸大人立了長生牌位,日夜焚香,祈求他們長命百歲,福澤萬年呢!”
一句句的誇讚,一聲聲的吹捧,在大堂裏此起彼伏,愈演愈烈。
每個人都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好似自己都曾親眼見證了那番“豐功偉績”。
【聽聽,聽聽,這牛皮吹的,都快從望江樓頂飛到天上去了。】
【還長生牌位?我怎麽聽著那麽像催命符呢?這是盼著他們活,還是怕他們死得不夠快?】
【這幫人,不是蠢,就是壞。或者,又蠢又壞。】
容歡聽著這些顛倒黑白的言論,臉上沒什麽表情,心裏卻覺得有些好笑。
謊言重複千遍,亦能以假亂真。
三皇子和陸齊修,看來是深諳此道。
他們不僅要給自己撈取潑天的功績,還要不遺餘力地給自己塑造一個悲天憫人、光輝偉岸的“聖人”形象。
他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相信,他們是英雄,是救世主。
好手段。
真是好手段。
凝香在一旁聽得氣極,柳眉緊蹙。
她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二少夫人,這些人簡直是胡說八道!信口雌黃!咱們還是回去吧,聽著都汙了您的耳朵!”
她壓低聲音,憤憤不平地勸道。
容歡卻抬起手,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