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不值得。
張嬤嬤的聲音尖細,透著一股子諂媚的惡意,緊緊跟在老夫人的抱怨之後。
“可不是嘛!老夫人您就是心善,這才著了那起子黑心肝的道!說到底,這禍根子,就是咱們府裏如今的二少夫人!”
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拿帕子去按那根本沒有眼淚的眼角。
“當初若不是她非要橫插一腳,咱們詩詩小姐早就名正言順地嫁進來了,哪裏還有後頭這麽多糟心事兒。”
“現在倒好,她自己是風風光光地成了二少夫人,可憐我們詩詩小姐,就這麽不明不白地去了,連個正經名分都沒討著。”
“老奴隻要一想到詩詩小姐,這心呐,就跟被針紮似的,疼得緊。”
這番話,句句都說到了老夫人的心坎裏。
老夫人本就因王夫人的冷遇而憋著一肚子火,被張嬤嬤這麽一拱,那火氣燒得更旺。
“那個掃把星!喪門星!”
老夫人咬牙切齒地罵道,“自從她進了我們寧遠侯府的門,府裏就沒發生過一件好事!”
她的聲音裏滿是怨毒,“你等著!等齊修的婚事一定下來,你看我怎麽收拾那個小賤人!”
撂下狠話,老夫人卻又重重地歎了口氣,帶著無盡的悵然與疲憊。
“唉,說到底,這孫媳婦,還是得挑個跟自己沾親帶故的才行。”
老夫人的聲音低了下去。
“隻有帶著那麽點血緣關係,那才是真真正正的自己人,貼心貼肺。生下來的孩子,也才會跟我這個老婆子親近。”
她頓了頓,語氣裏帶著幾分炫耀與得意。
“你看齊修,從小就是我親手帶大的,跟我多親啊。不像有些人,天生就是塊捂不熱的石頭,養都養不熟!”
老夫人這意有所指的話,顯然是在指陸瑾昀和侯夫人。
主仆二人的聲音漸漸遠去,最後消失在了遊廊的拐角。
假山之後,容歡卻像是被一道無形的驚雷劈中,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王詩詩死了?
被歹徒害死的?
這個念頭在腦海裏炸開,讓她一陣頭暈目眩。
這跟她從彈幕裏看到的信息對不上!
當初彈幕分明說,陸齊修是把王詩詩給賣了,才湊夠了回京城的路費。
怎麽到了老夫人這裏,就變成了被歹徒害死?
容歡的腦子亂糟糟的。
就在這時,她眼前的虛空之中,那熟悉的彈幕,瘋狂地刷新了出來。
【我靠!我靠!陸齊修這個渣男真是刷新了我的認知下限!他居然騙老太太說王詩詩死了?這謊撒得也太不是東西了吧!】
【王詩詩沒死啊!她活得好著呢!】
【對對對!聽說她搭上的那個李公子為了她,都快跟家裏的正妻鬧翻天了,正寵著呢!】
【她當初被陸齊修賣到那種醃臢地方,也是有幾分手段的。沒幾天就給自己找好了下家,勾搭上了那個李公子,讓人家給她贖了身,現在養在外頭當金絲雀,日子過得可滋潤了。】
【所以,陸齊修是為了掩蓋自己賣掉心上人的事實,才編了這麽個謊言?我的天,這男人還有沒有一點人性了?】
【為了自己的“深情”名聲,連這種謊話都編得出來,真是惡心他媽給惡心開門,惡心到家了!可憐老太太還在這兒真情實感地替他心疼呢!】
【老太太也是個拎不清的,到現在還覺得是容歡的錯,真是偏心偏到胳肢窩裏去了!活該被騙!】
原來如此。
王詩詩沒死。
一切,都是陸齊修為了保全自己的“深情”名聲,所以才編造了這樣一個謊言。
而老夫人,對他這個謊言深信不疑。
並且,她理所當然地,把王詩詩的“死”,這筆血淋淋的賬,全都算在了她的頭上。
真是……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一股難以抑製的怒火,從容歡的心底直衝天靈蓋。
她見過無恥的,卻從未見過像陸齊修這般,無恥到極致的!
他自己犯下的錯,惹出的禍,憑什麽,要讓她來背這個黑鍋!
“二少夫人,您沒事吧?您的臉色……好難看。”
凝香擔憂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她伸手扶住了容歡冰涼的手臂。
“老夫人她們……她們也太過分了!怎麽能憑空汙蔑您!”凝香氣得眼圈都紅了,聲音裏帶著哭腔。
容歡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那股翻湧的怒氣壓了下去。
不值得。
跟老夫人和陸齊修那種愚蠢又惡毒的人生氣,根本不值得。
她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從假山後麵走了出來。
腦子裏,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剛才老夫人說過的每一句話。
尤其是最後那一句。
——“這媳婦,還是得挑個跟自己沾親帶故的才行。隻有帶點血緣關係,那才是自己人,生下來的孩子,才會跟我這個老婆子親近。”
這句話,就像猝不及防地,紮進了容歡的心裏,讓她渾身一個激靈,瞬間警醒。
血緣關係?
自己人?
容歡的腳步,猛地頓住了。
不對勁!
這句話,太不對勁了!
寧遠侯府如今的幾位夫人,沒有一個跟老夫人有任何血緣關係。
她的婆母,侯夫人,是安陽郡主之女,出身高貴,與老夫人雲泥之別。
府裏那幾位庶出的嬸嬸,娘家也都是正經的官宦人家,跟老夫人八竿子都打不著。
而老夫人自己,不過是草根出身,跟著老寧遠侯一路從戰場死人堆裏爬出來的。
她的娘家,在京城裏更是連個名號都排不上。
既然府裏所有的兒媳婦都跟她沒有血緣關係,那她是怎麽得出“生下來的孩子才會跟我親近”這個荒謬絕倫的結論的?
除非……
除非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一個特殊的存在,印證了她這個看似荒謬的理論。
容歡的腦海裏,瞬間就浮現出了陸齊修那張自鳴得意的臉。
那個被老夫人從小抱在身邊親自帶大,偏心到骨子裏,寵愛到毫無原則的……寶貝大孫子!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念頭,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閃電,驟然劃破了容歡腦中的所有迷霧!
難道說……
容歡的心,不受控製地狂跳起來。
她想起了凝香辛辛苦苦打探來的消息——侯夫人生大公子時,一切順利。
唯一的變數,就是孩子一生下來後,便被老夫人以侯夫人身子弱為由,抱去了自己的鬆鶴堂,親自撫養。
所有的線索,所有的疑點,在這一刻,如百川歸海,全都串聯了起來!
一個秘密,幾乎就要呼之欲出!
容歡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她終於明白了。
她終於知道,那一直困擾著她,讓她百思不得其解的調查方向,究竟應該放在哪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