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省委政策研究室
大年初八,清早七點。
廚房裏傳來細碎的聲響。
秦月裹著厚厚的珊瑚絨睡衣,倚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灶台前那個係著圍裙的背影。
鍋裏“滋啦滋啦”響著,油香混著蛋香彌漫開來。
鄭儀手裏拿著鍋鏟,動作不算很熟練,但還算穩當。
邊上另一個小鍋裏,米粥已經熬得開了花,米粒沉在鍋底,粥水濃稠,咕嘟咕嘟地吐著小泡泡。
“快好了,你再進去躺會兒,這兒嗆。”
鄭儀沒回頭,專心對付著鍋裏有點想粘底的煎蛋。
“睡不著了。”
秦月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揉了揉眼睛。
她的小腹還看不出什麽明顯變化,隻有她自己能感覺到一種微妙的、正在萌發的存在感。
鄭儀把兩個煎得邊緣微焦、蛋黃流心的雞蛋盛進盤子,又用湯勺舀了兩碗滾燙的白粥。
順手從冰箱裏拿出一碟小醬菜,幾個冒著熱氣的白麵饅頭是昨天在樓下早餐鋪買的。
簡簡單單擺在小小的餐桌上。
“快吃,別涼了。”
鄭儀解下圍裙坐下。
秦月端起粥碗,吹了吹氣,小口喝著。
熱乎乎的粥下肚,驅散了早起的最後一點寒意。
鄭儀吃得很快,但動作已經不像在青峰時那樣狼吞虎咽,帶著一種被臨時安置後、不得不放慢節奏的克製。
“路上車多,慢點開。”
秦月放下碗,看著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知道。”
鄭儀應著,穿好外套,又拿起放在玄關櫃子上的公文包。
“晚上想吃什麽?”
秦月問。
“都行,你看著弄。”
鄭儀在門口換鞋。
“別太累著。”
門輕輕關上。
車子匯入早高峰的車流。
鄭儀開了大半年的這輛二手帕薩特,發動機的聲音比新車沉一些,在擁堵的鳴笛和引擎的嗡鳴中,反而成了一種熟悉的背景音。
他沒像往常在青峰那樣,習慣性地打開車載廣播聽早新聞,也沒有撥通某個工作電話。
隻是安靜地開著車,看著前方密密麻麻的紅色刹車燈。
路兩旁的寫字樓玻璃幕牆反射著冬日清晨清冷的光,行色匆匆的人群裹緊大衣,在寒風中低頭疾行。
七點五十分。
車子拐進一條不算太寬的、兩邊種著高大懸鈴木的輔路。
樹是落葉的,光禿禿的枝椏劃破灰藍色的天空。
路的盡頭,是一座不算太新、但頗為莊重的五層灰色大樓。
樓門口掛著白底黑字的牌子:[省委政策研究室]。
樓不高,也沒有省政府大樓那樣氣派的門廳和警衛。
顯得很安靜,甚至有點不起眼。
鄭儀停好車,拎起公文包走進大樓。
暖氣很足,驅散了外麵的寒意。
二樓的綜合辦公室,門敞開著。
一個三十歲出頭、戴眼鏡的男同誌正在整理桌上一堆材料,抬頭看見鄭儀,立刻站起身,笑容熱情:
“鄭研究員,新年好!報到來了?”
鄭儀認出這是年前陪他去組織部辦手續的年輕人小吳,研究室的行政秘書。
“吳秘書新年好。”
鄭儀點點頭。
“您太客氣了,叫我小吳就行!”
小吳推了推眼鏡,引著鄭儀往辦公室裏麵走。
“陳主任他們剛開完早碰頭,馬上過來。我給您介紹一下工作環境。”
研究室占了整個二層。
走廊安靜,兩邊是一間間掛著“經濟組”、“黨建組”、“社會組”、“綜合組”等牌子的辦公室。
透過虛掩的門縫,能看到裏麵大排的書架,塞滿了書刊文件,有些辦公室桌上堆著厚厚的資料卷宗。
偶爾有抱著材料快步走過的同誌,腳步也很輕,不像縣裏機關那樣喧嘩。
空氣裏彌漫著紙張和油墨混合的獨特氣味,還有很淡的咖啡香。
小吳推開一間靠東麵、帶窗戶的辦公室門。
房間不大,大約十幾平米。
一張老式但厚實的實木辦公桌,一把同樣質地的靠背椅,靠牆立著兩個玻璃門的文件櫃,窗台上放著一盆葉子很綠的發財樹。
桌子擦得很幹淨,右上角放著一台液晶顯示器,旁邊是一台電話。
很樸素,甚至有點清冷。
“鄭研究員,這是您的辦公室。”
小吳說。
“年前就給您打掃出來了。電話已經開通,內線號貼在機子上。電腦開機密碼寫在便簽條上。資料室在走廊那頭,要查什麽資料直接去就行,密碼我也寫給您了。”
鄭儀把公文包放在桌上,環視了一下這間屋子。
和縣委書記那間帶著會客沙發、背後一整麵牆書櫃、能俯瞰縣委大院的大辦公室相比,這裏顯得有點“寒磣”。
但他臉上沒有任何不滿或不適的表情,反而很平靜。
“謝謝小吳,挺好。”
“您看還需要添置什麽嗎?飲水機茶水間有,我待會兒幫您拿個杯子過來……”
“不用,我自己帶了。”
鄭儀拉開公文包側袋的拉鏈,拿出一個保溫杯,就是高啟明送他的那個,杯口邊沿有點磕碰掉漆的痕跡。
“那行!”
小吳很機靈,立刻說:
“對了,陳主任特別關照,說您剛來,不急著分具體任務,先把咱們研究室這幾年的核心動態資料、重要研究報告通覽一遍,熟悉一下整體的思路和方向。”
他指著桌麵上一個厚實的文件夾:
“這是資料目錄和閱讀建議,索引電子檔也在您桌麵的文件夾裏。紙質報告都在後麵資料室編號的架子上。”
他又補充道:
“咱們這邊工作節奏不像縣裏那麽緊張,主要是沉下心研究問題。早九點,晚五點,中午休息兩個半小時。食堂就在後麵小院,我帶您過去認認路?”
“好,麻煩了。”
正說著,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一個五十多歲、頭發梳得很整齊、穿著藏青色夾克衫的領導模樣的男同誌走了過來。
正是研究室的陳主任。
他個子不高,微微有點發福,臉上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隔著幾步遠就伸出手:
“鄭儀同誌!新年好啊!歡迎歡迎!”
鄭儀連忙伸手握住:
“陳主任新年好!”
“怎麽樣?還習慣吧?”
陳主任的目光很溫和地在鄭儀臉上和那間辦公室掃過,似乎想捕捉他一絲細微的情緒。
“很好,很清靜。”
鄭儀回答得很坦誠。
“正適合安心學習。”
“這就對了!”
陳主任一拍他的胳膊,顯得很高興。
“咱們研究室,外麵看著不起眼,可腦袋裏琢磨的都是省裏下一步改革發展的頂層設計,是大文章!”
“鄭儀同誌!你是從火線上下來的人!你經曆的、看到的、甚至承受的,就是最鮮活、最寶貴的研究素材!甚至可以說,你本身就是一份‘活報告’!”
鄭儀心頭一震。
他沒想到,在陳主任眼裏,他這個戴過“處分”、暫時“賦閑”的人,竟然是這樣的價值。
“所以啊!”
陳主任的聲音充滿力量:
“別把這份工作看成‘閑職’!這是你沉澱、反思、升華的絕佳機會!把你親身經曆的那些痛、那些鬥爭、那些深刻的教訓,用你鄭儀的視角、融合研究室的理論高度和全省的政策視角,重新梳理、總結、提煉!把青峰的那團亂麻,理成能看清脈絡、能舉一反三的經驗教訓!”
他眼神熱切:
“你這顆腦袋裏裝的,可不隻是青峰的礦難和幾個腐敗分子!裝著的是基層治理、官商勾結、安全監管、權力監督……等等一係列重大問題的活案例!是能夠轉化為完善全省治理體係、甚至影響更高層麵政策製定的金礦!”
鄭儀站在那裏。
他原以為,自己是被安置在這裏,當一個安靜的、反思的旁觀者。
可陳主任點破了一層他從未深入思考的窗戶紙,他那些沾著血淚和泥濘的經曆,在這座看似平靜的“智庫”大樓裏,不僅不是包袱,反而是一種極具稀缺性的價值!
“明白了!”
鄭儀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陳主任!我一定珍惜這個機會!好好學習!深入研究!盡快拿出有分量的東西來!”
“好!有這個勁頭就好!”
陳主任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裏滿是期許。
“行了,不打擾你了!有什麽想法隨時找我聊!對了……”
他像是想起什麽,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帶著點神秘的笑意:
“關於你黨校培訓的名額,已經在走流程了。安心在這兒打磨幾個月,到時候去黨校再‘回爐’鍛造一下!前途,寬廣著呢!”
辦公室的門輕輕關上。
房間裏隻剩下鄭儀一個人。
暖氣低鳴。
他走到辦公桌前坐下。
桌麵上很空,除了那台電腦,那個保溫杯,就是小吳留下的厚厚一遝資料目錄索引。
他拿起那份目錄,翻開來。
紙質目錄和電子索引都打開。
《關於我省產業轉型背景下資源型縣域經濟發展的困境與突破路徑研究》(初稿·內部討論版)
《新形勢下基層治理“最後一公裏”落實梗阻的實證分析與對策建議》
《安全生產領域“政企合謀”監管失效的典型案例深度解析(專報增刊)》
《縣域“一把手”權力運行監督機製研究——基於五省二十七縣調研樣本》
鄭儀的目光在那一行行標題上掃過。
心口微微發熱。
這每一份報告所研究的核心問題,都曾經無比具體地、甚至殘酷地壓在他這個曾經的縣委書記肩上!
他曾經在礦難現場的廢墟上、在權力鬥爭的旋渦中、在與腐敗集團拉鋸撕咬的最前沿,用血肉之軀去親身丈量過這些問題的深度和殘酷!
可現在,在這間安靜的辦公室裏,這些問題被剝離了現場的硝煙和血腥,以一種冷靜的、凝練的、帶著理論高度的姿態,呈現在了他的麵前。
這感覺很奇妙。
仿佛是戰場上渾身血汙的戰士,被請進了參謀本部的地圖室,用自己流血的經曆,去重新解讀那些決定戰役走向的戰略藍圖。
這不再是個人榮辱得失的泥沼!
而是一個……升華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