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叮咚

14、姥爺的土槍

實際上,姥爺也土槍,但他並不帶在身上,也沒帶進小屋,隻是掛在堂屋的屋門後邊。

姥爺年輕時是個很好的獵手。每天都能打幾隻野兔、野雞什麽的回家。據母親說,她們小時候,幾乎天天都有野味吃。還有獾,不過因為一窩獾,姥爺把土槍掛了起來。

母親說有一年冬天,姥爺在南山頂發現了一窩獾,山坡上那個獾洞,當時住著兩大五小,一家七隻獾。姥爺在獾洞口堆上柴火點燃,讓姥姥拿著扇子把煙扇進獾洞。獾受不了煙熏火燎,就從另一個出口外逃。姥爺拿著钁頭在那裏等著,出來一隻砸死一隻,最後,七隻獾全砸死了。一家人吃了一個冬天的獾肉。

不過,到了後來,姥爺的兩個兒子不明不白地突然得怪病死了,姥爺很傷心,有人就說,你得找個算命先生給看看,到底問題出在哪裏?

算命先生找來了,據說還是個很有名的。他圍著姥爺的家院看來看,沒發現有什麽異常。在堂屋喝茶時,算命先生看到了姥爺的土槍,問:你也會打獵?

姥爺自豪地說:這麽跟你說吧,山上的兔子、山雞,隻要讓我看到了,甭管是臥著還是跑著還是飛著,舉槍就來,百發百中。

算命先生掐指一算說:兩個兒子的死有說法了。

姥爺忙問:是什麽事?

你殺生太多,遭了報應,繼續下去,你要斷後啊。

姥爺嚇壞了,忙問:該怎麽辦才能避免?

算命先生說:土槍束之高閣。

從此,那杆土槍就像裝飾品一樣掛在了房門後麵,黑早生姥爺再也沒動過。

也多虧了姥爺及時懸崖勒馬,才保住了一個兒子,不至於成了絕戶。

黑早生記事的時候,那隻土槍已經鏽跡斑斑,槍栓和扳機都爛掉了,成了廢鐵。

土槍掛在牆上成了裝飾品,任何人都不許動。黑早生看到了就像拿著玩。姥爺說:這是玩的東西嗎?萬一走了火怎麽辦?

可黑早生好奇心很重,到底把土槍拿下來了,還差點出事。

那一天舅舅在家,黑早生就說:舅舅,我想玩玩槍。

舅舅看了看土槍說:上麵髒兮兮的能玩嗎?

我就玩一會。黑早生哀求道。

舅舅很喜歡黑早生,經常給他弄好吃的。平常黑早生有什麽要求,隻要舅舅能辦到,馬上就辦。

黑早生和舅舅的關係好,源於他們通腿。

姥姥家隻有兩張床,姥姥姥爺住一張,舅舅住一張。母親、姐姐和他一起來的時候,他們仨就隻好搭地鋪。母親摟著他,姐姐在另一頭。可姥姥家的老鼠實在太多了。每到夜深人靜,那些老鼠成群結隊出來了。他們搭地鋪的地方,原來是老鼠的通道,老鼠就從他們身上跳上跳下,踩得身上的被子咚咚響。母親和姐姐似乎不怕它們,可黑早生不行了,一聽到老鼠在身上跳,就嚇得渾身哆嗦。母親總是說:把頭蒙上。老鼠有什麽怕的?它們晚上出去找食吃的,又不咬你。

但黑早生還是害怕。沒辦法,再睡覺的時候,母親讓黑早生去和舅舅通腿。

每天睡覺舅舅都要提前把被窩暖的熱乎乎的,臨睡前還給黑早生講故事,黑早生就越來越喜歡舅舅。見了舅舅叫得格外甜。舅舅呢,也喜歡乖巧、靈動、可愛的黑早生。因為,隻要黑早生又什麽要求,舅舅總會答應。

不過,拿土槍玩這麽大的事,舅舅還是考慮了一會。等他下定決心把土槍拿下來遞給黑早生的時候,還是交代說:隻摸摸看看就行啊,別亂動。

黑早生嘴裏答應著,可好奇心還是讓他的手勤快起來,摸摸這裏摸摸那裏,當摸到扳機時,黑早生問舅舅:這個圈圈幹嘛的?

舅舅看了看,說:別亂動啊,那是扳機。舅舅又指了指槍機說:這裏放上炮子,一扣扳機,槍就響了。別亂扳啊,萬一扳響了,打著人就麻煩了。

舅舅是故意嚇唬他,實際上十幾年沒用過了,怎麽會響呢?

黑早生又問舅舅什麽是炮子。舅舅翻箱倒櫃地找了一圈,找到了幾個炮子說:這就是,拿一個放到槍機上,一扣扳機,炮子就響了,炮子再把槍管裏的火藥點著,又把槍管裏的鐵砂子推出去,兔子就跑不了了。

舅舅邊說邊做示範。

黑早生是個好奇心很強的孩子,舅舅越說不讓他做,他越想試一試。

一天,家裏人都出去了,黑早生踩著板凳把土槍拿了下來。他找到了炮子,按照舅舅的示範裝上,拉開槍機,扣扳機。

沒想到意外發生了,隻聽到“轟”的一聲,一股火苗順著槍機向後竄來了,一下把黑早生的頭發點著了。黑早生仰臉倒在地上,土槍也跟著倒下了,砸在黑早生肚子上。黑早生又驚又嚇,還被砸了一下,昏死過去。

姥姥姥爺和母親正在門外柴草垛前整理過冬的柴草,聽到響聲,像兔子似的跑來了。看到早生躺倒在地上,頭發燒焦了,臉上熏得黢黑,全都嚇壞了。

母親抱起黑早生,哭了,邊用手去擦他臉邊喊:小鬧,小鬧,小鬧啊,我的孩子啊,你怎麽了。啊,你怎麽了?

姥爺拿起土槍看了看,拿在手裏。姥姥問:不十幾年沒用了嘛,怎麽會響呢?

姥爺說:裏麵可能還有沒用幹淨的火藥。

姥爺看了看丟在地上沒用完的炮子,撿起來問:你在哪裏放著的,怎麽讓他翻查出來了?

又看了看槍機,說:槍機都爛了,火藥沒向前去,倒回來了。多虧裏麵火藥不多,要不就麻煩了。

不一會,黑早生醒了,大哭,看到姥爺不高興,說:姥爺,我輕輕一弄就響了。

母親給黑早生洗淨了臉。頭發燒焦了,好在臉沒受傷。姥爺說:不叫你動你咋動了?

黑早生接著把舅舅賣了,說:是舅舅教我的。

舅舅回家,姥爺狠狠批了他一頓。

不過,舅舅並沒記恨黑早生,對他的關心和溺愛一如既往。有一次,舅舅居然把姥爺家的一顆手榴彈拿出來給黑早生玩。隻是這次舅舅留了個心眼,隻讓他玩,沒教給他怎麽使用。

姥爺家的那顆手榴彈,據說是日本人留下的。

那還是日本鬼子侵略山東的時候,有一股日本兵進駐沂蒙山。

有一天姥姥正在烙煎餅,兩個日本兵突然來了,拿著槍指著姥姥的後背說:你家豬的哪裏去?不說死了死了的。

姥姥根本不怕,邊烙煎餅邊說:我們家沒豬。

日本鬼子說:你家有豬,不說死了死了的。

姥姥不理他們,用山東話罵道:你們這些王八羔子、孬種惡兒葬,憑著好好的家不回去,在我們這兒胡搗亂,你們不得好死。

兩個日本鬼子咿裏哇啦地盤算了好一陣子,也沒盤算清楚黑早生姥姥說話的意思。

姥姥家是有兩頭肥豬,聽說日本鬼子要來,被姥爺趕到山溝裏藏起來了。日本兵來找豬是有目標的,按照姥爺的說法就是:肯定是漢奸告的密。

兩個日本兵在姥姥家呆了一上午,看到姥姥不怕死,無可奈何地走了。臨走把一顆手榴彈落在了麵盆裏。

姥姥怕日本兵來找,把手榴彈藏了起來。姥爺還專門找人教授手榴彈的使用方法,說關鍵時候巧了能用上。

隻是不久日本人投降了,那兩個日本兵再也沒機會來了,手榴彈一直放在了姥姥的針線筐裏,黑早生還拿出來玩過幾次。

不過,姥姥家的豬到底還是讓日本人找到了,全部殺了吃了肉。吃剩下的肉倒在山溝裏,上麵還拉了屎、撒了尿。即使這樣,姥姥還是把肉帶回家,用清水洗了,回回鍋,讓一家人吃了。

黑早生一直想著姥姥家的傳奇故事等著姥爺回來,可姥爺就是不回來。山風把細得像絲線一樣的雨絲刮成了霧,漫山遍野亂竄。有的不小心竄到小屋裏,撞到黑早生臉上,一股涼颼颼的氣流順著臉滲入血液裏,渾身冰涼。

姥爺終於回來了,進門就說:可能是風吹了肚子,肚子有點不舒服。

黑早生估計姥爺是方便去了,不然怎麽會這麽長時間才回來呢?果園裏的每棵樹是什麽情況,姥爺早記在腦子裏了。想摘幾個梨子合著眼就能找到。姥爺回來時手裏拿著兩顆梨,邊用衣服蹭邊說:正好樹下有落下來的,你趕緊吃了睡吧。

黑早生接過梨,看了看,又小又皺皺巴巴的,知道是姥爺方便時在樹下撿來的。但還是猛咬了一口,卻發現沒成熟的梨異常難吃,第二顆梨也就沒再吃。

臨睡前,姥爺又交代說:吃梨的事別說出去啊。看姥爺那嚴肅的樣子,好像吃顆樹下落下來的梨子,與做賊差不多。

黑早生老是添麻煩,還吃了一顆樹下落的梨,姥爺就不再帶著他著去果園了。他也懶得再去。在那麽小的房子裏住,吃顆梨都不讓。

黑早生回到姥姥家就吵著鬧著會自己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