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水叮咚

51、秋天蛐蛐叫

陳文集似乎遇到了知音,在以後的幾天裏,梅嬌去上學了,黑早生天天去找他。他也不厭其煩地給黑早生一個人說書。可是一部書沒說完,陳文集就不見了。有個問題一直在黑早生心裏沒說出來,就是寒澗峪在什麽地方,離玉泉遠不遠?寒澗峪裏那個小鬧現在幹什麽?可去了幾次看管房,都是鐵將軍把門,黑早生以為陳文集忙秋收去了,也不再去了。

一天晚上,夜色朦朧。黑早生睡不著,在聽院子裏的蛐蛐叫。秋天就要過去,冬天要來臨,這些小生靈們抓住最後機會拚命在叫。

父親母親還沒睡,好像在談論什麽,黑早生側耳細聽,聽見母親對父親說:聽說大隊快放圈子了,咱得多準備幾把?頭啊。

父親說:放也白放,地裏也沒有落的了。

母親說:多少還得有點,能找出點,就能頂點事。你說就分那麽點糧食,夠吃的嗎?

不有三把嗎?你我各一把,另一把給大妮,夠了。

還有小鬧呢。

哼。父親對黑早生似乎沒當回事。

小鬧在家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帶著他去湖裏,說不上一天也能刨出點地瓜和花生什麽的。反正比在家閑著強啊。母親說。

嗯,明天你帶著他吧。父親似乎下了很大決心似的說。

黑早生和姐姐、妹妹、弟弟擠在西堂屋的兩張小**住。姐姐和妹妹在一張大**,黑早生和弟弟在一張小**。父親母親的對話,黑早生聽清楚了,黑早生很高興,這些天一人的生活實在不好過。第二天一早天不亮,黑早生就跟著母親下地了。弟弟和妹妹在家,妹妹已經能看弟弟了。

跟著母親走了很遠的路,來到了山下的一塊地裏。父母親去幹活,黑早生就在一塊飛地裏複收。他們村還沒放圈子,地裏是不能複收的。但飛地不要緊,一來是外村的地;二來,即使看湖的發現了,黑早生一個小孩子,也不會過問。其實,問也好不問也好,在那裏也是白忙乎,因為地裏什麽有價值的東西都沒有了。

轉了半天沒有收獲,黑早生像一隻饑餓的鷹似的瞪著白亮的眼望著空曠曠的天空。孩子們都愛幻想,黑早生也是如此,黑早生老想著老天能掉下餡餅來。

可看了半天,老天仍然像無情的人對黑早生這個可憐巴巴的人連一滴眼淚都沒落下,黑早生的脖子卻酸疼得已舉不動並沒多少重量的頭顱。

黑早生於是低下了頭。看到剛剛被黑早生翻騰的像雞撓過的土地,又想好事了。這個好事隻是個傳說,但傳說對於孩子來說就是事實。

有人曾說過,有些小怪的人(既愛賺小便宜的人),在秋收時,趁別人不注意,把小隊的地瓜和花生挖一個大坑埋起來,等秋收結束後,放圈子了,再悄悄挖出來。

隻是做這事時一般在夜間,時間長了就忘記了填埋地點,秋雨過後,花生或地瓜就會發芽,就會有個地方突然間長出一簇綠油油的幼苗來。

人們都希望遇到這樣的好事,黑早生也在想。但遇到這樣好事的人卻少之又少。因為耍小怪的人畢竟太少,而能有這種機會的人,除了隊長就是晚上看鋪的人,可這兩種人的思想又特別是讓人能信服的,一般不會犯這種低級而又冒險的錯誤。

至於傳說,後來有人證實,是老鼠在作怪。老鼠一般趁野外糧食遍地的時候,總不擇手段地大肆囤積,可這些老鼠往往又是黃鼠狼喜歡的食物,老鼠被黃鼠狼吃了,老鼠囤積的糧食就留在那裏,雨水浸漬後會以嫩芽的方式拱出地麵。

黑早生還是常常幻想奇跡出現。看完了天,又像鱉瞅蛋似的瞅地。可事實證明,瞅是瞅不出什麽東西來的,一直到了中午了,黑早生的草筐裏除了幾根地瓜根,一塊像樣的地瓜都沒有。

黑早生有些泄氣,提著小钁頭慢慢往回走,去找母親,因為中午吃飯的時候,小隊會有人送茶水,而秋收時活重,小隊裏又有剛收獲的稻穀,茶水裏就有了內容。有時還送很粘稠的大米飯。有個順口溜:大米飯,豎起勺,不幹活的撈不著。

黑早生不幹活,但能撈著,因為其他孩子都上學去了,就黑早生一個在場,即使黑早生不會主動去吃,隊長或社員也會以同情弱者的姿態說:來,早生,盛碗米飯吃吧。

黑早生有時還裝作矜持,就會有人,拿起黑早生的飯碗去盛一碗,重重地放在黑早生眼前說:吃,隨你怎麽吃,一個孩子能吃多少?

黑早生正邊走邊想大米飯的事,這時,一隻兔子向黑早生飛奔過來了。都說兔子愛走老路一點不錯,盡管黑早生一個高高大大的人站在兔子的路上,兔子好像沒有掉頭或拐彎的意思,照樣直奔過來,黑早生嚇得倒退了幾步。尹二過來了,奪下黑早生手中的小钁頭,猛地扔了出去,野兔應聲倒地。尹二提著兔子走了,黑早生去找小钁頭。

放工回家的路上,黑早生和母親一邊走一邊說兔子的事,走到村東頭,發現一塊地瓜地裏有十幾個人在複收。母親說:放圈子了,咱們來晚了。

母親說著來晚了,還是快步邁了進去,舉起钁頭就刨。黑早生也跑了進去,楊起小钁頭。可黑早生的钁頭還沒落地,就發現遠處的十幾個人像一群受驚擾的蜜蜂,哄地一聲跑走了。

黑早生愣了一下,接著有人奪過了黑早生的小钁頭,提起黑早生的草筐就走。黑早生一看是李成的哥哥李玉。李玉剛當兵回來,是村裏的安全員。安全員管看湖的事,遇到偷著複收的社員他就管。

母親過來講情說:我們以為放圈子了呢,剛進來,一塊地瓜沒撿到,我們走就是了,別拿我們的家什了。

你的也跑不了,連你的也沒收。李玉霸道地說著,把母親的草筐也奪去了。

黑早生有些惱火,氣呼呼地問:那麽多人憑什麽隻拿他們的?你也太不講理了吧。

那麽多人都不拿,就單拿你們的,怎麽了?李玉又霸道地說。李玉個子矮,但聲音不矮,像蛐蛐叫一樣又尖又脆。接著,李玉瞪著一雙鬼鬼祟祟的小眼睛,仰著大奔頭,趾高氣揚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