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鬼路

案子破了，四兒和另外兩個參與著被繩之以法，黑早生和父親被放回了家。從出了鎮大院，一直到家十幾裏路，父親沒和黑早生說一句話，隻是在出武裝部門和進家門的時候，父親兩次狠狠地瞪了黑早生一眼。

白蓮花這幾天在家裏可以說度日如年，見到兒子和丈夫安全回來了，喜極而泣。

黑早生坐在板凳上喘了一會氣說：別哭了別哭了，老遠聽著好像家裏死了人似的。

白蓮花慢慢停住了哭聲，說：這回沒咱什麽事了吧？

壓根就不該咱們的事，是有人胡尋思給尋思出來的。黑百順說，這公家也是，無憑無據地就抓人，抓去了還不好好說話，熊聲棒槌氣的。

打你們了嗎？

黑早生聽見母親問，忙說：沒有。

黑百順瞪了他一眼說：都怨你個兔崽子，到處胡出溜，出溜出事來了吧？

是梅嬌帶我去的。黑早生說。

梅嬌讓你去你就去？梅嬌讓你死你也死嗎？整天跟著個小丫頭孩在一起嘰嘰咕咕，早晚會出事。黑百順說。

白蓮花不同意丈夫的話，說：小孩子在一起玩還能有什麽事？你看你說的。

你以為老梅家都是好東西？以前不是沒經曆過。黑百順說。

白蓮花想到了那次梅嬌父親過來鬧那件事，說：梅嬌爹不是東西，她娘還不錯。

父親不再喜歡黑早生了，有好吃的不再隻想著黑早生了，平常也不跟黑早生說話。當時黑早生有些恨父親，黑早生以為父親有弟弟了，就不拿黑早生當回事了。現在看來，絕非如此。沒有哪個當父母的不疼愛子女的，隻是疼愛的方式方法不同罷了。

但，黑早生就是那麽認為的。弟弟是黑早生從小看大的，沒事的時候都是黑早生背著弟弟到處去玩。弟弟長得很好看，也很聽話，總是趴在黑早生背上一聲不吭。有時黑早生和小夥伴玩撿石子遊戲，無論時間長短，弟弟都不哭不鬧。自從父親對黑早生不好以後，黑早生對弟弟的關心也不那麽好了。

一次領著他去水庫洗澡，還故意把他丟進深水裏嗆了幾口髒水。還經常走那條有鬼的路，邊走還邊嚇唬他，直嚇得他緊緊抱著黑早生的脖子不鬆手。

那條有鬼的路現在看來就是條普通的路。玉泉村有兩條通東西路。一條是從黑早生家出來，經過大隊，向西走過奶奶家門口，一直到西溝。這一條非常直，而且很寬闊，能走派車等大的車輛。

另一條就是鬼路。從他們家出來，經過村辦公室，到李子家門口向北，然後從尹堂家門口斜著向西北走。之所以叫鬼路，是有兩個地方死過人。一是五更的爺爺。五更出生在大年三十的夜半，就起名叫五更。他爺爺是地主，文革期間經常遊街、批鬥。有一年秋後，在東南湖裏整大寨田。那一天黑早生也在那裏。休息時，有人用棉槐條子糊了一個高帽，讓五更爺爺戴著開批鬥會。由於高帽小，五更爺爺頭大又是光頭，戴不住，批鬥會遲遲不能開始。支部書記敬傳過來了，凶神似的拿起高帽說“黑早生就不信戴不住”，接著用力向五更爺爺頭上扣下去。由於用力過猛，高帽沒戴上，用來紮製高帽的鋒利的棉懷條子把光溜溜的腦袋紮出了幾個口子，鮮血登時流了出來。小隊長趕緊過來說好話，支部書記走了，批鬥會也不開了，社員們趕緊找土坷垃給五更爺爺止血，後又破例讓他回家了。

五更爺爺回到家，越想越感覺麵子上過不去，就想示威抗議。他把頭上的血用清水洗淨，用白布包上，站在大門口喊：黑早生上吊了啊，黑早生上吊了啊。

喊了兩聲，並沒有人答應。倒不是沒人聽見。那時社員都去整大寨田了，家裏基本沒人。但還是有人聽見了。是斜對門尹選的娘。尹選是光棍，在村衛生室工作，和老母親相依為命。老母親年齡大腿腳不好，一般不出門。五更爺爺出來喊的時候，她聽見了，還走到大門口向五更加門口看了看。回過頭來還自言自語：這個死老頭子又發什麽神經？

尹選回家的時候，她還跟兒子說：你說五更的爺爺，發的什麽神經啊，大白天在家喊著要上吊。原先稀好個人，鬥爭了幾回，鬥出毛病來了。

尹選說：說的也是。以前見了我還胡嘻八鬧，現在見了低頭就走，連句話都不想說。

要不你去看看吧，問問是怎麽回事，別真得神經病了吧。母親說。

尹選想了想說：還是別惹那個麻煩吧。他是四類分子，咱和四類分子走的太近了，怕惹火燒身啊。

咱怕什麽，還惹火燒身。母親說，咱孤兒寡母的，燒也燒不出什麽來。

尹選還是沒去，說：一會就放工了，等他家裏來人了再說吧。真犯了神經病，我怕進去了出不來。

母親沒再堅持，做好飯娘倆吃飯。

放工時間到了，五更家傳來了哭聲。原來，五更爺爺見沒人理他，很是傷心，在家哭了一陣，真的上吊自殺了。拐過彎第一家是尹堂的家，第二家就是五更家，那一段胡同彎彎曲曲又異常窄狹，陽光從來照不到那裏，五更爺爺死了以後，走過那裏，就感覺陰森森的。

還有一處有鬼的地方，是五更家不遠處十二的家後。十二是個男孩的小名。黑妮因為排行十二叫劉十二，這個男孩是因為長了十二根腳趾頭、十二根手指頭，父母給他起名叫十二。鬧鬼與十二無關與他爺爺王三有關。而他爺爺弄成這樣又於十二的大娘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