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鍋裏煮的是命不是飯
識海中的眩暈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經脈被烈火灼燒般的劇痛。
昨夜強行催動丹火炸鼎,那股霸道的反噬之力仍如跗骨之蛆,在她的四肢百骸中肆虐。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己發出一絲呻吟。
伏在她腳邊的守碑犬喉嚨裏發出一陣低沉的嗚咽,毛茸茸的耳朵警惕地轉向遠方,灰蒙蒙的晨霧中,隱約傳來了巡耕隊鐵靴踏過碎石的細碎聲響。
時間不多了。
一絲幾不可見的微光在她眼前悄然浮現,匯聚成一行行細小的文字,如同另一個世界的旁觀者在低語:
“他們來了……三百二十七個名字,在等你掀鍋。”
三百二十七個名字,三百二十七條被鹽堿地活活耗死的性命。
白小蓮閉上眼,將胸中翻湧的氣血與悲憤一並壓下。
她攤開手掌,那粒幹癟如灰的枯穗種靜靜躺在掌心,這是她從豐年窖的廢墟裏刨出的最後一線生機,是三百二十七個亡魂最後的念想。
她沒有絲毫猶豫,將種子輕輕放入那口烏漆嘛黑、毫不起眼的眾生平等鍋鍋底。
緊接著,她並指如刀,毫不遲疑地劃破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腕。
一道血線沁出,一滴殷紅中帶著淡淡金絲的精血,精準地墜入鍋心,落在枯穗種之上。
鍋體陡然一震,起初悄無聲息,隻那滴精血如沒入海綿般瞬間被種子與鍋底吸收。
數息之後,一陣低沉的嗡鳴自鍋內響起,仿佛沉睡了千年的巨獸被喚醒,又好似有億萬根看不見的麥穗在虛空中迎風輕顫,發出浩瀚的合奏。
白小蓮盤膝坐下,雙手結印,強忍著經脈的刺痛,將體內殘存的靈力按照《玄武長生訣》的法門運轉。
她不是在憑空生造,而是在牽引——以自身精血為引,以眾生平等鍋為器,將這片焦土之下積攢了百年的怨與憾,盡數引動!
那些被強行圈禁於此、最終被鹽堿吞噬的棄民怨念;這片被宗門律法判定為“焚田”、永世不得耕種的焦土悲鳴。
還有那些生來便不知飽腹、最終餓死在母親懷中的亡童遺願……
所有無形的、沉重的、絕望的東西,在這一刻,盡數翻湧,被那口黑鍋貪婪地吸入。
刹那間,一股濃鬱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白色蒸汽衝天而起。
自鍋底開始,一片虛幻的金色麥浪以不可思議的速度向外蔓延,所過之處,焦黑龜裂的土地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撫平、浸潤。
緊接著,一抹新綠破土而出,抽芽、拔節、揚花、灌漿!
僅僅幾個呼吸的功夫,一片覆蓋了足足三畝焚田的稻浪,便在晨霧中成型。
那青翠的稻穗無風自動,每一粒都飽滿得仿佛要炸裂開來,濃鬱的穀物清香混雜著磅礴的靈氣,瞬間驅散了此地百年的死寂與腐朽。
這竟是真實不虛,甚至品階不低的靈糧!
盤旋在白小蓮眼前的彈幕瞬間炸裂,文字滾動的速度快到幾乎無法看清。
【活了!!臥槽!老子的地真的能長東西了!】
【是靈糧!我聞到味了!是我做夢都想啃一口的靈糧啊!】
【鍋姐!你是我親姐!不,你是灶王爺轉世下凡來救我們了!】
白小蓮跪坐在田壟的盡頭,臉色因精血和靈力的巨大消耗而蒼白如紙,汗水浸濕了額發。
但看著眼前這片由絕望中誕生的奇跡,她卻笑了起來,笑得極輕,卻如釋重負。
這邊的動靜實在太大,那衝天的靈氣與稻香,就像黑夜中的火炬,瞬間吸引了附近所有人的注意。
最先趕來的是那些負責處理雜務的雜役,他們大多是被罰到此地的犯官後人或是沒有靈根的棄民。
當他們看到那片綠油油的稻田時,所有人都呆住了。
短暫的死寂後,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突然雙膝一軟,跪倒在地,雙手瘋狂地抓起一把濕潤的泥土,湊到鼻子前拚命地嗅著,隨即嚎啕大哭。
他的哭聲仿佛一個信號,越來越多的人湧來,藥童、守爐工、被廢了修為的舊弟子……
他們或跪地痛哭,或顫抖著衝進田裏,小心翼翼地摘下一粒稻穀,像是捧著絕世珍寶,顫巍栗栗地塞進嘴裏,咀嚼著那份從未體驗過的甘甜,淚流滿麵。
就在這片悲喜交加的混亂中,一個不合時宜的、冰冷的聲音響徹全場。
“白小蓮。”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一個身形如修竹般挺拔的男人踏著青石板路而來。
他每走一步,那竹節般的身體關節便會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聲,不疾不徐,卻如同刑杖敲擊在所有人的心頭。
來者正是鎮平司的律禾君,掌管宗門田畝律法,鐵麵無私,刻板到了極點。
“私墾禁田,妄用邪術催生靈植,擾亂天序,罪不可赦。”
他的聲音沒有絲毫情緒,仿佛在宣讀一條既定的天條。
隨著他話音落下,他身後一名臉上布滿蠶紋的執事獰笑著撲出,正是以心狠手辣著稱的蠶心吏。
他根本不給白小蓮任何辯解的機會,身在半空便張開嘴,一條通體漆黑、散發著腥臭的蠱蟲如離弦之箭,直撲那口黑鍋的鍋底。
他要毀掉這一切的根源。
麵對這致命一擊,白小蓮卻動也未動。
她隻是伸出手,在那蠶心吏即將得手的前一刹那,猛地將眾生平等鍋翻轉過來,鍋口朝下,重重地倒扣在焦土之上。
她抬起頭,蒼白的臉上露出一抹森然的冷笑,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全場:
“有種你就吞啊——連鍋帶命,一起咽下去!”
那蠱蟲一頭撞在漆黑的鍋壁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沒有劇烈的碰撞聲,蠱蟲仿佛撞上了一團無形的棉花,卻又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宏大力道猛地反彈回來!
其速度比來時更快了數倍!
蠶心吏根本來不及反應,那蠱蟲便“噗”地一聲鑽回他自己的口中。
他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整個人弓成了蝦米,重重摔在地上。
他體內的皮膚下,有什麽東西在瘋狂竄動、爆裂,轉瞬間,他七竅流出黑色的血沫,身體抽搐幾下,便徹底沒了聲息。
他體內的所有蠱蟲,竟在瞬間被那股反彈之力盡數震爆成灰。
一擊,秒殺!
一直古井無波的律禾君,那雙沒有感情的瞳孔驟然收縮,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震驚到失聲的表情。
他死死盯著那口黑鍋,聲音都有些變調:
“這……這鍋……它不是器物!是‘願塚’?!”
白小蓮緩緩站起身,耗盡的體力讓她身形有些搖晃,但她的脊梁卻挺得筆直。
她沒有回答律禾君的問題,隻是伸手指著腳下這片生機勃勃的田地,對著所有人,也對著律禾君,一字一句地說道:
“這不是邪術,是死在這片土地上的三百二十七個名字,是他們不肯瞑目的魂!是我從豐年窖廢墟裏,扒出來的三百二十七份遺願!”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無盡的質問與怒火:“你說天序?那我問你——誰定的‘凡人不得自耕’這條天序?誰又寫的‘收成盡歸宗門,爾等死活由命’這條規矩?!”
她不再看任何人,轉身大步走向田地中央。
在數百道震驚、崇拜、恐懼的目光注視下,她一把掀開了倒扣的鍋蓋!
“轟——”
一股比之前更加磅礴的熱氣衝天而起!
鍋下的土地,金色的麥浪再次瘋狂翻滾,那些剛剛被采摘過的稻穗,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再次抽穗、灌漿、成熟!
一茬方盡,一茬又起!
這口鍋,這片田,仿佛擁有無窮無盡的生命力!
彈幕徹底沸騰,文字的顏色都變成了刺目的鮮紅。
【第二茬!!天啊,這不是飯……這是刀!是捅向那些王八蛋心窩子的刀!】”
【燒了他們的規矩!憑什麽不讓我們活!】”=
律禾君僵立在原地,那竹節般的身軀第一次出現了微微的顫抖,仿佛他體內鐫刻的那些冰冷條文,正在一片片地崩裂。
遠處,宗門護山大陣的山門方向,急促而嘹亮的鍾聲大作!
那是最高警訊!
一隊又一隊身披重甲的鎮平司修士,正化作流光,向著此地急速逼近。
白小蓮知道,該走了。
她抓起最後一把金燦燦的種子,迎著風,將它們盡數撒向遠方,撒向那些同樣貧瘠的土地。
她對身旁的守碑犬輕聲道:“我們走。”
守碑犬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它沒有立刻跟上,而是跑到鍋邊,叼起一塊在剛才的震動中崩落的、巴掌大的殘破鍋甲,然後才轉身,化作一道灰影,迅速隱入遠方的荒野。
白小蓮最後回望了一眼這片由她親手創造的奇跡之田,和那些呆立在田中的人們。
她的身影沒有絲毫留戀,幾個起落,便消失在晨霧的盡頭。
天際之上,雷雲不知何時已密布如墨,電蛇在雲層中翻滾,發出沉悶的咆哮,卻遲遲沒有一道雷霆落下。
仿佛連這無情的天地,也在此刻陷入了猶豫,在靜靜地等待與觀望。
這一把由凡人點燃的星星之火,究竟會燒到多遠,燒成何等燎原之勢,無人知曉。
(大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