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孤就是要一意孤行
奚嬈心裏哐的咯噔了一下。
她怎麽一氣之下,口無遮攔,把這件陳年舊事給捅了出來?
祁狅當年年少氣盛,因為不願給患有頭風病的皇後伺候湯藥,被南祁皇帝怒斥“不孝”,嫌惡數年。
而他的生母陳昭儀就是被皇後害死的。
要他視皇後為生母,近身侍奉,實在是強人所難,過於殘忍。
這件事也因此成了祁狅心底的傷疤,誰也不準提起。
但她剛才卻犯了這個忌諱。
奚嬈的背脊瞬間激起一股寒意。
“姑姑剛才失言了,但昶兒的事今日必須有個結果。”
她不自覺把語氣放軟了些。
神色卻依然倔強,哪怕祁狅此時的臉色已經森然可怖,也沒有絲毫畏懼。
“身為皇子,理應愛民如子,不論何事都以是非曲直來論斷,依法治國,胸懷寬廣、善於納諫……這些,都是太子曾經親口所說,難道忘了嗎?”
如此種種,皆是祁狅在公主府做麵首,與她暢談治國良策時所發下的宏願。
祁狅自然不會忘。
那時的他們正是如膠似漆,抵死纏綿。
他以質子的身份說出那番話,奚嬈非但沒有覺得可笑,反而還鼓勵他。
“幼安有鴻鵠之誌,這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隻是世事無常,回憶越是美好,就襯得他如今越發淒涼。
祁狅唇角勾起一抹譏笑:“說得好,但孤就是要一意孤行,你待怎樣?”
奚嬈被他這肆無忌憚的態度氣笑了。
好一個一意孤行!
傷了她的昶兒,就算是直接杖斃也使得!
就是因為不想讓祁狅覺得她借題發揮,為難柳眠,所以才刻意退了一步,沒想到卻還是遭到重重阻礙。
是不是隻要她期望的,他都要毀了?
奚嬈眼神一寸寸黯淡下去,不僅因為祁狅的不可理喻,還因為他為了柳眠,竟然連底線和原則都不要了。
“今日就當我沒來過……太子殿下至情至性,我這個姑姑自愧不如。”
她甩開廣袖,背脊如青鬆般筆直地朝門外走去。
“但有件事本主要提醒你們,昶兒自小身上就種下了一種反噬符咒,誰敢傷他,視心思惡毒而定,輕者被蛇蟲鼠蟻啃噬,重者……腸穿肚爛而亡。”
“要是他今日自己站出來了,我還可以幫他解了符咒,可惜啊……哈哈哈哈!”
奚嬈一邊笑著一邊搖頭,頭也不回地走了。
而在她身後,胡嬤嬤已然癱倒在地,惶惶不安地嘟囔:“不可能,她一定是嚇唬老奴的,一定是……”
祁狅滿臉鐵青地坐在胡**,全身被戾氣所籠罩。
一個卑劣的壞種,哪裏值得他堂堂太子維護?
要不是因為……早有計劃……擔心柳眠會胡思亂想……
“胡嬤嬤,若是孤今後再看到那個小畜生,一定會殺了他!”
胡嬤嬤心中大駭,忙不迭地磕頭,哭哭啼啼地爬了出去。
他知道自己沒有做錯,但望著奚嬈決然離去的背影,心裏就像剜開了一條口子。
一回頭,柳眠正站在不遠處靜靜地望著他。
淡雅素淨的臉上,沒有半點怨懟。
——這才是他應該放在心尖上的女人。
祁狅伸手把她拉到懷裏,柳眠立即像菟絲子那般,溫順地抬起手,纏繞上了他的脖頸。
一如既往的溫柔、體貼、蕙質蘭心。
“是她……回來了?”
祁狅眼中浮現出一刹那的倉惶,“不是,她怎麽可能是奚嬈,如若真的是她,一進城門,孤早就把她碎屍……”
話未說完,被柳眠一根手指封住了嘴唇。
“就算真是她,妾身也不會埋怨殿下的。”
柳眠是解語花,是這個世界上最在乎他的女人。
善解人意到了極點,絕不會背叛她。
他之所以能夠坐上太子之位,全靠她曾經的舍命相救,所以他無論如何也不可以辜負她。
“沒有,你真的看錯了,她隻是長得和……有些像,但並非一模一樣。孤看過她的令牌、和親國書和印信,確實是真的。”
柳眠淡笑著搖了搖頭,一聲歎息。
“自從那日她落下懸崖,殿下常常夜不能寐,有時半夜出去,快天亮才帶著露水回來,真當妾身不知麽?”
祁狅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攬住她腰肢的手卻不由得更緊了些。
心裏密密麻麻的全是內疚。
“眠兒,孤隻是……不相信她死了……像她那樣狡黠奸詐的女人,怎麽可能真的自殺?這背後一定隱藏著有什麽陰謀,孤擔心再生事端,所以才……”
柳眠踮起腳尖,用嘴唇封緘了祁狅未出口的話。
一個繾綣至極的吻。
成功把祁狅心底對她的虧欠,催生的越來越大。
“無論殿下說什麽,妾身都信。”
“就算殿下真要休了妾身,娶她進門,隻要殿下高興,妾身也絕無怨言。”
祁狅震顫得不知道如何表達。
唯有把聲音放的更輕柔些:“說什麽傻話,孤答應過的,此生唯有你一人。等孤調養好身子,定然與你生一個大胖小子,將來封為太子。”
“真的?”柳眠把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前,一時哽咽:“殿下對妾身真是太好了,但妾身自知出生卑微,恐怕不配做未來的皇後。”
“胡說,你不配,那天底下就沒有女人配了!”
“放心吧,在父皇仙去之前,孤一定會想辦法立你為太子妃。”
祁狅低頭親吻柳眠的麵頰,臉上洋溢著本該就有的滿足,但眼神卻空洞的厲害。
“孤想吃你做的茯苓糕了。”
“這有何難……”
柳眠仰起臉,依戀地在他懷裏賴了會兒,這才緩緩起身。
“鼎鼎也有些日子沒吃了,妾身這就去廚房多做點。”
她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似的,勾起溫柔淺笑,來到小廚房,慢條斯理地開始清洗食材。
胡嬤嬤正躲在灶台邊抹眼淚,見她來了立刻爬了起來。
“夫人,夫人救救老奴——救救老奴的孫子吧!”
“大虎是老奴唯一的孫子,三代單傳,不能死哇……”
撲過來就抱住柳眠的腿,哭得好不慘烈。
“起來吧,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她的聲音聽起來與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但胡嬤嬤卻莫名感到恐懼,狠狠打了個寒顫。
伺候柳眠這麽多年,她一直琢磨不透這個女人。
看似溫順善良,當年卻能不顧全家人的性命,把祁狅救出西奚。
要說狠毒,這些年東宮來了多少侍妾,她都不管不問,任由她們使出渾身解數勾引祁狅,被厭棄、被打殺。
仿佛輕而易舉,就籠絡住了太子的心。
柳眠此時的神色極為專注,把洗幹淨的茯苓倒進石臼,拿起杵臼用力搗弄,眼神沒往旁邊移動半點。
好像旁邊根本就沒有人。
一刻鍾過去,她才終於開了口:“你可知為何這多年,殿下仍獨寵我一人?”
胡嬤嬤茫然地眨了眨眼,“當然是因為殿下鍾愛夫人,所以對夫人怎麽寵愛都不夠啊。”
柳眠勾起丹唇,似笑非笑地嗤了一聲:“恰恰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