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我會一直陪著你
“現在回想起來,他應當是知道的,否則不會自從阿湛一出生,就對他十分冷漠。”
奚嬈苦笑著搖了搖頭,“雖然我不知道他為什麽會放過阿湛,但總歸結果是好的,他既沒有拆穿我和皇嫂,也沒有暗中派人下殺手。”
祁狅不忿地嗤了一聲,“別指望我會因此就原諒他!”
奚嬈輕輕地拍了下他的頭,聊作安撫。
“你把西奚都滅了,難道還不夠?恩多怨多早已無法說清,我不強求你們能化幹戈為玉帛,但再鬥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祁狅久久沒有說話。
奚嬈知道他聽進去了。
這對於祁狅的確非常殘忍,但這輩子她就自私這麽一回,應當也不算過分。
不知不覺,一縷朝陽照進屋內。
奚嬈眯著眼睛看向窗外,凝視著那點點魚肚白,嘴角默默牽起。
“天亮了,你去給我做湯餅吧。”
祁狅無聲點頭,仔細給她掖好被角,依依不舍地朝門外走去。
然後走出去幾步又突然轉身,回到床邊,緊緊抓住奚嬈的手。
“要不今日就吃廚娘做的吧,我想多陪你一會兒。”
奚嬈唇邊溢出一抹淺笑,“也好,那你上來,再給我暖暖手腳。”
但真當奚嬈掀開被子讓他進去,祁狅又猶豫了,仿佛要竭力證明什麽似的,伸手用力把被子給壓了回去。
“算了,別人做我不放心,還是我親自去吧。對了,我還得跟王戌交代事情,和姑姑商量下一站是不是要在普陀寺歇腳……你眯一會兒,待會湯餅好了我叫你!”
說完,他逃避似的衝出門外。
奚嬈幽幽地望著合上的房門,用掌心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以前這裏總是會疼的,這兩日卻詭異的平靜,就像是她的心髒已經被冰蠱蟲快要啃完,已經再無知覺。
她轉身,扣了扣牆壁。
不一會兒,祁月推門而入,坐在了她的床前。
“我沒有騙你,我確實看過那邪佛的醫書,上麵有個放血的方子,置之死地而後生,如果能用瀕死的假象騙過冰蠱蟲,讓它以為你真的死了,主動爬出來,你就能活。”
“那要放多少血?”
“我也不知道。”
奚嬈輕笑。
還不如騙她以毒攻毒,讓毒蠱蟲寄生體內,再用它去克製冰蠱蟲更有說服力。
“師父,就這樣吧。誰也禁不起一而再再而三的絕望,如果瀕死就可以騙過它,那龜息功為什麽沒用?”
“師父,這些年多謝您的照顧……您再幫我最後一次吧。”
祁月長長歎了口氣。
沉重地閉上雙眼,而後緩緩睜開。
“好,我答應你。”
*
祁狅做的湯餅,奚嬈終究還是沒有吃。
她已經咽不下任何東西,勉強吃了一小口,當場就吐了出來。
“是不是不合胃口,我去重新做一碗,很快的,你等著我……”
祁狅手一顫,湯碗砸碎在地。
他轉身就要走,被祁月攔住:“幼安,不要再做了。”
“姑姑你別攔著我,一定是因為我剛才把油放多了,所以奚嬈才吃不下去的,我……”
奚嬈眸底一片潮濕,顫抖著吸入一口氣,終於說出了那句極其殘忍的話:
“對不起幼安,我騙了你,那晚我們失敗了,冰蠱蟲根本沒有爬出來,我撐不住了。”
“不,不可能!我不信!”
祁狅厲聲斷喝,短暫的倉惶過後,語氣驟然柔軟下來。
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帶著脆弱的討好與祈求:“奚嬈,是不是我又做錯了什麽惹你生氣了?你怎麽罵我都可以,但那件事真的不可以亂說……”
“把那些話收回去,我就當沒有聽到好不好?”
他想說這兩日你不是沒有吐血麽,情況不是已經明顯好轉了麽,可那隻手卻僵硬冰冷的的沒有任何回應,哪怕他再怎麽用力,奚嬈也沒有一絲感覺。
他張了張嘴,想開口質問祁月,您不是說還有辦法的麽?
不管是什麽邪佛、邪魔,隻要能找得到,他不管付出多少代價都要找到!
老天爺不會這麽殘忍,在他們好不容易破鏡重圓之後,又來奪走他的所有。
他更好想狠狠扇自己幾巴掌,告訴自己這不過是個噩夢,隻要醒了就好。
可終究祁狅還是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他脫力地跪倒在床前,心髒一點點的變冷:“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祁月走過去,一巴掌扇在他的右臉頰上。
“夠了!奚嬈已經夠辛苦的,你難道希望她帶著所有人的痛苦走?”
“幼安,起來吧,趕緊命王戌傳訊,讓三個孩子趕去普陀寺,說不定還能見她最後一麵。”
祁狅的耳朵嗡嗡的,像是被無窮無盡的水草纏在水底,什麽也聽不見。
“幼安……”奚嬈試圖安慰他,可現在的她真的已經油盡燈枯,連四肢都無法控製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祁狅陡然起身,神色鎮靜,像是一瞬看開了所有的事情。
“好,我們這就啟程去普陀寺。要是不下雨,下午就能到了。”
痛苦也好,絕望也好,突然間在他臉上消失得一幹二淨,他俯下身抱起奚嬈,聲音溫柔恬靜,“不用擔心我,我早就長大了,成熟了,再也不是過去那個幼稚、莽撞的少年了。”
“你隻管好生歇著,其餘的事情全都交給我。”
我會一直陪著你,不管你將要去往哪裏。
隔著布料,奚嬈感覺到一陣穩重而緩慢的心跳,她卻從祁狅極度平靜的語氣裏感覺到了一絲死寂。
幼安是不是在生我的氣?
他到底在想什麽?
他這副樣子……讓她怎麽能夠放心。
祁狅找出一件最厚、最舒服的披帛裹住奚嬈,像抱孩子那樣小心翼翼地環抱,穩穩地抱起來,一步一步從容地走出客棧。
世界顛簸,唯有這個懷抱最安穩。
奚嬈動了動手指,想抓住他的衣襟,然而不管她多麽努力,手指都一動不動。
她隻能歪著頭,把臉頰緊緊貼上祁狅的胸口。
想給他最後一絲安慰。
祁狅似有所覺,把她抱得更緊了些,低聲吩咐王戌再在馬車內多墊一層褥子,才把她慢慢抱了進去。
時光在他們麵前變得無比漫長。
祁狅見今日難得見晴,特意把窗簾撩了起來。
“我聽見鳥叫了,是麻雀還是斑鳩?應該是斑鳩吧,它們總是在早上叫的煩人,鼎鼎調皮,還曾經拿彈弓打過幾隻……奚嬈你聽見了嗎?”
他低聲靠近奚嬈唇邊,耐心地等著她微弱的回應,直到感覺到她在極輕地點了下頭,他才繼續講。
“鼎鼎剛被我抱回去時,總是夜裏驚醒,一哭起來就停不下來,奶娘說是因為在娘胎裏受過驚嚇,那時我就想,你這個當娘的真的好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