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讓你喜歡這世界
1.
兩年後,因為工作單位派我從沈陽去北京交流學習一個月,我終於有機會在百忙中有時間來北京看我的兩個小寶貝:小雨與蜜瓜。一個是已經十二歲的自閉症小女孩兒,一個是已經滿十八歲的卻依舊非常乖的蜜瓜。
兩年前來北京工作過半年,在通州的一家自閉症康複中心有緣認識了兩個特別可愛的孩子:小雨和蜜瓜。小雨是一個自閉症小女孩兒,今年已經十二歲了。而蜜瓜是個先天性弱智兒童,如今已經馬上要到成人禮了。
兩年前我和這兩個孩子發生了一段感人的故事,我當時把我們的故事寫了兩篇文章,一篇名為《掌心向外》,另一篇名為《蜜瓜》。這兩篇文章發布到網絡上,在好長一段時間內成為特別火的文章。很多人評價這兩篇文章非常感人,非常正能量,甚至有很多人在問我這是不是真實的故事。其實這些都無關緊要,我寫這兩篇文章的初衷是,關注自閉症兒童以及學會珍惜身邊的親情。親情有時也是奢侈的,來之不易的。
其實這兩篇故事沒什麽特別複雜的劇情,小雨的媽媽很渴望小雨到康複中心上學後,離開的時候,小雨能像正常的小朋友“掌心向外”對她擺手再見。在康複中心的專業老師告訴我,自閉症兒童的腦神經元是破碎的,你要把自閉症兒童當成鏡子,要用他們理解的語言教他們。
比如,你要教自閉症兒童“掌心向外”的動作,那你自己在擺手的時候就要“掌心向內”。這樣自閉症兒童看見你的手背,從而想看自己的手背,才會心甘情願地掌心向外。就這樣,在專業的老師幫助下,我和蜜瓜開始不厭其煩地教小雨,整整教了三個月,才見了效果,我特別欣慰和高興,我想這會成為我一生的驕傲之一的。
2.
從北京火車站下車上了地鐵,去通州的路上,腦海裏一直腦補和蜜瓜、小雨見麵的場景。他們會不會都把我忘了?一想到這個問題,我的內心就突然好傷感好傷感,不過幸運的是,其實並沒有。
蜜瓜一點兒都沒變,還是那麽沒出息,捧著哈密瓜坐在康複中心的門口啃著。邊啃著邊笑著自言自語,傻頭傻腦的可愛樣兒看得我也是醉了。待我走近,並沒有和蜜瓜直接打招呼,而是蹲下來與蜜瓜的視線平行。起初蜜瓜沉浸在哈密瓜中,絲毫沒有發現旁邊有人。待我咳嗽一聲,他把他的視線從哈密瓜上移走,與我四目相視。
就那麽一秒鍾,蜜瓜突然撇掉手裏的哈密瓜,上前死死地抱住我,然後就大哭不止,邊哭邊反複道:“蜜瓜,蜜瓜。”他從小到大隻會說這兩個字,但每次他都很聰明地用不同的語氣說這兩個字。我與蜜瓜在一起半年,我知道他此刻想表達的是:姐姐,我是蜜瓜,我沒有忘記你,你還記得我嗎?我見蜜瓜哭,自己也淚奔了,不停地撫摸蜜瓜的腦袋說:“乖,不哭,姐姐一直都很想你。”
在康複中心老師的介入下,蜜瓜才漸漸穩定情緒,挽著我的胳膊,和我一起走進了康複中心,我們倆在我們曾經熟悉的地方相玩甚歡,一直玩到下班點。等小雨媽媽帶小雨來見我,說實話,在我心裏見小雨的心情比蜜瓜還要迫不及待。我這兩年經常做夢夢見小雨,我不知道小雨現在是否比以前開朗了,我也不知道小雨媽媽是不是比之前更樂觀了。
帶著這樣的心情,與蜜瓜玩到了太陽落山,小雨媽媽牽著小雨,就這樣在夕陽的餘暉中,出現在了我的眼前。
3.
與我預料的差不多,小雨見到我基本上是沒什麽表情的,與兩年前陪她在康複中心一樣,進了門就喜歡自己找個牆角坐著,然後玩著自己的手,所謂“玩”就是雙手互相摩擦個不停,雙眼死死地盯著雙手,這是自閉症兒童非常常見的習慣。
情緒比較激動的反而是小雨媽媽,她剛見到我,就一把把我抱在懷裏,哭得泣不成聲,不停地說:“兩年前真的很感謝你,真的真的非常感謝你。”我被小雨媽媽弄得也控製不住地哭了起來,最後還是蜜瓜拽著我們二人的衣角,齜牙咧嘴地笑著才讓我們也破涕為笑。
蜜瓜去找小雨玩了,場景似乎和兩年前差不多,小雨依舊高冷沉默,自己一人玩著。而蜜瓜則“死皮賴臉”地去接近這位小女神,低下頭不斷用自己的臉蛋摩擦小雨的胳膊,口水浸濕了小雨的衣袖,小雨媽媽在不遠處看著這倆活寶,開心地哈哈大笑。
這讓我特別欣慰,因為兩年前的小雨媽媽並不這樣,比較壓抑,每天都在著急上火地尋醫問藥,想把自閉症“這種病”治好。而現在小雨媽媽可以坦然地麵對這一切,自閉症不是病,或者也不需要醫治。去接受所不能接受的,才能改變所不能改變的。
正如《莊子》裏的一句話“子非魚,安知魚之樂”一樣,我們正常人看待自閉症兒童,覺得他們很孤獨,他們活在自己的世界中,一定非常孤獨和不開心。但事實相反,就我國目前的社會壓力,學生的升學與就業壓力、成人的住房與養家壓力,我們何嚐又不孤獨、不傷心呢?所以自閉症兒童能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像一顆外來隕石一般,永遠保留那一份純淨,不也挺好的嗎?
你要知道,這世界所謂的完美,本身就是要靠眾生的不完美所拚湊的。
4.
第二天的時候,我和小雨媽媽帶著兩個寶貝去了趟北京野生動物園。進了動物園,蜜瓜就像孫悟空派來巡山的小猴子,活蹦亂跳、興奮不已,看什麽動物都覺得特別新鮮。小雨卻沒有逛動物園的心情,一直被媽媽牽著手沉默地走著。
從昨天到現在,小雨基本上跟我是沒什麽互動的,這讓我很是傷心。小雨媽媽似乎看出來我心情不是太好,微笑地拍著我的肩膀,把小雨的手遞給我,讓我來牽著她逛。當然這對於小雨是無所謂的,她隻是一直低著頭,像個思考者,隻是我不知道她在思考什麽。
就這樣索然無味地逛完了動物園,沒發生什麽有趣的故事,小雨變得更加沉默。記得兩年前第一次見我,還會用頭對我進行無意識攻擊,現在這個“愛好”都免了,我非常難受,真的把我忘了嗎?雖然我內心知道讓自閉症兒童記住你,本來就已經是件非常難的事兒了。
在我內心,多麽希望小雨能“開朗”起來,哪怕像當年學會“掌心向外”的動作,每天對自己的母親擺一擺手也好。可是現實是殘酷的,現實中從來渲染不了美好的未來,有些事兒最好的狀態其實就是不要再糟糕下去。
一個月的時間過得很快,小雨依舊對我很冷淡,雖然每天晚上小雨媽媽帶著小雨,叫上我和蜜瓜去家裏吃飯。令我欣慰的是,蜜瓜越來越膩我了,一刻都不願意離開我。可是在我心裏最大的遺憾,還是小雨,我多麽想在走之前,小雨能與我相擁,或笑或哭泣。
5.
在離開北京的最後一天,我已經不抱有和小雨能發生點兒什麽不一樣的記憶的願望了。但恰恰上天就是這麽喜歡開玩笑,學校竟然安排了一場文藝會演,而且康複中心的負責人說,整個活動的道具等費用,都是小雨媽媽讚助的,她為了感謝兩年前我為她做的事兒,她也願意為我製造個永久的回憶。
我非常感動,坐在台下異常激動。雖然說是文藝會演,但其實就是一個節目——五個培訓老師和包括小雨在內的十個自閉症兒童的團體表演。隻聽舞台上響起了我最熟悉的旋律,張懸的《寶貝》,記得那會兒教小雨擺手,我就最喜歡放這首歌曲了。
伴隨著音樂《寶貝》——“我的寶貝寶貝,給你一點甜甜,讓你今夜都好眠。我的小鬼小鬼,逗逗你的眉眼,讓你喜歡這世界。哇啦啦啦啦啦我的寶貝,倦的時候有個人陪。哎呀呀呀呀呀我的寶貝,要你知道你最美”——每個老師左右手各牽著一個自閉症兒童,在舞台上麵向觀眾一字排開站好。
然後培訓老師走到了自閉症兒童的麵前,將自己的右手抬起,掌心向內對著自己擺手。當孩子看到教師的動作後,慢慢也抬起右手,掌心向外地擺著手。這時老師全部撤到舞台一角,舞台隻留下十個自閉症兒童,在微笑著擺著手。他們仿佛是天上的星星雨,是那麽純淨、那麽美妙。並且這其中還有小雨,我欣慰地望著小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台下的領導和學生家長,控製不住地開始哭了起來。隻有蜜瓜吃得滿嘴果肉,在開心地笑著。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站了起來,對領導和學生家長們說:“對,我們不哭,我們要學蜜瓜。無論何時都要微笑著堅強,我們要給台上的孩子最好的愛與關懷。”
6.
我在北京的交流學習結束了,要回沈陽了,我拒絕康複中心的負責人和小雨媽媽要送我的請求,我還是選擇一個人走,我怕道別的時候我會哭得不知所措。我心裏篤定地認為,隻要沒有道別,就終有相逢之日。
奔馳的火車,呼嘯著一路開向遠方。車窗外是廣闊的玉米地,在玉米地的上空,藍藍的天邊浮現出小雨、蜜瓜微笑的小臉蛋兒,以及自閉症輔導中心每個人快樂的笑顏。我戴上耳機,用手機循環播放張懸的《寶貝》,最喜歡裏麵的一句歌詞是,讓你喜歡這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