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爸,我不會扔下你的
1.
這是發生在20世紀90年代的事情,是我舅舅一個做警察的朋友的真實故事。認識他的人都叫他“老胡”,他是一個普通的公安警察,貧苦農村家庭出身。所以考上警校那一年,就被父母安排跟鄰村一個女人結婚了。
同老胡結婚的女人多少讀過點兒書,念到初二因為家窮輟學了,然後就一直幫襯著家裏做農活,性格也是那種大嗓門粗獷風格,而且脾氣有些急躁。老胡內心對這個女人和婚姻都是抵觸的,但是沒辦法,在20世紀90年代,我們父輩那代人還是比較傳統的,聽家長安排,剛成人就結婚已是常態。
老胡從警校畢業後,被分配到了東北的溪城做了個普通民警,他就職的派出所,在溪城名為“太子河”的母親河的旁邊,所以那會兒他下了班總愛一個人在河邊嗑著瓜子,悠閑地望著河水。他不願意回家,因為一回家就會和那個他覺得上不了台麵的婆娘大吵一架,吵架通常都是沒有主題的,都是他的婆娘先挑起的。
那時他已經有了三歲的兒子,所以再不願意回去,在太陽落山前,老胡還是會買他兒子愛吃的餅幹,裝作很開心的樣子回家的。而且警察是一個負能量很高的工作,工作時遇到的人和事兒,大部分都是陰暗麵稍微多一點點的。
2.
老胡在派出所的工作都是處理各種日常小事兒,酒後打架這樣的治安事件屬於比較大的事兒,他一直覺得自己在警校學了很多本事無從施展,比如,搏擊實戰、取證破案,所以那陣子老胡天天都想著能碰到個大案子,能用自己的智慧把案子處理了。老胡是農村家庭出來的孩子,從小就被貧苦給折磨夠了,他希望能出人頭地、改變家庭困局,所以他更渴望快些取得成績和榮譽。
那是老胡在派出所工作的第一年末,他終於接到一個大案子,溪城連續幾家丟了孩子,而且都是兩三歲剛會走路說話的女童。這起案件引起了老胡的高度重視,因為太子河附近就是直通大連的國道,那會兒高速公路還不是很發達,連通各個城市的主要道路就是這種國道,兩麵都是高高的野草之類的。
派出所根據之前取證的線索,已經對幾輛貨車產生了懷疑,推測被拐兒童有可能是通過貨車被運輸到大連,然後通過海路入山東,直至拐賣到兩廣地區。領導派老胡和另兩個同事在國道上二十四小時蹲坑監控,那兩個同事都是城市家庭背景出身,各種抱怨,工作中也不是很積極負責,到了晚上更是許諾把這月補助給老胡,讓老胡自己守夜。
國道兩旁野草多,那會兒是三伏天,蚊子最多的時候,老胡滿身都是蚊子包。後半夜困就自己扇自己耳光,以保持清醒,腦海裏時刻提醒自己想要出人頭地,就得抓住這個大案子機會去立功,才能翻身改變自己的命運。讓自己翻身改變命運的機會終於來了,一輛之前鎖定的貨車終於出現了,他騎著之前準備好的摩托車,保持距離一路緊跟,並且讓另兩個同事聯係大部隊,終於在去往大連的國道上三分之一處,將貨車攔下,在後車廂貨物堆下麵發現了三個孩子,兩個男孩兒和一個女孩兒。
3.
歹徒被繩之以法,等待法院的判決。而派出所接下來的工作,是幫助這三個被拐兒童尋親,經過多方麵核對,這兩個男孩兒都找到各自家庭,他們的父母到派出所領孩子的時候,淚流滿麵,哭得歇斯底裏。
這非常觸動老胡的內心。他頭一次對拐賣這種事深惡痛絕,後來調查拐賣兒童的犯人才知道,之所以最近頻繁拐賣兒童,是南方有一個村子有要女嬰的需求,他們村有親戚的關係比較多,他們想要個女兒,給自己兒子從小做不言明的“童養媳”,等大了就讓拐賣來的女孩兒和自己的兒子結婚,這樣兒子女兒是一家,就沒有財產被轉移的風險。老胡當時聽完後氣得直哆嗦,不停地罵道:“可憐的中國人,一天天都在想些什麽亂七八糟的!”
處理完兩個男孩兒,接下來是這個女孩兒,女孩兒不到三歲,已經會說話了,不過不知道是不是受到驚嚇了,除了餓了要奶喝,其他時間基本上是不說話的。老胡的工作進展明顯沒有之前兩個男孩兒快,都快兩個月了,尋找女孩兒家長的工作依然是毫無進展。
這兩個月女孩兒一直是跟著派出所的一位女警察一起住,但女警察也準備結婚了,帶著這個女孩兒確實不方便,就向所裏領導提出,如果尋親還是無果的話,就將女孩兒轉移到市區的福利院去,所裏的領導對這個提議也表示讚同。
老胡是個老實人,以前所裏領導都是安排啥是啥,不過這次有些反常,聽說女孩兒要送到福利院,他直接敲所裏領導的門,表示堅決不同意,一定可以找到她家人的,老胡說他堅信。所裏領導看出來老胡是喜歡這個女孩兒,決定暫時把女孩兒交給老胡夫婦倆帶,並讓老胡給孩子取個小名,等以後找到父母了,再用回原名。
就這樣,老胡抱著三歲的“女兒”就高高興興地回家了,告訴他那個婆娘,咱倆除了有個大胖兒子,現在又多一個小棉襖。可是沒想到老胡的老婆對此並不埋單,反而咒罵道:“養一個孩子就夠累了,現在又把這外邊丟棄的不幹不淨的孩子給我弄家裏來了,多晦氣呀。”話音未落,老胡就扇過來一耳光,老胡是個本分人,不是背後喜歡說別人壞話的人,此時他覺得他的老婆太冷血無情,太不是個玩意兒了!
老胡老婆害怕了,這是老胡第一次打她,看來她真的觸到老胡的底線了。沒辦法,隻好勉為其難地收留了這個女孩兒。老胡給女孩兒起名叫“安安”,寓意長久平安,這應該是老胡這種樸實人對這孩子最真實的祝福了。
時間轉眼又過去了半年,由於無法確認女孩兒的信息,所以始終沒能找到女孩兒的親人。按照國家規定,女孩兒如果沒人收養,是必須要送到福利院的。老胡再三做了他老婆的思想工作,這才同意領養安安這個孩子,從此安安成了老胡的合法女兒,這可給老胡莫大的驚喜,老胡欣慰至極。
4.
安安慢慢地長大了,轉眼到了上小學的時候。大眼睛、圓臉蛋,雖然從小總會被街坊鄰居指指點點說是撿來的孩子,但這並不影響她的心態,因為她有一個愛她的爸爸老胡和哥哥胖球。胖球就是老胡的親生兒子,這個小名是老胡起的,他總覺得自己這親生的不爭氣兒子,從小到大除了哭著要好吃的不會別的,一點兒都沒自己的女兒安安優秀。
不過安安和老胡婆娘的關係並沒那麽好,從安安懂事起,老胡的婆娘就不準安安叫她媽媽,隻允許叫她阿姨,這讓安安很難過。老胡很多次也想發脾氣,可是想想還是放棄了。老胡的婆娘也不容易,從農村一路跟到現在,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讓一個女人操持家務,帶一個淘氣的胖球本來就不容易,又加了一個跟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安安,其實老胡也知道,為了滿足自己有個女兒的開心,也犧牲了很多自己婆娘的青春。可是老胡的婆娘對安安的冷漠,並沒有因為老胡的包容與明事理而有所改變,反而更甚。
從小學到初中再到高中,都是胖球在享受家裏的好資源,書包文具總換新的,衣鞋吃用總用好的,而安安直到初中畢業,基本都是撿鄰居家比自己大的姐姐的剩衣穿。由於老胡性格沉悶,不會官場上的左右逢源,老胡並沒有像年輕時想的那樣出人頭地,而是在派出所兢兢業業地做一個基層警察,如果按目前狀態不會有什麽機會升職的,未來直到退休的生活都是看得見的。雖然這並不是老胡想要的,但是為了家庭,他必須好好守住這個穩定的工作,最起碼當警察還是個體麵的工作。
老胡每月工資就那麽點兒,都放在他老婆那兒了,隻夠維持家用和兩個孩子的花銷。所以看到安安這樣特別不落忍,從安安小學四年級的時候,老胡每次都把在班賺的小錢,回來偷著給安安,讓她留著花。這種小錢的渠道,無外乎打牌、幫同事幹些體力活、單位發放的一些獎金,可是老胡並不知道,懂事的安安把錢都存了下來。
初三中考前夕,老胡對安安講,從小把你領養來,也不知道你的生日,要不就把今年中考的第一天作為你以後的生日吧。安安點點頭說好,老胡又問安安想要什麽生日禮物,安安想了想說,爸,我想要件碎花連衣裙和一雙小紅鞋。老胡點了點頭說,好,一定在考試前夕給你辦到。
老胡知道向他婆娘是要不出來錢的,所以他向同事借了些,終於讓安安在中考那天穿著心儀已久的新裙子、鞋子去考試了,那是安安從小到大為數不多的幾次穿新衣服。一向懂事的安安,總是對老胡微笑著說自己挺滿足幸福的,可是進入考場那一刻,安安還是告訴自己,想讓自己和爸爸的生活更好,隻能靠自己去努力奮鬥。
功夫不負有心人,安安以優秀成績考入省重點高中,而從初中就開始逃課廝混的胖球卻連普通高中都沒考上。在安安的升學宴上,老胡喝多了,舉著酒杯說:“我有這麽一個有出息的女兒,我的一生值得了。”隻聽他婆娘在一邊幽幽冷笑道:“那是你親女兒,胖球不是你親生兒子,胖球必須自費上高中,我還等我兒子考好大學呢。”
本來老胡是不想讓胖球上高中的,老胡知道胖球是扶不起的阿鬥,趕快去上個技校學點兒本事,早點兒出來工作還能給家裏減少壓力。可是老胡最終還是沒拗過他婆娘,同意自費讓胖球去讀高中。這樣安安去省城讀重點高中,除了學費、住宿費,其他比如練習冊等資料費,給這個家帶來不小的壓力。
可是回到家,安安把老胡帶到自己房間,令老胡驚訝的是,安安竟然掏出個大盒子,從四年級老胡給她錢開始,攢下來的錢幾乎全部都在裏邊。老胡當時啥也沒說,哭著一個勁兒地點頭,他相信女兒一定會有大出息的。
5.
三年後安安順利考入上海一所重點大學的設計專業,胖球哥哥毫無懸念地再次落榜。不過哥哥很愛自己的妹妹,要陪妹妹一塊去上海,哥哥想邊工作邊賺錢供妹妹上學。老胡的婆娘罵兒子,卻被老胡製止了,老胡覺得這樣挺好。
大學四年,安安潛心學習,哥哥胖球也變得成熟了,白天在一家餐廳上班,晚上在酒吧做DJ,偶爾會讓自己的妹妹在酒吧放鬆下。所以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毫無疑問,哥哥和妹妹戀愛了,親情這層關係,雖然使這份感情很尷尬膽怯,卻也更溫馨甜蜜。
不過他們地下工作一直做得很好,老胡和他婆娘一直都不知道。安安畢業進入了一家4A廣告公司,又過了三年,她成為一名很優秀的設計師,也賺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胖球也喜歡上自己緊張而又疲憊的工作,這麽多年也攢下一筆錢。
於是他們在去上海第七年的冬天回溪城過春節,向父母坦白了他們的關係。老胡很平靜,他的婆娘暴跳如雷,覺得兄妹談戀愛,傳出去多丟人。老胡卻欣慰地說:“安安又不是我們的親生兒女,沒有血緣關係,這叫親上加親,挺好。”
所以在次年安安和胖球結婚了,他們很快樂、很幸福,他們向老胡保證他們的愛情也會美滿的。不過就在他們結婚不久,老胡的婆娘被檢查出肺癌晚期住院了,在醫院總共住了兩個月就去世了。這期間安安和上海的公司請了長假,在老家悉心照顧老胡的婆娘,老胡的婆娘終於被感動,娘兒倆近二十年保持距離地相處,在那一刻她們變成了真正的母女,暢所欲言,開開心心。老胡的婆娘離世前和安安說,好好對胖球,他比較木訥,安安熱淚盈眶地點了點頭。
6.
在安安三十歲的時候,她想叫退休的老胡到上海一起生活,被老胡拒絕了。一天老胡急忙給安安打電話,要她速速坐飛機回溪城有事要處理。安安急忙趕了回去,一進門發現一對老人坐在家中,老胡對安安說:“你當年的資料都核實找到了,也聯係到了你的生父生母。”安安和親生父母聊了很多,很聊得來。
老胡對安安說:“該認祖歸宗了,我們父女緣分可能走到頭了。”
不過安安卻向生父生母鞠躬,保證會做一個好女兒該做的任何事兒。但安安還是轉身抱著老胡哭著說:“爸,我不會扔下你的,因為我永遠姓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