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喜歡這世界

21、魚皮

1.

位於三環附近的一所公寓小區裏的一個三居室,客廳是經過重新裝修改造的,一側牆壁是連體的酒櫃和吧台。

一個女人正百無聊賴地坐在卡座上,傾斜並搖晃著高腳杯的底座,紅酒順勢慢慢地流下,此刻掛杯的狀態,就像這個女人現在的心情。

黏稠,且千頭萬緒。

女人的名字叫小雪,當然這一聽就知道是化名,而且是那種在夜生活場所司空見慣的化名。

小雪是個湖北姑娘,性格執拗,敢愛敢恨,一副灑脫不羈的性情,著實讓點過她的客人都非常滿意。甚至有些客人為了她,不惜在第一次組團來消費之後,自己花錢再單獨來一次,隻為與小雪喝幾杯酒,抑或唱個把鍾頭的歌。

故事敘述到這兒,想必大夥兒已經猜出小雪的職業了。小雪其實是個夜總會陪酒女,而且她工作的夜總會還不是一般的小門小戶,是高檔的商務會館,專門接待各界老板、名人的地兒。

小雪平常上班喜歡穿黑絲裝,因為她覺得這樣不做作,最符合她這個職業。陪客人唱歌,客人點什麽歌讓她唱,她都用心地去唱。客人讓她喝酒,隻要不是在來大姨媽的話,她定是敬酒必喝,給足客人麵子。但就是話特別少,沉默得如同啞巴。

相對在這裏工作的其他幾個姐們兒,小雪算比較矜持的了。或者用小雪姐們兒的原話來形容:“小雪那丫頭太保守啦,就是個玩不開的雛兒!”小雪對此評價隻是微微一笑,從不理會,不去爭辯,平常也惜字如金,謹言少語。

小雪從不勾搭來這兒玩的有錢主兒們,小雪覺得自己是非常有自知之明的。這隻是一份陪酒、陪笑、陪溫柔的娛樂場所,這裏沒有太多的假象,但也絕對不會存在著真誠。這隻是一份給別人當玩物的工作而已,先陪上足夠的笑臉與酒水,再拿到足夠讓自己心理平衡的鈔票。

如此簡單而已。

對,僅僅,如此簡單而已。

來夜總會玩的客人,可能不會把這裏的姑娘們看成雞,但也絕對不會當成人,尤其是不會把她們看成需要真心嗬護理解的女人。

在這裏,大家都戴著個比白天工作時還要虛假的麵具,誰都不會說太多的真話。大家都是逢場作戲,玩玩而已。

客人花到什麽樣的價位,陪酒的姑娘們給到什麽樣的服務。與這裏一些姑娘想多賺錢還會偷著出台相比,小雪隻坐台,從不出台。

小雪一直認為,雖然她的工作有些特殊,但是她一直都做著本分的事兒,掙著本分的錢。

這是她內心的原則和堅守,但是對客人和夜總會管事的“媽咪”來說,這是裝純潔的惡俗模樣。

2.

小雪繼續搖晃手中的酒杯,喝了一杯又一杯,她環視房屋的每一處。然後發出陣陣冷笑,在隻有她一人的房屋中,似乎都能聽到回響。無論牆壁的粉刷、天棚的吊燈、客廳的設計,還是臥室的舒服的大床,都是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裝飾的。這曾經是她多少個夜晚夢寐以求的生活環境,現在都輕而易舉地實現了。可是她並不快樂,一點兒也不快樂,甚至有些悲憤,撕心裂肺般的悲憤。

房屋是南北雙陽台,小雪坐在椅子上,看了看南邊的陽台,又看了看北邊的陽台,內心無限空洞與悲涼。她順勢一口,又喝下滿滿一杯紅酒,不停地撩著頭發,覺得胸腔很悶很悶,想哭卻哭不出來。

在距離此刻僅僅兩年前,她孤身從南方小鎮來京北漂。忍受過很多北漂的苦日子,住過地下室,也住過郊區的自建房。她至今猶記那年冬天住的自建房,房屋是靠燒水才會有熱度的暖氣,被褥一直是潮濕陰冷的。她兩個月沒來大姨媽,後來去醫院檢查,醫生很無情地告訴她,她以後結婚,想孕育下一代的概率比較低。小雪當時聽到這消息,猶如晴天霹靂,多少次走到護城河邊,都恨不得投河自盡。

但是小雪還是鼓足勇氣地活下去,她要活得好,活得精彩,活給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人看看。小雪現在住的地兒,房屋的采光特別好。陽光暖暖地打在她的臉上,讓她覺得特別舒服。可以坐在吧台上喝著紅酒,品味著生活。餓的話,馬上就可以叫外賣。晚上不用再去那吵鬧的夜總會,隻要招待好有時三五天才來一次,有時一個月忙得都不見人影的,總愛噴著愛馬仕香水的那個男人就好。

招待好這個男人的方法,其實特別簡單。

當知道這個男人晚上要過來,就提前訂一桌西餐送到家。但這個男人通常也就吃一份牛排、沙拉,喝兩杯紅酒,剩下的食物大多都不怎麽動。而後兩人如漆似膠地泡個雙人浴,男人之前有安排小雪專門學了SPA,所以洗浴之後便讓小雪穿著睡裙為他做SPA。再之後大家都懂得,男人脫掉小雪的睡裙,開始進入這不眠夜的真正主題。

如此而已,小雪就可以繼續住在這個偌大的房子,拿到足夠買任何奢侈品的錢。她不必擔心當小三會讓男子的原配夫人知道,鬧出什麽亂子。因為男子的老婆是個加拿大華裔,帶著孩子常年定居多倫多,很少回北京,所以小雪這個小三是非常安全的,且名正言順。之所以說名正言順,是因為男子在很多商務酒會,會以自己夫人的角色,帶著小雪出席。隻因為小雪不是一般的夜總會姑娘,不但在大夜總會做過,情商高,場麵事兒做得到位,更因為她是名牌大學畢業,學的是外語,英語說得那是相當流利。

這也可能是小雪能從夜總會走出來,過上如此“幸福生活”的原因吧。

當然“幸福生活”這個定義名詞,不是小雪自己的感受,是她在夜總會工作時,那些姑娘和“媽咪”的措辭。在小雪辭掉夜總會工作那天,她的“媽咪”握著她的手,不停地說:“親愛的雪兒,你命真好,你一定會很幸福的。要珍惜生活,要知足。過上好日子可別忘了我喲!”

言語中盡是嫵媚與惡心,她望著眼前這個娘得不行的男人,是怎樣的社會,造就了如此奇葩的他呢?

這不禁讓小雪想起了那個欺騙過她的前男友。

誰也不會想到一個彈吉他的文藝青年,最後卻走上了做專職“媽咪”的人生路。

3.

在夜總會有兩個常用的詞匯,坐台和出台。

這兩個詞匯其實很好理解,坐台就是指在夜總會的包間內提供服務。比如,陪唱、陪喝、陪跳舞,當然在風聲不嚴的時候,也會出現裸跳,或讓客人撫摸身體的情況。早些年還有聚眾**的事兒,現在因為管得嚴,這檔子事兒要少得多了。

而出台就是談好一定的價碼,姑娘跟著客人走,去指定的地兒繼續提供服務,多以性服務為主。

但像北京這樣的一線城市管得都比較嚴,會把在夜總會工作的姑娘們的身份證,在所在地公安機關進行掃描,進入指定的監控係統之內。一般在夜總會,姑娘們胸前都會戴個磁卡,意為已經進入了這個監控係統。胸前有磁卡的姑娘,她們的身份證是無法入住所在城市任何酒店及旅館的。公安機關就是防著這些姑娘借這些地方進行賣**活動,所以這些姑娘多以自己居住的地方為出台的服務場所。

小雪才來夜總會工作那陣子,並不懂這些。那會兒她住得比較遠,有一次下班已經將近淩晨4點了,正好趕上下大雨,打不到出租車。小雪又不願意在那個烏煙瘴氣的夜總會繼續待下去,就到不遠處一家快捷酒店入住。可是沒想到交身份證訂房的時候,身份證顯示是被監控的證件,訂不了房間。酒店的前台服務人員似乎明白了什麽,用好奇且鄙夷的眼光打量著小雪。小雪看著他們的眼神,像是一把刀,狠狠地紮在自己的內心深處。雖然沒有言語,但這眼神的侮辱卻讓她一輩子都擺脫不掉某種陰影。

小雪氣憤地跑出了酒店,大雨淋濕了她的全身。她捂著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與傾盆大雨融合在一起,已經分不清眼淚和雨水了。她沿著馬路邊哭邊走,直到因為疲憊,昏倒在街邊上。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竟然在派出所,後來才知道是巡防的民警發現了她,開車拉回派出所的。民警拿著她的磁卡,簡單地詢問了下,心中卻早已如明鏡。

民警讓小雪回家好好休息休息,臨走前,一個女民警提高聲調對小雪說:“一個女孩兒去幹點兒正經工作,別為了賺錢那麽不愛惜自己。法律是無情的,如果發現你有越界的服務,必定嚴懲不貸。”

小雪聽這話的時候,背對著民警,搖了搖頭,冷笑幾聲,然後離開。

4.

坐在吧台前的小雪,喝了幾杯紅酒之後,忽覺得有些困頓,就離開了卡座,到屋中的大**趴著。窗戶是開著的,微風吹進,小雪的頭發遮住了半張臉。小雪不知是真喝多了,還是借著剛上頭的酒勁,發泄自己心中的鬱鬱之悶。她不斷地冷笑著:“哈哈哈,哈哈哈。”一聲比一聲高。聲音在房屋中回響,有嘲笑,有厭世,有憤恨,或許更多的則是無奈。

小雪養了一隻貓,起了個有些讓人匪夷所思的名字,叫作“魚皮”。之所以會叫這個名字,這大概跟這個貓的飲食習慣有關。不!準確來說,應該跟小雪的飲食習慣有關。

自從兩年前被前男友欺騙,從事了夜總會陪酒女這個工作之後,小雪就有了一個看似不太正常的飲食習慣,每天去夜總會工作前,都要生吃一點兒活魚肉。在這件事情上,小雪真的非常殘忍。

事實上,小雪也認為自己變態,她從來不認為自己正常。小雪一度雙手手心對著自己的眼睛,自言自語道:“我能看到好多藍點,我能看到遊動的魚兒。”

5.

小雪和她前男友就是因為《南方姑娘》這首歌認識的,小雪是不可以聽這首歌的。隻要一聽到,她就會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發了瘋一般,做出想象之外的事情。

一個南方姑娘,一個北方漢子。一個是剛來北京,大學畢業、滿是天真的女孩兒。一個是多年北漂,高情商早已學會假微笑的成熟男人。這段感情,可能從一開始就是個錯誤,但是小雪義無反顧。

他們於盛夏的煩躁中,在後海某酒吧相識。

彼時,他還是個文藝男青年,留著長長頭發,穿著破洞的牛仔褲和卡通T恤。劉海遮住了半張臉,斜著頭的時候,能看到深邃的眼神,如秋水一般寂靜。富有男人味兒的樣子,足以讓眾多女性為之傾心。小雪在後海第一次泡酒吧,就在他工作的這個酒吧。並且在聽到他唱這首歌之後,決定每周都去個兩三次,就為了能聽到《南方姑娘》這首歌,並且能看到這個目光深邃、魅力十足的男人。

在小雪來酒吧的第三周,他似乎記住了小雪。也是在這一次,他們真正相識了。酒吧每一小時換一次人,他唱的這一小時,並沒有唱《南方姑娘》這首歌。在換人之後,小雪前男友突然坐在小雪旁邊,彼時小雪正有些失望,孤單一人默默地呆望著酒杯。小雪前男友並沒有說話,隻是單純地衝著小雪微笑,小雪也心花怒放、故作鎮靜地回以微笑。兩人都不說話,就對視著傻笑了,足有十多分鍾。

小雪打破了沉默:“能為我再唱一首歌嗎?”

小雪前男友笑著:“說吧,什麽歌?”

“《南方姑娘》。”

“好,沒問題。”

小雪前男友走上台上,拿起吉他,開始唱起。當唱到“南方姑娘,你是否習慣北方的秋涼?南方姑娘,你是否喜歡北方人的直爽?”歌聲突然戛然而止,對著小雪問:“你是哪兒的人?大聲告訴我。”

小雪先是一驚,接著鎮定下心神,用方言大聲回答道:“武漢人。”

小雪前男友又大聲說:“那就是南方姑娘嘍!你麵前的北方漢子,是內蒙古包頭滴。”

於是,在那個夜晚,他們走出酒吧,牽著手,平靜地在後海逛著,聊著彼此的過去,也聊著彼此所憧憬的未來。

然後吃飯,再然後去那個男人住的地方。在都還不知道對方名字的情況下,就開始了纏綿的床笫之事,並付出了真情。起碼,小雪付出了真情,因為那是小雪結束處女之身的夜晚。

在兩人**過後,小雪用手指在自己的私處擦了一點處女血,抹在了他的胸前,咬著嘴唇說:“你要對得起我喲!這是我對你全部的愛,你要記住一輩子。”

他沒有回答,隻是摟著**的小雪,保持沉默。而後在小雪的身上,撫摸以及親吻。小雪以為這是用切膚之語來許下的承諾。可是後來發生的一切,才讓小雪明白,自己隻是他眾多性伴侶的其中之一。

說白了,就是炮友,隻是小雪羞於承認,不願接受。

後來當小雪在夜總會工作之後,一次酒後,她曾對她的客人說起往事,她不斷重複:寧可做全世界臭老爺們兒的小姐,也不願做那個她深愛男人的炮友。

6.

小雪發現,躺在**隻消一會兒,便不會再有困頓之感。於是她坐了起來,盤著腿,雙眼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發著呆。從窗戶呼嘯而進的風,似乎大了一些,涼颼颼了一些。那隻喚作“魚皮”的貓咪,似乎也覺察到了屋子中的寒冷。站在窗台上,來回踱步,瑟瑟發抖。但是狡猾的貓咪,不敢靠近小雪,或者說不敢靠近小雪的床。

小雪的床,除了那個滿足她物質需求的男人以外,誰也沒有碰過。小雪有潔癖,非常嚴重的潔癖。或者說那不叫潔癖,而是心理早已出現嚴重的扭曲和不正常。貓咪曾經因為不懂得小雪的規矩,吃盡了苦頭。小雪每次喝完紅酒,醉醺醺的時候,就渾然不覺地把那隻貓看作她前男友。這聽起來很匪夷所思、奇幻無比。連小雪每次醒酒之後,都會對自己醉酒狀態有這種幻象,而嘲笑自己不已。但是這隻喚作“魚皮”的貓,無疑是小雪這輩子遇到過所有寵物中遭到她虐待最多的一隻。

貓咪曾經因為誤上了小雪的床,被小雪關到籠子裏,幾天不喂食物,在絕食中哀莫大於心死。可是光絕食,倒還不算什麽。小雪竟然用打火機,不斷點著她自己一手養大的貓咪的尾巴。貓咪撕心裂肺地哀叫著,小雪卻捧腹大笑,樂此不疲,意猶未盡。

還有一次,就因為小雪吃活魚,把魚皮給貓咪吃,貓咪竟然聞了聞,轉頭不吃。這讓小雪異常憤怒,這導致的結果是,小雪把貓咪扔進了洗衣機裏,點了冷洗的功能。貓咪絕望地透著洗衣機的圓玻璃,暈頭轉向地望著外邊。

但是小雪卻發了瘋一般指著洗衣機,不斷吼罵著:“你這個傻逼貓,根本不懂我為啥給你起名叫‘魚皮’。活該,讓洗衣機轉死你!”這汙言穢語,滿是詛咒、瘋狂、冷漠、悲哀。

洗衣機就這樣一圈又一圈地轉著,貓咪絕望的眼神,透露著渴望的求救,渴望著光明,渴望著卸掉眩暈。小雪冷漠地看著洗衣機裏的貓咪,她想到了在夜總會工作時的自己,一群臭男人,這個摟完又推給另一個抱。

這個男人剛親完一下,另一個男人就蹭過豬嘴,上來也要親一口,小雪想躲也躲不開。不停被敬酒,與其說敬酒,不如說灌酒,直到把小雪折磨得爛醉如泥,眩暈不止。她絕望地想逃離幾個男人的懷中、包間,甚至夜總會,她渴望著光明,渴望著一個舒適的屋子,渴望著逃離喧鬧。渴望著逃離這一隻又一隻摸在她胸部、私處的肮髒的男人的手。渴望逃離這親完臉蛋就想親唇部的一張張煙臭味兒熏天的豬嘴。

可是她做不到,她隻能默默地聽從命運的安排。

就如同關在洗衣機裏的貓咪,除了定時器結束,沒有其他的辦法能救這隻可憐的小動物。就像小雪晚上7點進夜總會上班,就望著自己的手表到淩晨4點。夜總會何嚐不是洗衣機,而小雪就是那隻被轉得暈頭轉向的貓咪。

於被命運安排的悲哀者而言,仿佛時間到了那個點,就什麽都可以結束似的。但是真的可以結束嗎?

小雪曾經在一篇日記中寫過這麽一段話:“醫學再高明,修複得好處女膜,卻修複不好一個少女的心。好男人再重要,給得了你性**,卻給不了你一生所愛。”

7.

這世界最可悲的,不是有太多弱勢群體。

而是弱勢群體在欺負比他們更弱勢的群體。

8.

小雪是在與她前男友交往兩個月後,才知道她前男友還另有一個工作身份,就是某夜總會的“媽咪”,而且還是全職的。在酒吧駐唱,反而隻是一份兼職工作而已。

小雪和他交往之後,就發現他去酒吧駐唱越來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下午7點左右就神秘消失在住所,電話也打不通,發短信也不回。那陣子,小雪還在另一個地方與朋友合租一間次臥。在一個小外貿公司上班,掙得並不多。她有他的鑰匙,隻要不加班,就必定買上好吃的,來看望他。可是好多次,去他的家中,發現都沒有人。後來在小雪的逼問下,才知道他竟然在夜總會上班,做的工作職務叫“媽咪”。

小雪之前是很單純的,都不知道“媽咪”是什麽意思。還很一本正經地質問他:“你說你一個大老爺們兒,在酒吧駐唱幹得好好的,還跑夜總會給人家做保姆去,你可真夠丟人的。”

小雪前男友冷笑道:“保姆你妹啊!”

小雪憤憤不平:“不是保姆,你做的是啥?”

“是管夜總會陪酒女的‘媽咪’,你要說保姆也對。”小雪前男友不想再繼續糾纏這個話題。

“你的意思是你給小姐們做保姆唄?”小雪把音調提高了好幾倍。

小雪前男友有些憤怒道:“你丫才給小姐做保姆呢!她們是陪酒女,不是小姐。當然想出台當小姐,多賺點兒,我也管不著。”

“那你為啥要去做?”

“我要掙錢,我要生活啊!那夜總會客人點一姑娘,坐台費五百,我拿一百五提成,一晚上我多費費口舌,推出去十個二十個姑娘不在話下。這麽賺錢的活兒,二逼才不去賺呢。”

小雪使勁咬著自己的嘴唇,咒罵道:“二逼才去賺。”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嘴角冷笑,溫柔道:“好啦,別生氣了。那地方沒想象中那麽糟糕,我明晚帶你去看看,如何?”

小雪帶著好奇之心,點了點頭,鄭重其事道:“如果我明天去看過之後,那地方如果很亂的話,你馬上脫離二逼隊伍,離開那兒。”

他點了點頭,心裏暗想:“到底誰二逼,誰會進隊還不知道呢。”於是,又冷笑了一下,隻是這次冷笑,是陰冷的冷。

但小雪並沒有看到。

9.

在許久之後,小雪在日記中如是地寫著:“我一度認為二逼才去夜總會工作,當豬狗去伺候客人,賺那份不要臉的錢。我曾勸過心愛的他,離開那個二逼的隊伍。好笑的是,沒想到沒勸成不說,自己卻被騙進了這二逼的隊伍裏來。看來這世界真的很複雜,你天真地把別人當二逼看,別人早已拿你當二逼開始玩了。”

事實是,那次吵架的第二日,小雪如約跟他去了那家夜總會。小雪看到如KTV的包間,但是比KTV的包間要大得多。算是一家大的高檔會所。

門口的保安彬彬有禮,無論誰來,都鞠躬說聲:“您好,歡迎光臨!”

從前台走進,便是紙醉金迷的五顏六色。在夜總會工作的姑娘,身材、裝扮都算是有品位的。有的穿性感的黑絲裝,有的穿粉紅的連衣裙,還有個別的在包間內直接穿胸罩和丁字褲。據說穿比較**的,算VIP價位,五百元是享受不到這樣的服務的。

他帶著小雪入了一間包間,裏麵坐著三男三女,男的看打扮就知道是個有錢主兒,女的是在這兒工作的姑娘,兩個穿連衣裙的,一個穿丁字褲的。

他向這六人介紹小雪,說是他的女朋友,穿丁字褲那個姑娘聞聲,嬌羞地打趣道:“我可是見過你的衝鋒槍的,這小丫頭片子能滿足得了你嗎?”

說時遲,那時快,小雪一個耳光就扇了過去,全包間的人都傻了。穿丁字褲的要還手,他趁小雪不注意,使了個眼神。穿丁字褲的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突然老老實實地坐著,一動不敢動。他不斷地安撫小雪,說著好話,稱讓小雪別掃興了,喝幾杯酒,這篇掀過去。

小雪正心中怒火沒處消,看到桌子上有三杯紅酒,一口氣全都給喝了。喝完就雙眼一閉,暈過去了。

其實酒中有少量的安眠藥。這一切,都是小雪前男友早已設好的局。

當小雪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沙發上,她望著自己私處,才知道自己被迷奸了,而且不止一個人。

悲憤的淚水從眼中奪眶而出,其實小雪不傻,她早已明白是怎麽回事兒,隻是她不願意相信,自己深愛的男人竟然這樣玩弄她。

之後的三周,小雪把自己關進屋中,不見任何人。第四周,小雪半夜的時候,走進了那家夜總會,碰巧看到她前男友和一個女人在包間裏親熱。

小雪輕輕地開開門,趁兩人不注意,一人頭上砸了一酒瓶子。又狠狠地衝著她前男友的衝鋒槍踢了一腳,然後迅速地拿起她前男友的**,飛奔離開了這家夜總會。

之後回老家休息了兩個月,再來北京,小雪選擇了另一家高檔的夜總會工作。

小雪之所以這麽選擇,除了她的父母是農民,且父親患上尿毒症,需要錢以外,更因為小雪之前美好的人生觀已經被顛覆。她在日記中,對自己說:“破罐子破摔,自己現在已經是破罐子了。那就在哪裏破的,就在哪裏破到底吧。”

所以,她選擇了去夜總會上班。

10.

也就是從正式在夜總會工作,小雪有了吃活魚的習慣,而且還是那種血腥的吃法。

小雪通常是每周的周一,去菜市場訂七條活生生的鯉魚,送到她住的地方來。

小雪在自己住的地方的廚房安裝了一個大魚缸,還買了氣泵,專門來放這些活魚。這個習慣後來被小雪保持了下來,直到住到那個男人住的大房子,廚房依然是如此的設計。這讓那個男人甚為不解,那個男人也不知道小雪有這“癖好”,後來那個男人忙,也就沒有再多問。小雪住在那個男人給的豪華住處後,每回都是偷偷地吃。

七條魚,一周七天,一天吃一條。而且是生吃,非常血腥的吃法。食用的時間一般在傍晚7點左右,吃完之後便去夜總會上班。後來雖然被那個男人包養了,不必再去夜總會工作。但是這個習慣已經被小雪保留下來。每天到了那個時間,仍會去吃活魚。但是這件事情,小雪做得很隱蔽,以至於那個男人包養她有段時間了,卻不知道這件事情。

那個男人曾看到廚房裏安裝了魚缸,並且裏麵有活魚,就問這是什麽情況。小雪隻是輕描淡寫地回答,她想念湖北老家,養幾隻鯉魚玩玩。

那個男人便也沒多問。

不過小雪吃活魚的這個習慣已經養成,這聽起來簡直是有些變態。

可是小雪樂此不疲,每次都是用菜刀把魚鱗去掉。然後拿水果刀,割下一層魚皮,用舌頭舔了舔,卻不吃,而是喂給貓咪吃。貓咪聞到魚味兒,不用叫,一準兒屁顛屁顛地跑過來,吃得樂此不疲。

小雪用水果刀,割下幾塊活魚肉,放在嘴中咀嚼,吃一塊魚肉,喝一口紅酒,而且還不斷地冷笑。彼時,魚兒還沒有死,被一刀刀割掉肉,不停在菜板上**著。魚血流了出來,小雪用食指摸了一下,裹在嘴中,品味這魚血奇妙的味道。

貓咪對還在**的活魚非常感興趣。貓咪膽子有些小,並不敢直接吃這條魚兒。而是用前爪碰了下魚兒,魚兒一**,貓咪立刻把前爪收了回來,嚇得不行,一副驚恐的樣子,圍著魚兒轉,卻不敢靠近,不停地叫著。

小雪看到貓咪的舉動,就用魚血往貓咪的臉上抹,貓咪往後躲,顯然是對小雪的舉動甚為不爽。不過小雪更不爽,她一隻手把貓嘴打開,一隻手將魚兒往貓嘴裏擠,貓咪嚇得不行,一溜煙兒地跑遠了。

小雪望著跑遠的貓咪,憤憤地罵道:“操,跟我這麽長時間了,就他媽的那麽點兒膽兒!”

11.

在夜總會工作的那段時間,小雪很喜歡唱搖滾歌,尤其是謝天笑的歌。可能謝天笑的歌,主題大多以詭異與死亡為主吧,這恰是小雪的心境。小雪尤其喜歡唱謝天笑的《冷血動物》,如果在客人允許的情況下,一晚上她自己會唱好幾遍。唱到別人耳朵都生繭了,她卻還意猶未盡。

有一次,小雪與幾個姑娘接待了一撥客人,這撥客人很包容了她一次,讓小雪一晚上唱了六回這首歌曲。待小雪最後一次唱完,其中有個客人醉醺醺的,借著酒勁拿過話筒,磕磕巴巴地說:“親愛的,你為啥這麽喜歡唱這首歌啊?”

客人剛說完第一句話,小雪便皺了皺眉,點燃了一支女士香煙,眉宇間泛著一股哀怨與無奈,憤憤道:“別這麽叫我,我不是你親愛的。”

客人的左手還摟著個女人,打扮得很妖豔。女人像隻小狗一樣,撲在客人的懷中。一邊用自己的手握住客人的手,穿過短裙底部,讓客人撫摸著自己的大腿,一邊打趣道:“小雪平常不這樣,不知道今兒怎麽了這是。雪兒,快點敬酒道歉。”

小雪顯然沒把這個女人的話放進耳朵裏,扭了一下頭,冷冷地蹦出兩個字:“不敬。”

這個女人很尷尬,隨之狠狠瞪著小雪,嘴角發出不屑的聲音。這個女人隻好打圓場:“小雪這姑娘哪兒都好,就性子烈了點兒,您別跟她一般見識哈。來,我陪您喝。”

可是同樣的尷尬又一次發生,客人也沒有回這個女人的話,而是用異樣而深邃的眼神,久久地打量著小雪。小雪被這樣突如其來、直愣愣地盯著,渾身都感覺不自在。

小雪喝了一杯酒,定了定神,用眼神回以反擊,蔑視地盯著客人,冷笑道:“您為啥一直盯著我呀!我長得不漂亮,胸也不夠大。”

客人並沒有被小雪的話激怒,相反隻是會心地笑了笑。這是個高級夜總會,不是一般夜場會所,消費比較高,所以來這兒消費的一般都是有錢的主兒。既然是有錢的主兒,都是經曆過事兒,所以並不會喝點兒酒鬧事,更不會被一個夜場姑娘幾句話就激怒。相反,來這裏玩的客人,大多是城府心機很深的,他們既要耍脾氣,顯示出他們淩駕於人的優越性,一般也保持警惕,絲毫不會讓自己處於劣勢。

所以能在夜場工作下來,並且混得很好,賺到錢,大多出去之後,無論做什麽,情商和口才都非常棒。偶爾有些老板參加某種場合,找公關小姐都會來這裏請。不過個性使然的小雪是學不會,她性格直爽,卻也不笨。

客人沒有跟小雪發生爭執,而是打趣道:“漂不漂亮無所謂,胸大不大也所謂。我隻是關心荷包的大小,夠不夠我今晚多來幾次回馬槍。”說完捧腹大笑,繼而伸出手,想要撩起小雪的皮裙。

這個動作讓小雪很是反感,小雪條件反射一般,舉起酒杯,潑在了客人的衣服上,並咒罵道:“丫喜歡荷包大的,你身邊那幾個婊子夠你日了!”

剛說完這句話,包房裏四個陪酒女站了起來,其中一個一把拽住小雪頭發,小雪疼得嗷嗷叫,想要掙脫卻辦不到。另一個姑娘上來就四五個耳光,再把小雪撂倒在地,四個女人用高跟鞋狠勁地踹。腦袋、胸部、肚子、大腿,小雪被踢得渾身是傷,鮮血淋漓。但是她狠狠咬著牙,用雙手緊緊握著自己的臉。她不是擔心臉被踢毀容,她是保護自己的眼睛,隻要自己不瞎,就能清晰地辨認今天給她恥辱的人,她必以牙還牙,把這個仇報了。

直到夜總會的主管經理和保安趕到才製止。幾個保安無奈地搖了搖頭,把小雪抬到醫院,幾個女人被主管經理一人一個耳光,然後狠狠地罵了一頓。

幾個客人不以為意,邊喝著酒邊看著這比《**特工》中女人打架的橋段更為刺激的真實畫麵。主管經理氣勢洶洶地打完幾個女人,找其他保安關了她們禁閉。然後仿佛突然人格換位一般,像狗一樣,差點兒沒跪在客人麵前,點頭哈腰地賠禮道歉,問客人想要什麽樣的姑娘,包換。

幾個客人顯然是看這幫女人打架看累了,都要求要能出台的姑娘,他們帶走,經理滿是歡喜地答應。那個對小雪荷包大小感興趣的客人,臨走還不忘記告訴主管經理:“要既漂亮又胸大的,但不要胖子。我們在前台沙發等著。”

說完,哈哈大笑,揚長而去。

12.

“跟往事幹杯,卻忘不掉往事。酒醉醺醺,頭疼無比,隻為讓自己知道,自己還苟延殘喘、哀鳴不已地活著。”這是小雪在微信朋友圈發過的一段話,配圖是隻剩殘餘紅酒的高腳杯。

在經曆這次事件之後,小雪更加鬱鬱寡言。不過之後陪客人,她漸漸學會虛偽的敷衍和假笑,不會像之前那麽較真兒。她更加懂得保護自己。

小雪漸漸學會了戴上麵具。

所以,她誤認為這世界上所有人都戴麵具。也是從小雪戴上麵具這天起,她認識了一個男人,一個改變她命運也結束她生命的男人。

13.

小雪在醫院休息了將近半個月,才被醫生允許康複出院。小雪並沒有好利索,不是生理上的,是心理上的。

在住院的這段時間,她總是溜出去買活魚回來,用水果刀剜著魚肉吃。為防止醫生護士們發現,每每回到病房,都像小偷一樣,悄無聲息地藏在床底下的水盆裏。等後半夜,夜深人靜的時候,再拿出來吃。

小雪每吃一口,全身就無比興奮、無比快樂。或許心靈也便更加瘋狂、更加扭曲了。一次讓值班的小護士看到,護士嚇得差點兒沒屁滾尿流。

護士夜晚查房,在每個病人的門窗外邊,拿手電筒往裏照,檢查每個病人的睡眠情況。等到了小雪的屋子,用手電筒往裏麵照,嚇得護士連尖叫都忘記了。

護士就那麽透過窗戶,胳膊僵硬地舉著手電筒。隻見小雪坐在病**,一手使勁握著還在**的鯉魚,一手用水果刀狠勁剜肉吃。滿嘴是血和魚鱗,在手電筒的照耀下,魚鱗發出金燦燦的光亮,詭異而又恐怖無比。

被手電筒照到的小雪,順著手電筒的光芒,往病房房門的方向看去。這一轉頭,把護士嚇得幾近崩潰,隻見小雪的眸子裏盡是紅色的血絲,仿佛有一條跟她手中一樣的鯉魚,在她眼睛裏遊動。小雪還齜牙冷笑了一下,護士嚇得扔掉手電筒,直接快馬加鞭地往醫療主任的辦公室裏跑。

邊跑邊大聲喊著:“鬼啊……鬼!”

第二天,小雪吃活魚的事兒也在醫院傳得沸沸揚揚。小雪連去洗手間都有人對她指指點點的。負責小雪病情的醫院主任,找小雪來談話,問昨晚發生的事情。小雪隻是矢口否認,稱自己不記得。

那個查房的護士叫來幾個男醫生,第二天在小雪的**床下也找不到任何線索。隻是幾天後,一個老太太去上廁所解大手,解完之後按了好幾次衝馬桶的按鈕,還是無法把汙物衝下去。老太太懷疑醫院的馬桶堵了,就好心地告訴了醫院的值班人員。值班人員找維修工帶機器來抽馬桶,卻抽出了四五個魚頭,看魚頭的樣子是鯉魚。

事情引起了醫院領導的高度重視,就報了警,請來當地的派出所。最後調查發現,把鯉魚扔進馬桶的人是小雪。小雪在公安機關麵前,供認不諱。但這並不屬於違法犯罪行為,公安機關也隻是做了簡單的備案和批評教育工作。醫院看在小雪病情還沒好,並沒有驅逐她出院。

但是為了防止小雪再做出這麽恐怖的行為,嚇到醫院裏的其他人,在找不到小雪親屬的情況下,醫院和派出所把這個事情通報給送小雪進醫院,也就是小雪所供職的這個夜總會的老板。老板也很無語,先在夜總會打架,又在醫院大半夜的吃活魚肉。老板本想把小雪開除,但是一來在這個節骨眼兒把小雪開了,如果小雪鬧事,會更不好收場;二來小雪雖然脾氣不好,但是確實有些姿色,好多常來夜總會的有錢主兒,都是奔著她而來。

所以就讓管小雪這撥姑娘的“媽咪”,把工作放一放,這段時間晚上去醫院陪護小雪。

“媽咪”是個典型上海小男人,短發,小眼睛,身材瘦得跟隻猴子一樣。聽說老板讓他最近去醫院,陪小雪那個瘋女人,一百二十個不樂意,但是不敢得罪老板,隻好勉為其難地同意了。

“媽咪”到了醫院,就劈頭蓋臉地一頓訓斥和侮辱,小雪也沒搭理他,小雪早就習慣這種娘娘腔了。

“媽咪”咒罵道:“哎喲,要命得了。陪你這個喪門星,最近得少拿多少小費呀。”

小雪冷笑道:“你都多賺了多少我們給你的‘進場費’,連出台的錢,你都要‘抽水’啊!”

“媽咪”反問道:“咱夜總會多少回頭客,這些回頭客都有熟絡的姑娘。沒我,你們這些新人能吃上飯嗎?”繼而又憤憤道,“明明一婊子,在我這兒裝什麽沒打開荷包的少女。”

小雪沒有說什麽,隻是眼角有微微的淚花。

“媽咪”依舊不依不饒:“那天那客人,不就摸了摸你嗎,至於把事情搞這麽大嗎?又沒把你上了,肚子弄大。你這樣的,給我上,我都懶得碰你。”

小雪鼻子哼了一聲說:“上我?那也得你那‘破槍’硬得起來啊!”

“媽咪”就這樣不甘心地陪護小雪,直到小雪出院。並且沒有嘴德的“媽咪”,把小雪在醫院吃活魚的事兒,講給了夜總會每一個人。這事情像是天方夜譚,在夜總會炸了鍋。連陪酒女們陪客人,客人要求講冷笑話給他們聽,陪酒女們都會講小雪的事兒。

至此小雪也有了一個外號,是“媽咪”給她起的。或者用左右逢源的“媽咪”的話來說,這是一個很適合小雪的藝名。“媽咪”要求以後夜總會的所有人都這麽稱呼小雪。

小雪的新名字叫,魚皮。

14.

隨著夜總會老板的公關能力增強,方方麵麵打點得到位。夜總會的服務更加時尚化、更加人性化了。而所謂的時尚化與人性化,用“媽咪”的話就是:“從今兒開始,工作的製服要求統一。一般包房穿黑絲裝,VIP包房直接穿丁字褲、吊帶胸罩。”

小雪被分到了VIP包房的隊伍裏,所以必須得穿她最不願意穿的一種工作服。在中國,做得比較大的商務夜總會,員工除了晚上正常工作,在白天還得定期進行學習。尤其是陪酒女,要學的東西特別多。因為她們不僅是一個夜總會的門麵,也是一個夜總會的第一生產力。她們的姿色、她們的服務,決定了一個夜總會能否做大做強,有錢的回頭客能否越來越多。

夜總會改製之後,“媽咪”帶著小雪這撥服務VIP包房的陪酒女,開始各種訓練與學習。路怎麽走、話怎麽說、酒怎麽敬、豔舞得怎麽跳、什麽情況下小費不能收、什麽情況下循循善誘讓客人點貴的酒水,以及遇到突發的檢查時該怎樣隨機應變。

在小雪出院的幾天後,“媽咪”在一個下午,把負責VIP包房的所有陪酒女,叫到了一個大的包房裏,並告訴她們:“VIP包房主要對大客戶,零點之後要有午夜場表演。所以從包房就直接得穿丁字褲和吊帶胸罩,有可能會發生**與群褻的突發狀況。所以想不幹的,現在就可以滾蛋。但是提成很高,想賺錢的留下來。老老實實地跟著我,我不會讓大家虧著了。”

頓了頓,“媽咪”貌似良心發現,有些哽咽地說:“都忍一忍,堅持兩三年。掙的錢夠你幾十年吃喝不愁,然後金盆洗手。”媽咪說完這些話,並沒有陪酒女提出要走,都默默點頭。連一直看不慣媽咪,看不慣任何人的小雪也低頭沒說話。

在金錢麵前,我們不是奴隸,都是小人。

就像“媽咪”那句話,其實正是中國上萬從事夜場工作的女人,一直讓自己堅持做下去的座右銘。可是堅持兩三年,就真能賺到幾十年吃喝不愁的錢嗎?金盆洗手,就真能退隱江湖,從此誰也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兒嗎?

或許事實從來不會像說的那麽簡單。可是人生就是這樣,當你進入一個圈子,你要往圓心處走,混到極致。要麽繞著圓形曲線,不斷彷徨徘徊。出這個圈子,卻是極其不可能的。

有人做過調查,一般在洗浴中心做一線賣**工作的,大多是來自農村和小城鎮的離異中年婦女。而在一般歌廳做夜場女子的,多是初中畢業,來自三線城市的窮困家庭的女孩兒。而在類似小雪工作這種高級夜總會,則比較特殊,大多家庭環境可能比較底層,可是自己卻是上過大學,有一定的文化和見識,也有一定的修養,在這百變的大城市,迷失了自己,才會在此工作。

這類陪酒女,她們的收入加上小費,一般月薪在一萬到兩萬。她們不愁吃,不愁喝,一周買一次名牌,是很正常的事情。白天在地鐵裏,這類女子會打扮得特別有氣質。你會覺得不是富二代,就是哪個大企業有氣質的女白領。

她們白天睡覺,夜晚工作。工作時間的固定性,貌似也隻有出租車司機能與之相符。她們很少玩電腦,卻是“手機低頭族”的骨幹成員。在她們的微信裏,你能看到她們經常轉發成功勵誌的話或者精妙的禪語。也經常曬自己出去玩的圖片和身邊的小物件。可是若是有機會,點開她們的手機。你會發現微信朋友圈的背景是個有愛的狗狗,或者漂亮的風景。可是微信對話背景,卻是血腥詭異的圖片。

再點開她們手機的相冊,你會看到好多拍自己**的人民幣,有的能堆成小山。有人會咒罵給這些女人花錢的男人,都該早死早超生。可是收這些錢的女人,卻一直帶著求死不能的心態。

15.

小雪本不想穿丁字褲和吊帶胸罩,但是為了生存沒辦法,她還是勉強同意了,於是在這個外邊是藍天白雲的下午,夜總會包房裏卻昏暗無比。一群女人在“媽咪”麵前先脫得**裸的,然後再穿上丁字褲和吊帶胸罩。

沒有一個女人會覺得尷尬,首先做“媽咪”工作的男的,一般都很娘娘腔、女性化。他們在長時間接觸這個工作之後,會對女人的看法有偏差,他們覺得女人都是肮髒不已,用金錢可以隨便擺弄。長此以往,他們漸漸對女人失去了興趣。有一些“媽咪”,也會因為性格使然和工作的關係,漸漸開始喜歡上了同性,成為同性戀。

夜總會的老板是很願意招收同性戀的“媽咪”的。這樣可以避免“媽咪”跟手下的某個或者某幾個陪酒女發生關係,繼而發展到接活資源分配不均,造成內部矛盾。而這個行業,大的夜總會之所以不用女人做“媽咪”,是因為一旦出現鬧事的客人,女“媽咪”的隨機應變能力比男“媽咪”差。另一方麵,女“媽咪”一般管理得會很細致,很容易跟手下陪酒女發生矛盾,甚至是肢體衝突。

在小雪脫下衣服後,“媽咪”直愣愣地盯著小雪的後背。小雪後背的皮膚特別粗糙,有幾塊肉感覺跟旁邊的不是一個顏色。“媽咪”覺得這樣的後背讓客人看到,肯定會讓客人生氣,砸場子。

“媽咪”疑惑地問小雪,為什麽後背是這個樣子。小雪告訴“媽咪”,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在柴火垛裏玩躲貓貓,結果柴火垛著火了,後背是小時候燒傷造成的。“媽咪”歎了幾聲氣,自言自語地說:“我是留你還是不留你,你說。”

小雪低下頭,沒說什麽,在夜總會有性病或者有性格的,都會被趕走。在夜總會,臉蛋和皮膚出現問題的,一般都不會留。因為小雪坐台沒穿過很**的衣服,也從來不答應出台。所以後背的事兒,夜總會的其他人都不知道。小雪知道這次是觸犯了行規,並非“媽咪”在難為她。隻是低下頭,不願意說話。

如果用拍電影的術語,拉長鏡頭的話,你會看到一個二十出頭的姑娘,**著身子,手裏拿著還沒穿的丁字褲和吊帶胸罩,披發,低頭。一個娘娘腔冷漠地審視著,仿佛娘娘腔的下一句話,就能決定這姑娘一生命運的走向。

事實也是這樣的,如果“媽咪”把小雪趕走,或許也不會有日後小雪自殺的那一幕。

16.

“媽咪”沒有趕小雪走,小雪在“媽咪”的建議下去了一家生意不錯的文身店。小雪並沒有如一般賣**女或者陪酒女,在肩膀、後背、胸前、屁股文玫瑰花,而是選擇了在自己後背文滿了魚鱗。如果隻單單地看後背,你會覺得是一隻漂亮的鯉魚在水中遊動。

小雪帶著這漂亮的文身,在夜總會的VIP包房開始了工作。一晃三個月過去了,小雪並沒有因為之前發生的事情而改變對客人冰冷的態度。在這三個月,她雖然被親過、摸過,被客人要求跳豔舞或者做惡趣味遊戲,但好歹沒被**過,也從未答應任何一個男人出台。

“魚皮”的名字在這個圈子名氣很大,很多有錢好事兒的主兒,都是聽聞這個夜總會有個後背鯉魚文身的女人,而前來花錢捧場,一睹為快。

小雪也瞬間成了這個夜總會的門麵,招財的搖錢樹。老板和“媽咪”再不是趾高氣揚的了,而是畢恭畢敬,就差點頭哈腰了。身邊其他的陪酒女也不敢給小雪穿小鞋,連以前打過小雪那幾個女人其中的一個,對小雪吹胡子瞪眼睛,被“媽咪”發現了,都會被“媽咪”扇好幾個大耳光,臭罵一頓。

小雪看到了,並不會覺得一解心頭之恨。相反,她已經沒有恨意。大家都是悲哀的產物,悲哀者與悲哀者的爭鬥就是有錢人開心的笑料。

17.

愛情這個詞,似乎跟小雪沒緣,跟這個陪酒行業的任何女人都沒緣。

甚至任何人都不會覺得,在夜總會這種場所,你花錢,我陪笑的地方,大家都是玩玩而已,又怎麽會出現真情呢?那些陪酒女眼中的男人,摸著你的**,貼著你的臉蛋說:“我喜歡你,你人真好。”隻不過想接下來,快點兒脫掉你的**而已。

而陪酒女陪喝著,摟著男人脖子說:“我在這兒工作這麽久了,你是我見到的最爺們兒、對我最好的了。”男人聽了這話興奮無比,要知道這已經成了工作的台詞。陪酒的這些女人,說夢話都能倒背如流了。

很多留戀夜總會的男人,除了一部分好這口的之外,大多是心靈空虛,去這種地方找**和慰藉去了。但是一個被這個行業折磨得心智都有問題的女人,會給這些男人要的**和慰藉?

這顯然是個笑話。用“媽咪”的話就是,都是一群再怎麽纏綿都不會呻吟的主兒,還沒有找個男人有趣呢。

可是小雪犯傻了。

她接了一個她認為喜歡她,她也喜歡的男人。

男人穿著幹淨的西服,很憨厚老實的樣子,不懂一排姑娘站麵前是什麽意思。小雪是他朋友幫著點的,並且告訴這個男人,是這裏的頭牌,叫魚皮。

小雪坐在男人的旁邊,小雪不說話,男人也不說話。小雪拄著下巴,蹺著二郎腿,默默地看著這個男人。

男人很拘謹,不說話,也沒有好色的行為。隻是低著頭喝著酒,一杯接著一杯。旁邊與他同來的幾個朋友,早已各抱著姑娘開始狂親了。而這個男人,什麽都不會。這跟小雪以往接到的男人,略有些不一樣。小雪也一反常態,不再對人那麽冰冷。而是給自己斟滿杯,然後敬這個男人。男人先是一愣,繼而碰杯幹掉。

小雪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話:“你是不是處男呀?你做過愛嗎?”

男人很驚訝,然後一臉害羞,再然後嚴肅地問:“你們這裏的人都很開放嗎?”

小雪撲哧一笑,學男人的聲音,嚴肅地回答:“那我們不開放的話,你們幹嗎要來我們這兒?”

男人莞爾一笑:“我也不知道,隻是被朋友帶來的。我是不是沒遵守你們這兒的規矩呀?”

小雪打趣道:“是呀。你親我臉一下,就算你守規矩了。”

男人先是尷尬一下,繼而喝了杯酒,壯了壯膽,在小雪的臉蛋上輕輕地親了一下。

於是他們就這樣認識了,他們很聊得來。之後這個男人總是單獨來,開個VIP包間。也沒做任何對小雪動手動腳的行為,隻是點酒聊天,從午夜到清晨,然後離開。

聊以前考學的辛苦,聊北漂創業的辛酸,聊現在在海外的老婆和孩子,聊自己落寞孤單的心境。這樣的時光,大概有一個月。在此期間,小雪別的活兒不接。“媽咪”也不敢多說什麽,因為這個男人每回都多付包間費,出手很闊綽。隻是麵孔有些生,以前從未來過這兒。

也確如男人誠實地對小雪說,見小雪的第一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進夜場來玩,還是被朋友從他回家的轎車上生拉硬扯來的。所以起初小雪坐他旁邊,特別不自在。但現在好了,一個月的相處,讓彼此有了更多的了解。

如果不是因為在夜總會這樣特殊的場所,以客人與陪酒女的關係認識,他們或許能更敞開心扉,說自己的故事給對方聽,為彼此心中的苦悶解煩憂。

18.

在認識這男人兩個月的時候,小雪做了一個重大的決定。在夜總會辭職,無論小三也好,情人也罷,或者可能在這個男人心中,隻是玩一玩了事、逢場作戲的婊子,她都願意為這個男人傾其所有,放下所有。

於是,小雪順理成章地用夜總會其他人口中的闡述:“魚皮被包養了。”

小雪被這個男人所迷,她忘不掉這個男人,陽光朗朗的外表。就像忘不掉他身上,那淡淡的愛馬仕香水的味道。

那個男人如她所願,在三環邊為她弄了個房子。屋子是按照她喜歡的風格裝修的,客廳還安裝了卡座和吧台,方便他們喝著紅酒,聊著天。

也是在這個時候,男人送了小雪一隻可愛貓咪。小雪將貓咪取名叫“魚皮”,男人曾問過為何取這個名字。小雪隻是敷衍地回答,不想再用“魚皮”這個名字,索性就給這隻貓咪。她想做回以前那個簡簡單單、無憂無慮的小雪。

而實際小雪之所以把貓取名為魚皮,隻是提醒自己,她依然沒有戒掉吃活魚這個惡習。每每這個男人不在家的時候,小雪就會把在廚房養的活魚拿出來一條,用菜刀去掉魚皮,生吃魚肉。把魚皮喂給貓咪吃,所以在小雪家中是沒有貓糧的。

這個男人總體對小雪還算不錯,但是因為工作繁忙,雖然給了小雪足夠的錢和物質需要,卻聚少離多,直到後來,小雪見這男人一麵是很難的。即便見到了,也是提前準備好男人喜歡吃的牛排和紅酒,以及愛吃的點心。吃完之後,按大多數情人的流程,沐浴、調情、接吻、床笫之事。偶爾忙的時候,男人跟小雪做完愛,就趕忙穿上衣服,準備走了。隻留下**裸的小雪,坐在沙發上,看著男人關門的背影。即便留下來住,每每小雪說的心裏話,也會被男人打斷,稱吵到他睡覺了,明兒還有很多工作要忙呢。

他們之間再也沒有在夜總會時開心的通宵達旦了。男人與小雪行床笫之事時,輕車熟路的套路,讓小雪一度覺得,眼前這個上她的男人,到底是不是那個在夜總會時問他“那個”過沒、滿臉害羞的男子,那個她覺得這一生終於找對的那個男人?

可是小雪依舊忘不掉,自己被包養之後,第一次跟這個男人**時的場景。麵對**的小雪,這個男人是如此害羞。即使做完愛之後,都會不斷地對小雪說:“對不起,對不起。雖然我給不了你家庭,但是我會對你負責。”

小雪感到滿心歡喜。她覺得自己不再是那條冰冷的魚,而是個有血有肉,懂得怎麽去愛也懂得怎麽被愛的女人。她知道,她真正愛的男人,能讓她性**,也能讓她毫無顧忌地呻吟。

小雪還記得,當這個男人看到小雪的後背時,小雪敏感地覺得這個男人在嫌棄她,很強勢地冰冷地說:“嫌棄我直說,我就是一個套著魚皮的女巫。”

男人沒有責怪,更多的則是溫柔,摟著小雪的腦袋在自己的胸膛,親著小雪的發梢,淡淡地說:“怎麽會嫌棄你呢!你是穿著魚皮的美人。”

19.

可是現在什麽都變了,變得一切都不是小雪想的那樣。就如同小雪在夜總會工作時,一切卻都如她想的那樣。

人生就是如此,不是你欺騙了生活,就是生活從來不跟你說實話。

小雪漸漸更喜歡吃活魚,變得更怪異。莫名地哭,莫名地笑,酒櫃上是一排排喝空的紅酒瓶子。好多時候吃完活魚肉,把魚皮喂給貓咪吃。她冷冷地看著貓,貓咪卻不看著她。

這個貓咪很奇怪,從這個男人送給小雪第一天,這個貓咪就沒叫過。小雪像發了瘋一般,抱著貓咪,在眼前搖晃,拚命地嘶吼著:“你給我叫一聲!你怎麽不叫啊!”

貓咪由於受到驚嚇,本能地把小雪的左手撓出血,跑到了小雪的**的枕頭旁邊。小雪是有潔癖的,除了這個男人,她決不允許有毛發的生命在她的**。小雪拿起水果刀,慢慢走近那個貓咪,隻斜著一刀下去。貓咪的臉從左到右、從上到下,一個長長的血痕。

之後小雪拿著水果刀,把魚缸推倒在地,玻璃和水滿地都是。幾條鯉魚在地上**著,小雪趴在地上,瘋了一般拿刀瘋狂地亂紮。魚兒被小雪紮得千瘡百孔,淒慘無比。貓咪從小雪的身邊走過,一躍到陽台之上。

從來沒叫過的貓咪,不斷地叫著,哀鳴的聲音充斥著整個屋子。小雪捧起一條魚兒,沒命地用嘴啃著。魚鱗把小雪的嘴唇劃破,鮮血直流,與魚身上的血混在一起。血液滴在地上,與水融為一體,鮮紅滿地,已經分不出是誰的血了。小雪兩眼直愣愣的,繼續拚命地吃著。貓咪見到一塊碎肉,從陽台跳下去,用嘴叼住,又跳上了陽台,滿足地吃著。

恰在此時,這個男人開門進屋。他在客廳喊小雪的名字沒人,他到臥室喊小雪的名字依舊沒人,當男人走到廚房,他差點兒沒被眼前這一幕嚇得倒在地上。

隻見小雪披頭散發,滿嘴鮮血,左手握著一隻魚,右手拿著水果刀,直愣愣地望著這個男人。男人也不敢說話。突然小雪瘋了一般罵道:“你們這些臭男人,都是騙子,都是騙子!唱歌那個是渾蛋,你也他媽的是渾蛋!”

說罷,小雪拿著水果刀,直奔這個男人而來,要拿刀紮這個男人。男人趕忙一閃,好歹沒被小雪紮到。而後一腳把小雪踢倒在地,搶過水果刀,咒罵道:“瘋了,瘋了!你這個臭婊子!”

小雪突然晃過神兒來,不再瘋狂,隻是眼角含著淚,問道:“在你心中,一直都是把我當婊子看吧?”

男人很生氣,大聲吼道:“對啊。在夜總會上班的不是婊子,是什麽?”

小雪笑了笑,從地上踉蹌地站了起來,把手中依舊緊握的魚兒,狠狠從陽台摔了出去。陽台上的貓,還在安逸地吃著魚肉。可是這個貓咪也夠笨的,吃東西都不會找個安全的地兒,竟然蹲在陽台的窗戶邊,小雪一個寸勁把貓也從陽台推了下來。

男人似乎意識到什麽,剛想上前抱住小雪。小雪縱身一躍,也從陽台跳了下去。

於是這一天,樓下遛彎的人們被嚇著了。小區的地麵出現三具屍體:死魚、死貓,還有死人。

小雪自殺的消息,從小區傳到了大街小巷,從大街小巷傳到了各大網站和報刊。再到傳進她原先工作的夜總會,傳進每一個同事的耳朵裏。

這一回,大夥兒並沒有像知道小雪吃活魚,而樂此不疲地互相說著。而是都陷入了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其中一個以前打過小雪的姑娘,對另幾個打過小雪的姑娘說:“過幾日是陰曆十五,找個十字路口給小雪這丫頭燒點紙錢吧。”大家紛紛表示同意,頓了頓歎著氣說:“也許她的今日,也是我們的明日。”

20.

小雪的屍體在刑偵調查之後,屍檢確定是自殺,才被警方允許安排到附近的火葬場火化。在屍體推到焚屍爐裏後,兩個男工人都覺得後背陰冷陰冷的,似乎流著冷汗。他們也覺得很詫異,他們從事這個工作幾十年,天天跟死屍打交道,應該是不怕屍體的。可是這次焚燒小雪,卻讓他們覺得哪兒都不對勁,毛骨悚然。

焚屍爐打開之後,兩個工人驚訝無比,詫異地互相看著對方,都沒敢說話。他們發現好多骨頭,都沒有被火化成灰。以他們的經驗,這種情況隻有在老年人身上發生得比較多。因為老年人骨頭多有骨質增生,有少許的骨頭沒火化掉是正常的。但即便那樣,也不會像小雪有這麽多沒火化掉的骨頭。

小雪隻是個身體單薄的年輕女人,她的屍體按理應該是很好火化的,根本不會出現這麽多化不掉的骨頭。兩個工人雖不說話,但是基本心裏琢磨的事兒差不多。他們突然想起,年輕時入這行時,老人跟他們說的話。幹焚屍這活兒,一定記著不相信鬼神之說,但是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屍體化成灰、怨恨留於世,這種事情還是要相信的。

所以兩個工人默默地拿出榔頭,把化不掉的骨頭一一砸碎,然後全部入骨灰盒封裝。其中一個男工人說:“姑娘,甭管你生前受過啥樣的苦,遭過啥樣的罪,有過啥樣的冤情,我們哥兒倆給你鞠一躬,趕快去投胎轉世吧。”說完,兩人鞠了一躬,然後收拾好東西,下班回家了。

在兩個工人走出焚屍間那一刹那,他們後背貌似出現個人影。眼睛在含著淚,點著頭,卻輕輕一笑。然後很滿足地散去,隻留下地上一層輕輕的灰塵。

21.

而在小雪的屍體被火化的前一天,包養小雪的男人在警察的審訊室裏做著筆錄。警察問這個男人,小雪為什麽喜歡吃活魚?

男人隻是不斷地搖著頭,淡漠地回答道:“或許她吃的不是活魚肉,而是自己的肉。”

也是在同一天,在西塘古鎮的一家酒吧,另一個男人又幹回了他的老本行,酒吧歌手。此時,他正在給台下的客人唱《南方姑娘》。唱完之後,他環顧了台下四周,眼神中有悔歉,也有失落。

他再也找不到那個在台下認認真真聽他唱歌、深愛著他的南方姑娘了。

22.

遠在農村的小雪的父母,在接到女兒自殺離世的消息後,也收到了一張銀行卡和一封遺書。遺書是封信件,落款時間寫的是小雪被騙入夜總會工作的第一天。

信上除了說明銀行卡的存款全部歸其父母和銀行卡密碼是落款日期以外,還有小雪的一段話:“我知道現在這個不正常的我,或許有一天會死於非命。但是我依舊會好好活著,心中依舊相信有真愛。我有個不好的習慣,就是吃活魚肉。這習慣隻是為了讓我更清晰地知道自己還活著。我對不起那些被殘忍弄死的魚兒,真的對不起。”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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