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黃昏海岸
1.
2015年春節前夕我休春節假,臨時退了回老家沈陽的動車票,而是買了機票直飛大連。距離上一次去大連已經兩年多了,之所以這麽想去大連,一是在霧霾北京加班快一年了,必須得擁抱下大海換換心情;二來年少時的暗戀對象在這座城市,雖然我們已無聯係,但是能在她曾穿梭的城市遊走一遍,對我來說就已經很滿足、很開心了!
2.
飛機在晚上11點左右,準時從首都機場飛到了周水子機場。我在機場附近訂了家酒店,下飛機直奔酒店就開睡。我要保證充足的睡眠,這樣才能保證第二天早晨很早很早出現在大連濱海路健身步道旁的海邊。
於是我果然在第二天早晨5點左右打車到了海邊,冬天的海上日出暖和得讓本是困倦的雙眼更加火辣辣了。
看完日出,又拿石子逗完停駐在石頭上的海鳥,我決定沿著健身步道一直走到森林公園,距離其實不算近,大概得走半小時吧。
正準備出發的時候,身後的一個老者叫住了我,問我是不是清晨過來鍛煉的,我告訴他,我是外地過來旅遊的,準備去森林公園。
沒等我繼續解釋,老人蠻強勢地表示他是晨練的,我同他順方向,要領著我走。還未等我想如何婉轉地拒絕呢,老人操著大連海蠣子味兒的口音說,走哇,尋思啥呢!
沒辦法,我隻好一邊心裏不爽,一邊麵上非常感激地連說謝謝。其實此時我才仔細注意老人,老人穿著還蠻時尚的,一身阿迪運動裝,連鞋子也是。頭發已經全白,我猜想他也就六十多歲,沒想到他在走路的過程中告訴我已經七十四歲了,當時我就震驚了。
老人問我是做什麽工作的,我說我是個出版社編輯。老人聽後特別興奮地回道,我就喜歡文化人,我沒退休的時候就在大學圖書館做館員,特別喜歡讀書。我隨之一笑,附和道,是嗎?我也特別喜歡讀書。其實內心的潛台詞是,幸虧我沒告訴老人,現在在出版社工作的編輯沒幾個有長期閱讀習慣的,好多市麵上的市場書都是批量製造、沒有內容的文化垃圾。我估計老人會一巴掌把我拍到大連的海裏喂魚。
說著說著,我們已經沿著濱海路健身步道開始走了,冬日的海風吹來,真是清爽得不得了。老人又緊接著問我,咋突然想到來大連玩了?我暗想這算問題嗎?到大連肯定是散心看海呀!不過想來也是,不同於來大連的遊客,大連本地人對於看海這件事兒,就跟看自己門前的池水溝子沒什麽太大出入。
我想了想覺得都已經報自己在出版社工作,不能讓老人家覺得我沒學問,看來說話得適當地掉下書袋,這樣有助於提高逼格。我略帶文藝腔地笑著說,我來故人的城市,可卻找不到故人。
沒想到老人緊接著回了一句,既然找不到故人,那麽故人對你來說隻是個路人。當時我就再一次震驚了,驚到我竟無言以對!
3.
直到此時,我才覺得和這位老人同路是一次意外的收獲。我佩服地回道,您一定是個有文化和故事的人,我太佩服了。
似乎這個馬屁拍得恰到好處,老人哈哈大笑,特別開心。老人對我說,文化倒不敢說,不過故事還是有的。小夥子,你願意聽我嘮叨嗎?我連連點頭表示當然願意,於是老人開始慢悠悠地給我講起了他的故事。
老人是個孤寡老人,曾經當過兵,後來一直在大連一所高校的圖書館工作到退休。他的獨子也當過兵,在部隊已經是有軍銜的幹部了。本來前途一片光明,可是卻不幸在1998年的抗洪搶險中意外離世。兒媳婦帶著孫女後來去了國外定居,而老人的老伴也在八年前因腦出血去世。所以這一件件事兒,對老人的打擊特別大,當然隨之而來的孤獨也是等值的。
我試圖醞釀該用什麽樣的話去安慰老人比較合適,不過從老人望向遠方那堅毅的眼神可以看出,他已經被生活淬煉得不需要三言兩語的安慰了。
4.
穿過森林動物園,我們就一路小跑地到了傅家莊,這邊有一個海濱浴場,雖然在大連幾個海濱浴場裏名氣不算很大,但我特別喜歡。來大連好幾次基本都是早晨,都在這個海灘看的日出。
我與老人正好趕在日出之時到此,老人要帶我去見見他的“小夥伴們”,我欣然應允。我們先到了麵向海灘的最右側,有七八個老者穿著泳裝正在曬太陽,每個人的精氣神兒都特別好。他們看到我身邊的老人來了,都熱情地打招呼。
老人告訴我,他也是這一夥兒人之一,他們曬完太陽都進大海冬泳,一般遊十分鍾就出來,不敢待得過長,要不這老胳膊老腿兒支持不住。他最近是因為風濕骨痛犯了,所以不敢下水。
當看到眼前的小夥伴們曬完太陽,一個個如鯉魚躍龍門一般跳進翻湧的海水裏,他特別特別羨慕,此時我從他的眼神中,除了堅毅,還能看到童心未泯。
我從海灘的最右側開始往海的中間走,軟軟的海沙踩著特別舒服,老人對我講,你把鞋襪脫了,才能真正感受到大海給你的舒適。於是我聽從老人的建議,脫掉鞋襪往前走,偶爾一層海浪衝在腳上,雖有些冰冷,卻感受到越多的暖。
這一路,海灘上的食品袋等垃圾,老人都會撿起來,然後孩童般地小聲嘀咕道,真討厭,不愛護環境。不過雖小聲嘀咕,卻絲毫看不出生氣的樣子。我當時還特意問老人是否生氣,老人打趣地回複我,哪能,總生氣容易老。老人心態之好,真令人好生羨慕呀。
到了海灘中央,老人發現有孩童在撿石頭。老人就蹲下來,陪孩子撿了起來,像個老小孩兒一樣,指點著,這個石頭好看,不要那個。一撿就撿了十多分鍾,估計早已經忘掉我這個陪同者在一旁尷尬地站著。
這時候發現一艘漁船靠在岸邊,其中一個打魚的人看到老人,連忙上前打招呼。說老人來得巧,今兒剛好打到幾個個頭大的海星,要送給老人,老人聽完之後笑得合不攏嘴。打魚的人總共給了老人五個海星,我問老人,你要海星幹嗎?用來吃嗎?這個東西多難吃呀。老人向我解釋道,偶爾會吃,其實味道還可以。他要海星主要有兩個用途,其一是與中藥配一起做藥湯,其二是風幹做標本。老人說,他家裏有好多海星,他把這些海星風幹後,抹上各種水彩或者油漆,漂亮極了。他特別喜歡海星,這種喜歡是看似簡單卻足夠傾心的熱愛。
我又問老人,為何這麽喜歡海星?老人笑嘻嘻地說,你肯定不知道海星有再生能力吧。其實海星是無性繁殖,貌似初中的生物課本裏就有了,我當然知道呀。不過為了照顧下老人的麵子,我裝作特別無知的樣子,哇,真的嗎?怎麽可能呢?
看來效果很好,一下把老人捧得特別高興,他可找到機會打開話匣子了。老人像是孩童找到了寶貝一般,在我的耳側說,我告訴你哈,海星的絕招是會分身術。假如把海星撕成幾塊拋入海中,每一個碎塊會很快重新長出新的,然後變成一個新海星。你說神奇不神奇?
戲既然演了,就得做真做到最後喲,我睜大眼睛,咧大嘴,像找到財寶一般隨聲附和,神奇,神奇,太神奇啦!附和完,我拍了張海星的照片發微信朋友圈,配的文字是“我顏和海星毫無違和感”。
我拿給老人看。老人說,用的詞兒太時尚了,讀不懂。我介紹道,我的意思就是,我的臉和海星挺像的。老人略微思考,然後冷幽默道,你考慮過海星的感受嗎?
什麽?這位老人也太時尚了吧?這歲數還會用這種高端黑開玩笑不說,而且竟然會時下比較流行的網絡詞匯呢。老人倒很謙虛,一再強調我們倆的關係,一直都保持著五十步笑百步的關係。
後來我和老人就這麽坐在海邊,聊天南海北、聊人生無常、聊老人的少年往事,也聊我的當前困惑,直到中午吃飯的點兒。
5.
臨近中午的時候,本來應各自散去,但我主動約老人吃飯。老人很詫異,隻算萍水相逢,為何要請他吃飯?我說我其實也是個寫作者,想把今兒與他的相遇寫篇文字,同時我想知道他如何看待孤寡老人這個群體和孤獨這個詞匯,他欣然應允,並表示必須他請客。
我問緣由,他給了我三點:其一他有退休金,是有經濟能力的孤寡老人;其二他是長輩,我是晚輩;其三,我非大連人,他主我客,主請客理所當然。
在飯桌上,我問老人點什麽菜。
老人說,來個鍋包肉。他一再表示,別看他歲數大,胃口和牙口是相當好。還不忘調侃我,說我這麽胖,一準有脂肪肝。
我心裏暗想,幹嗎這麽傷害我弱小的心靈。
待菜都上齊,我們倆一人一瓶啤酒開始走起,老人先是跟我講起對中國當下孤寡老人的看法。
他首先強調,嚴格意義上,他不算孤寡老人。
他向我解釋道,書麵對“孤寡老人”的定義是:無配偶、無子女、沒人照顧、年紀超過六十周歲、喪失勞動能力的人。而他覺得自己是具備勞動能力的,雖然他基本沒做啥勞動,最大的勞動就是收拾收拾家裏的衛生,大多時間是出來玩了。
而且他是有退休金的,在中國沒有收入的人,在農村稱之為“五保戶”,在城市稱“三無人員”,他特別討厭這兩個詞匯,至於原因嘛,一兩句也難解釋好。
老人覺得中國的孤寡老人群體問題,從大方麵說,中國的福利政策完善和落實很重要,推進社區養老體係更重要。從小方麵說,孤寡老人應該發自內心愉悅起來,做到老有所樂,就像我一上午陪他做的事兒一樣,無論散步、冬泳、陪小朋友撿石頭還是做標本,都可以算作給自己找事兒做,而他在這些事兒中也自得其樂、內心充盈。
這便也回答了我第二個問題,關於孤獨的理解。所謂孤寡,不是看身邊有無交心之友相陪,而是看是否有充盈愉悅的內心。
老人表示,他不覺得孤獨。
每個老人,尤其是孤寡老人,內心都該有一個隻屬於自己並且愉悅自己的黃昏海岸,而他早已經找到了,所以他說他是幸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