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瘋癲到此
梁三兒聞言,如遭五雷轟頂,渾身劇震!
他猛地扭過頭,目光死死釘在小十六臉上。
那眉宇、那輪廓……一絲被刻意遺忘的熟悉感。
視線不受控製地向下滑落,最終凝固在那雙被自己親手廢掉、如今隻能無力垂著的腿上。
心,沉到了冰窟。
“不……不可能!”
梁三兒喉頭滾動,發出嘶啞的低吼。
他猛地轉向梁國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乞求,
“梁國權!空口無憑,你拿什麽佐證?!”
梁國權臉上的冷笑幾乎要溢出來,他對此早有預料。
寬大的袍袖一抖,一卷泛黃陳舊的文書“啪”地甩在梁三兒腳下。
“春河城十二載,一草一木,一人一事,皆在吾心,皆錄在冊!”
梁國權的聲音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殘忍快意,
“所有在冊孩童名籍皆在此!年齡、來曆、特征……能對上號的,唯有一人——”
他抬手,精準地指向小十六,一字一頓:
“便是你眼前這個,十二年前被棄於東市瓦礫堆,被乞兒撿回去、像野狗一樣養大的——小!十!六!”
“放屁!”
梁三兒目眥欲裂,滿臉漲紅如血!
是自己親手敲碎了未來皇儲的腿骨?
這念頭如同地獄的業火,瞬間焚毀了他所有的理智堤防。
荒謬!天大的荒謬!
“巧合!全是巧合!”
他嘶聲咆哮,試圖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目光凶狠地刺向小十六,
“是你!小畜生!定是你這逆子從哪裏聽到了隻言片語,編造這等彌天大謊來報複我!梁國權!你與他串通一氣!休想誆騙於我!世間怎會有如此荒誕之事?!”
梁國權負手而立,臉上得意,眼神冰冷:“誆騙?你盡可查驗。春河城這方寸之地,我梁國權說一,無人敢言二。事實便是事實,由不得你不信!”
梁三兒看著梁國權那篤定的神情,最後一絲僥幸也被碾碎。
巨大的恐懼和悔恨如同無形的巨手攫住了他的咽喉,腦中一片轟鳴空白。
他踉蹌著,像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蹣跚地走向小十六。
陳霄瞳孔微縮,全身肌肉瞬間繃緊,做好了雷霆一擊的準備。
若這老賊失控暴起,便是魚死網破之時!
今日入城,他早已密令戍邊軍甲不離身,刀不離手!
若事態失控,縱使羯狄大軍環伺,也要拚死撕開一條血路!
萬幸,梁三兒眼中雖癲狂,尚存一絲清明。
梁三兒對陳霄的戒備恍若未覺。
他顫抖著手,從懷裏掏出一方幾乎被汗水浸透的舊汗巾,動作笨拙試圖去擦拭小十六髒汙的臉頰。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麽,眼中精光一閃,猛地蹲下身,一把扯掉了小十六腳上那雙破舊的靴子!
他近乎粗暴地翻看小十六的左腿內外側,毫無所獲。
隨即又猛地轉向右腿內側——
就在那腿根與軀幹連接處,一道指甲蓋大小、顏色深沉的陳舊淤痕映入眼簾!
梁三兒的雙眼驟然暴睜,最後一絲僥幸被徹底擊穿!
真的是他!真的是那個孩子!
塵封的記憶碎片炸開:當年護著繈褓中的嬰孩突圍,情急之下將孩子捆縛在馬鞍之上……馬匹顛簸狂奔……事後才發現,那粗糙的繩索,竟生生磨破了嬰兒嬌嫩大腿內側的皮膚……這隱傷痕,唯有他一人知曉!
舊傷猶在,宛如命運最惡毒的嘲弄!
他失魂落魄,還想湊近細看其他特征,小十六積蓄已久的滔天恨意終於爆發!
“還我七哥命來——!!!”
一聲尖嘯刺破空氣!小十六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頭撞向近在咫尺的仇人!
“呃啊!”
梁三兒猝不及防,被撞得口鼻噴血,幾顆帶血的牙齒混著涎水飛濺出來!
他狼狽地跌坐在地,卻渾然不覺疼痛,隻是直勾勾地、失神地看著小十六那雙仇恨的眼睛。
完了……全完了……
半生隱忍,半生籌謀,宏圖霸業……竟被自己親手……毀得幹幹淨淨!
等等!
一個瘋狂而絕望的念頭猛地竄起!
說服他!隻要皇子肯點頭,登上那至高之位……誰能拒絕那九五至尊的**?!
梁三兒猛地掙紮爬起,竟不顧身份,噗通一聲朝著小十六重重跪伏下去,額頭狠狠磕在冰冷的地麵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臣!梁仲酒!叩見皇子殿下!!”
他聲音帶著哭腔,“蒼天有眼!老臣……老臣尋訪殿下整整一十二載,肝腸寸斷,夙夜憂歎啊!!”
他猛地抬起頭,血汙和涕淚糊了滿臉,眼神卻閃爍著狂熱:
“先皇……先皇臨終托孤,囑臣務必輔佐殿下重登大寶!今日……今日種種,皆乃情非得已!誤會!全是誤會啊殿下!!”
他膝行兩步,急切地伸出沾滿血汙的手,想去夠小十六的衣角,姿態卑微:
“求殿下開恩!求殿下不計前嫌!老臣……老臣願粉身碎骨,鞍前馬後!殿下雙腿不便,老臣便是您的腿!老臣背您上那金鑾寶殿!!”
說到最後,竟真的嚎啕起來,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小十六何曾見過這等陣仗?他完全懵了。
什麽皇子?什麽皇位?他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這個老魔頭,騙了他,廢了他,殺了他的七哥!現在居然跪在這裏,像條搖尾乞憐的老狗,說著他完全聽不懂的鬼話!
短暫的驚愕之後,是更洶湧的、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的恨意!
“呸!老雜毛!”
小十六啐出一口唾沫,臉龐因憤怒而扭曲:
“收起你這套鬼把戲!要殺要剮,給小爺來個痛快!今天你不弄死我,明天!後天!隻要我小十六還有一口氣在,咬也要咬斷你的喉嚨!我發誓!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生生世世,追魂索命!!”
“轟——!”
小十六的詛咒,如同最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梁三兒的神經上!他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
完了……徹底完了……
精心構築的世界徹底崩塌。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野心,所有的退路,都在少年這純粹到極致的恨意麵前,化作了齏粉。
這是一個無解的死局!梁國權親手為他掘好的墳墓!
悔恨、恐懼、絕望、被算計的狂怒……無數種情緒瞬間纏死了他的心髒,勒緊了他的咽喉!
手腳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涎水順著破裂的嘴角肆意流淌。
眉宇間死氣彌漫,眼神渙散。
他猛地抬眼,死死盯住一旁笑意盈盈的梁國權!
那笑容如此刺眼,如此暢快!是他!都是他!
從進城“偶遇”小十六,到步步引導,再到這致命一擊……一切都是梁國權精心編織的殺網!是為了報複!是為了看他梁三兒萬劫不複!
“呃……嗬嗬……”
一股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又被強行咽下,窒息的擁塞感讓他眼前發黑。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籠罩著房間。
唯有梁三兒粗重如破風箱般的喘息和小十六因激動而急促的呼吸聲。
陳霄緊緊盯著梁三兒,老賊眼中最後那點理智正在飛速湮滅,被一種混亂的癲狂取代。
一股濃烈的不祥預感——這頭瘋虎,隨時可能暴起!
就在陳霄手指微動,準備發出信號強行控場的前一刹那——
“嗚哇——!!!”
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哀嚎從梁三兒喉嚨裏出來!
他雙手死死抱住頭顱,十指深深摳進發髻,他佝僂著身體,發出絕望的悲鳴!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失魂落魄朝著好整以暇的梁國權走去。
“兒啊……”
他聲音忽然變得極其怪異,“你……你怎麽就不懂爹的心呢?”
“爹這幾十年的心血……嘔心瀝血啊……不都是為了你們兄弟幾個?”
“爹還能活幾年?啊?爹打下這偌大的基業,到頭來……不都是你們的?嗯?”
他猛地頓住,聲音陡然拔高尖利:
“在我麵前裝什麽父慈子孝?!那雲上飛……嗬嗬,不過是我安在你身邊的一條看門狗!一條我隨時能勒死的狗!”
他嘴角咧開一個瘋狂的笑容,“你倒是有幾分本事,竟能讓這條狗對你搖尾巴!不過……”
他的眼神死死咬住梁國權:“你等著!等著看吧!等哪天你喂不飽這個小畜生的時候,看他怎麽反咬你!怎麽把你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哈哈哈……呃!”
狂笑聲戛然而止!
梁三兒臉上的怨毒瘋狂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恐懼。
他猛地轉向空無一人的角落,眼神變得茫然無助,像個做錯事的孩子,帶著哭腔哀求:
“嫂子……嫂子啊!老三……老三我對不起你啊!!”
“當年……當年要不是嫂子你省下口糧給我,給我縫新衣裳……我梁老三早就餓死凍死在路邊了!連……連媳婦都是嫂子你給張羅的……”
“你的孩子……我……我糊塗!我該死!我罪該萬死啊嫂子!!”
他涕淚橫流,對著空氣拚命磕頭,“求求你……求求你別告訴大哥!求你了!你聽我解釋!你別走!!”
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麽,卻抓了個空。
下一刻,哀求瞬間化為猙獰的暴怒,他對著那虛無的“身影”嘶聲咆哮:
“站住!再走一步!!老子現在就宰了你!!!”
咆哮聲在屋梁上回**,隻剩下一種空洞的、令人心悸的茫然,喃喃自語:
“嗬……嗬嗬……大哥?我不怕他……我梁老三……什麽時候怕過他?”
他神經質地左右張望,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詭異的、分享秘密般的語調:
“告訴你個秘密……他早死了!死透了!老二他們做得再隱秘……也瞞不過我!瞞不過我梁老三的眼睛!嘿嘿……嘿嘿嘿……”
他時而哀哭,時而狂笑,時而哀求,時而威脅,時而低語秘密,整個人如同被無數個破碎的靈魂撕扯占據,徹底陷入了瘋狂混亂的漩渦!
那佝僂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晃動,散發出令人膽寒的、毀滅性的癲狂氣息。
陳霄的心沉到了穀底。
這頭猛虎,終究還是徹底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