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你殉國,你邊關屯田什麽意思?

第50章 你讓我屯田,那我可要屯田了哦

楊林神色鄭重,緩緩開口:

“門下:敕諭鎮軍大將軍陳更年:

朕承廟之重,夙夜惕厲。

羯狄猖獗,春河喋血,卿雖四戰受挫,終能扼險守隘,使醜虜潰遁,社稷無虞。

朕撫軍報歎曰:“老將骨硬,誠國柱石!”

說道此處,楊林偷偷地打量眼前二人,喉結滾動繼續說道:

“然念卿:

霜鬢久染塞雪,創痕遍體。

次子陳霄,已冠而通兵法。

特頒恩旨:

晉卿為柱國大將軍、開府儀同三司,賜京兆永興坊甲第。

春河軍改屯田衛,秋收前免調發,另撥太倉粟三萬斛賑民。

敕陳霄權領春河防禦使,俟新帥至日交割。

朕聞兵法:“久勞之師宜養銳”。

今留卿舊部屯田春河,一則以蘇邊困,二則以全卿半生心血。”

楊林感受著心髒撲通撲通急速的躍動,一鼓作氣繼續念出:

“凡棄甲者鞭二十,潰陣者罪加三等——此卿昔日軍規,朕今重申!

卿宜速乘安車入京,朕當親為老卿係履。若過立秋未至...

則命陳霄戴孝赴闕矣!”

楊林說完已是後背漿濕,甚至不敢抬頭看這二人。

這道聖旨說得清楚。

便是要逼陳更年回京養老,留著這個次子陳霄作為人質。

此舉若是陳更年有反心,殺他個楊林還不是手到擒來。

雖然少帝在旨意當中用了頗多手段來製衡老將反水。

可是人家又不傻……

就在他胡思亂想之時突然被陳更年出聲打亂了思緒。

“臣——接旨。”

楊林聞言一怔,隨即便是一陣興奮。

他慌忙抬頭去看眼前二人。

誰知一抬頭便看見了兩雙陰鷙至極的眼神死死地盯著他。

宛如蒼鷹看到了獵物。

心中一突,手中的聖旨懸懸掉落在地。

“楊大人,旨意已宣讀完畢,你也該休息一番。”

也不等楊林反應,陳霄大手一揮。

門外一直等待的韓闖應了聲是,大步進來將楊林引進了內院。

大堂之中鴉雀無聲。

父子二人相視無語。

陳霄開口:“不能去。”

陳更年眉頭一皺,緩緩歎了口氣:“什麽說法?”

陳霄搖了搖頭,將便宜爹引在座上添了口茶。

自己則坐在側身座位緩緩開口:

“這道旨意內容太多,也不知各方勢力在其中夾雜了多少私貨。

這明升暗降之術做得也太過明顯。

晉爵“柱國大將軍”,實奪戍邊軍軍權。

“開府儀同三司”享宰相待遇卻無實職。”

說到此處,陳霄不由地撓了撓頭。

這倒也說得過去,不管是攝政王也好,皇太後也好,此番不管駁了誰的麵子都要有人背鍋的。

想到此處又繼續開口:

“又玩了一手人質雙保險,

讓我們留舊部屯田實則是讓戍邊軍化作生產隊,瓦解戰鬥力。

又讓我當個所謂的權防禦使,實際是既安你的心,又把我當做人質。”

這倒是正合自己的心意。

你讓我屯田我便屯田,至於什麽臨時官職,你派人來領軍權啊,

領走了算你贏。

看著陳更年古怪的眼神,陳霄繼續開口:

“又將殺機藏於孝道。

“戴孝赴闕”四字:暗示逾期不至則賜死,讓我需穿孝服去領屍。

如此明明白白,咱們的這大雍少主,是不是心性流露啊?”

陳更年端起那杯陳霄添的茶,卻未飲一口,隻是盯著杯中浮沉的茶葉。

仿佛那裏麵藏著大雍朝堂的波譎雲詭。

他戎馬半生,刀光劍影裏趟過來,對這份裹著蜜糖的砒霜聖旨,豈會看不透?

隻是,那份刻在骨子裏的忠君枷鎖,讓他本能地選擇了“接旨”。

此刻兒子冷靜得近乎冷酷的分析,像一把鋒利的剔骨刀,將聖旨上華麗的辭藻和虛偽的溫情一層層剝開,露出內裏森然的白骨。

陳霄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陳更年心上。

老將軍布滿風霜的臉上,肌肉微微**。

兒子的剖析,像重錘砸在他心頭最後一絲僥幸上。

他閉上眼,仿佛瞬間蒼老了十歲。

沙場喋血,他不懼;刀劍加身,他無怨。

可來自朝堂看似“體恤”的算計,來自背後捅來的名為“皇恩”的刀子,卻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悲涼和……屈辱。

良久,他睜開眼,那雙曾令羯狄膽寒的眼眸裏,此刻隻剩下沉沉的疲憊和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看向陳霄,聲音嘶啞低沉:

“聖旨……已接。楊林……已在此地。旨意……已明發天下。”

他每說一句,都像是在陳述一個無法逆轉的事實。

接旨,就代表“知道了”,代表在明麵上,君臣名分已定,抗旨的罪名隨時可以落下。

楊林這個傳旨欽差在府中“休息”,既是人質,也是催命符。

而旨意內容必然已通過某種渠道傳回京城,甚至可能已在部分朝臣間流傳。

“不去,是抗旨。去……是死路。”

陳更年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卻蘊含著驚濤駭浪,“霄兒,你既看得如此透徹,那麽……告訴我,這盤死局,如何破?”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陳霄。

兒子今日展現出的洞察力、膽魄和那份近乎冷酷的清醒,完全顛覆了他以往的認知。

此刻,他將最後的希望,押在了這個變得陌生卻又讓他隱隱感到一絲心安的次子身上。

陳霄迎上父親的目光,燃燒起一種近乎亢奮的火焰。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懸掛著春河防務圖前,指尖重重地點在代表春河軍屯田區域的標記上,聲音斬釘截鐵:

“死局?未必!父親,這旨意是毒藥,但未嚐不是一劑猛藥!他既給我們劃了‘屯田’這條道,那我們就順著走!不僅要走,還要走得轟轟烈烈,走出個他意想不到的新天地來!至於京城……”

他猛地轉身,眼中精光爆射:

“他想讓我們父子分離,我們就偏要讓他看看,這春河的根,紮得有多深!這春河的天,到底是誰說了算!楊林不是喜歡‘休息’嗎?那就讓他好好休息,休息到……該他說話的時候為止!”

燭火猛地一跳,映照著陳霄年輕而充滿野心的臉龐,也照亮了陳更年眼中那漸漸熄滅的忠君之火下,重新燃起的、屬於邊關梟雄的凜冽寒芒。

一場圍繞著聖旨、圍繞著生死、圍繞著春河未來的風暴,在這寂靜的邊關帥府中,悄然醞釀成形。

而軟禁在後院的楊林,此刻正驚魂未定地聽著院外隱約傳來的、節奏異常清晰的巡夜腳步聲。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他明白,自己恐怕再也無法輕易走出這春河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