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留下地契
沈傲枝單看柳清安這氣勢洶洶的模樣,就知道大概率又是老太太在他麵前嚼什麽舌根了。
也是,柳家那筆爛賬,怎麽可能公之於眾?
老太太恐怕自己也清楚,她那個身子,沒有雲神醫診療,名貴藥材吊著,還有自己這個名義上的孫媳伺候,根本支撐不住。
“是你不讓雲女醫給我祖母瞧病的?”
柳清安一上來便是質問。
他身旁秋水一臉得意,鼻孔朝天地看著沈傲枝。
桃月和銀露都識得規矩,眼下主子這種情況,她們自然是要退下去的。
可今天沈傲枝抬手將人給攔住了。
“你們就在這裏待著,繼續收拾。”
“秋水都沒走,你們又何須要避讓,難不成她被抬了姨娘,我還不知道?”
柳清安神色一滯,有幾分不悅地望向秋水。
按理來說,主子吵架,做下人的應當有眼色,懂得避讓,可秋水好像一直……
秋水亦是神色一驚。
她的確有這方麵的心思。
柳清安白麵書生,生得極好,如今又得了聖上喜歡,若是能成為柳清安的姨娘,這府裏的半個主子……
看著秋水那嬌羞的模樣,沈傲枝哪裏還能不明白。
之前秋水就三番五次為難於她,她隻當秋水年紀小,不懂事,可現在看來……
這哪裏是不懂事?
分明是太懂事了!
“枝兒,我在問你祖母的事情,你別跟我扯旁的。”
“拈酸吃醋,也不該是這時候。”
沈傲枝抬眸,神色淡然地望向柳清安,不懼不避。
“今日是老太太自己說,有你婚事衝喜,有楚姑娘的福運潤澤,她身子利落,想不好都難。”
“至於雲神醫,她為人肆意,不是我能請來的,更不是我能趕走的。”
此刻沈傲枝與柳清安僅相隔半尺。
隻是二人之間並無絲毫曖昧氣息,反而是針鋒相對。
最終,柳清安微微歎息,先退了一步。
“罷了,就當是我錯怪了你。”
“可祖母那個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晚上采買歸來,看到祖母發病無人可依,一時情急才……你也莫要怪我。”
沈傲枝垂手於腰間。
“柳少卿采買所為何事?”
柳清安:“自然是為我與阿靈的婚事。”
“楚姑娘以平妻之名入府,難道不需要孝順長輩?”
柳清安:“阿靈……她朝中事務繁忙,一時也難以脫身。”
“那這麽多的奴仆丫鬟呢?秋水是請回來當祖宗供著的嗎?”
柳清安轉頭望向秋水。
秋水瑟縮著往後退了幾步。
如今她倒是真有幾分後悔,早知道剛才就避讓出去了。
她隻是想留在這裏看戲,看沈傲枝吃癟,誰能想到怎麽還引火燒身了。
“清安少爺,我……”
“以往這些事情都是夫人做的,煎藥要控製火候,喂藥要講究技巧,老太太性子倔,有的時候怕苦,還要備著糖,隻是這糖也不能跟藥性相衝,偶爾得是些蔬果,但這蔬果亦要講究時令,看老太太喜好……”
秋水越往後說,聲音越小。
她怎麽感覺這是在幫沈傲枝說好話?
果然,隨著秋水講述,柳清安的神色也染了幾分愧疚之意。
“我知道你不易,但這三年不都如此過來了嗎?祖母也習慣了雲女醫幫她瞧病,習慣了你在旁伺候。”
沈傲枝轉身,隻看窗外皎月,瞧也懶得瞧柳清安一眼。
“你若真懂我不易,就不會這樣說。”
“楚靈是你的心上人,就連秋水也比我金貴,闔府上下這麽多人,隻要我不動手,老太太發病就無人可依?”
“柳少卿,這話你自己聽著,不覺得可笑嗎?”
柳清安上前一步,看著沈傲枝愈發清瘦的背影亦是神色一痛。
他本想抬手將沈傲枝攬入懷中,可剛剛有所動作,就又想起了自己給楚靈的承諾。
片刻之後,柳清安又將手收了回去。
隻是說話的語調愈發柔軟。
“枝兒,這樣吧。”
“為夫給你賠個不是,我之前的承諾也作數,往後還是由你掌家,我也會護著你。”
“隻是這段時間府內事務繁忙,暫時還是由得你伺候祖母,等阿靈進門,你便教著秋水她們,讓她們來幹這些粗活累活。”
三言兩語,柳清安就給沈傲枝安排好了。
沈傲枝回首,看著柳清安臉上的笑意,愈發不解。
“柳少卿,你是不是覺得自己很大度?很包容?很為我著想?”
柳清安反問:“難道不是嗎?”
片刻後,柳清安像是又想到了什麽。
“你放心,阿靈那邊我會自己去說,她朝務繁忙,本來就顧不上內宅瑣事。”
“你也不必再拿掌家之權做文章,她與你不同,誌不在內宅。”
“掌管柳府這一方天地,她不屑的。”
聽著柳清安的話,沈傲枝第一次有了心痛之感。
“柳少卿,她不屑的事情,你又憑什麽會覺得我喜歡?”
柳清安微微一愣,下意識開口。
“你從小便被當作宗婦培養,自然……”
沈傲枝打斷道。
“我從小,隻是被作為人培養,而非宗婦。”
“她不屑的事情,我更加不屑。”
“我過去願意,是因為我以為你有幾分真心。”
“柳少卿,你可還記得在將軍府門口許下的誓言?”
聽到誓言二字,柳清安如遭雷擊。
他怎麽可能不記得?當初他的確是對沈傲枝一見傾心。
沈傲枝生得貌美,偏偏又性子清冷。不僅是少爺公子,就連王孫貴族也常常感歎,不知是誰能有幸摘下這朵高嶺之花?
他相比於那些少爺公子和王孫貴族,既沒錢,又沒勢,他所能給沈傲枝的,唯有一顆真心。
那段日子,沈傲枝願意看他一眼,都能讓他興奮得夜不能寐。
沈傲枝跟他說的每一句話,他都要記下來,回家之後認真謄寫在紙張上,細細珍藏。
沈傲枝說願意嫁給他的那天,他甚至覺得哪怕就此死去也值得。
也是這樣,他才會許下那麽鄭重的誓言。
可從什麽時候開始變了呢?
是大婚夜,還是楚靈出現……
柳清安不願意去回想,也不敢去回想。
他轉過身去,同樣背對沈傲枝。
“枝兒,就當是我對不起你。”
“你不願掌家,不願繼續伺候祖母,我不逼你。”
“我無法給你想要的,但我會護著你,無論如何都不會休棄你。”
沈傲枝笑著反問。
“如此說來,我倒是應該感謝你了?”
柳清安輕歎一聲,微微搖頭。
“你也不必如此刻薄。”
他抬手,放下一紙地契。
“至於離府一事,你無須著急,明日一早,我親自帶人送你。”
“別院太遠了,人雜,不安全,生活也不方便。”
“聖上賞了我一處宅子,就在街尾,距離這裏和將軍府都不遠,若你想我了,也方便隨時回來。”
說完這些,柳清安便離開了。
秋水也忙不迭地跟著小跑出去。
沈傲枝回首,看著桌上的那紙地契,目光複雜。
銀露感歎道:“小姐,看來姑爺對你還是有情意在的。”
沈傲枝輕笑一聲,拿起那張地契。
“情意?”
“柳家要走我那麽多銀錢財物,如今他隻是還我個宅子而已。欠債還錢,天經地義的事情,關情意什麽事?”
即便沒有細算,沈傲枝心裏也清楚。
這宅子固然值錢,但恐怕折算下來,還不足柳家拿走她的十分之一。
接著,沈傲枝話鋒一轉。
“更何況,你猜聖上賞下這處宅子,是給我住的,還是給楚靈住的?”
銀露還在發懵,倒是桃月立馬反應了過來。
“肯定是給楚姑娘的!”
“意思是雖名為平妻,實則是外室。”
“可這柳少卿怕不是腦子糊塗了吧?居然敢給姑娘送過來。”
“若是聖上和將軍知道了……”
沈傲枝看著手中地契,眼睛微眯。
“他敢給,我就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