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給我陽光
包子劉
包子劉別無他技,但做包子卻是好手藝。凡是吃過他做的包子,不管是誰都會豎起大拇指。包子劉推著一車子包子在街頭整天叫賣,賣包子所得的收入是包子劉一家唯一的經濟來源。包子劉的老婆原先也把包子劉蒸好的包子推到街上叫賣,一個在城東、一個在城西,兩口子合作得不亦樂乎。誰知後來老婆中風癱瘓,就隻能坐著輪椅在家裏做些簡單家務了。包子劉也隻好一個人獨自撐起養家的重擔。
誰想到後來賣包子的人逐漸多了起來,而且他們都有各自的門麵與招牌,花樣繁多、口味各異,什麽狗不理了、灌湯包了、林林總總,其味道都不遜色於包子劉做的包子,而且幹淨衛生,顧客既可打包,又可以坐在店裏慢慢享用。像包子劉這樣推著車子四處叫的賣法,讓想買包子的顧客開始覺得即原始又不衛生。所以包子劉的生意也逐漸變得冷清。
那天傍晚,包子劉一家圍在飯桌上吃飯。包子劉一家有四口人,坐在輪椅上的老婆和正在讀高中的大女兒與二兒子。閑話休提,且說一直悶悶不樂、一言不發的包子劉忽然開口對大女兒說:“女兒啊!生意一天不如一天呐!爸爸一個人支撐這樣一個家庭不容易呀!你一年的讀書費用……哎!你明白我的意思嗎?”大女兒聽完,筷子一下子掉落地上,跑到房間裏大哭……
兩天後,包子劉推著車子在城東叫賣包子,他的大女兒則推著車子在城西賣包子。包子劉每次蒸好包子就對女兒反複重複這麽一句話:“爸是不得已啊!爸這樣做還不是為了這個家,為了供你二弟讀書,將來他出人頭地了,咱家也光彩啊!你們女兒家以後嫁個好人家就行了。”大女兒每次聽完就說:“爸!女兒知道,女兒聽您的。”而每次包子劉一家聚在一起吃飯時,包子劉的兒子也信誓旦旦的說:“我一定好好讀書,將來混出個人樣,一定好好報答父親、姐姐……”
光陰荏苒、時光如逝,包子劉的二兒子大學畢業後在某企業找混到了個好職位,又買了套房,不久又娶了個漂亮同事做媳婦。樂得包子劉整天逢人便誇自己兒子多麽有出息、多麽能幹。哪裏知道兒子自從結婚後和兒媳住在新買的套房裏,家都懶得回了。原來包子劉的二兒子是個典型的“妻管嚴”,懼內。對老婆是言聽計從、百依百順,兒媳嫌婆家窮,讓他沒事少回去,包子劉的兒子一一順從。一次包子劉在街頭賣包子時突然暈倒,住院一個多月,兒子兒媳也沒來看一眼。大女兒看不過,就上門去責備弟弟,並希望弟弟能出點錢幫幫家裏,爸爸住院很需要錢。包子劉的兒子看看老婆後,推說工作忙不能過去,又說現在資金緊張,然後丟給自己姐姐一百塊錢打發了事……
包子劉出院後又要出去賣包子,大女兒百般阻攔不住。也是包子劉時來運轉,那天他在街上賣包子的時候,發現一個流浪漢疑似全國公安部門重金懸賞抓捕的在逃重犯,就悄悄地打電話報警,當地警察迅速出警將該嫌疑人抓獲,經審查,果然是該在逃重犯。不久,包子劉得到了100萬賞金,並成了新聞人物。當兒子兒媳提著大包小包禮物,笑嘻嘻地來看包子劉時,包子劉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
後來包子劉把100萬元賞金都給了大女兒,大女兒用其中的一部分租了個大大的門麵開了家包子店,並裝修得靚靚的。包子劉拿著把折扇,看著包子店生意紅紅火火的,呲著牙在店門口直笑。當他一抬頭看到包子店門口招牌上寫著“孝心包子店”時,臉一下子沉了下來,許久,低下頭,長長地歎了口氣。
給我陽光
1.爺坐在炕上,含混不清地嘟噥著,兩隻瘦硬的細手在空中胡亂抓撓,像秋風中急搖的枯枝。海欣把一杯熱水送到爺嘴邊,卻被強有力地打翻在地,被子也淋濕了一角。爺是相當有勁的。
爺,別鬧了。你要麽呀?
給我哇。
海欣無奈地去拉他的胳膊,強行塞進被窩裏,然後輕輕地扶他躺下。還不到喂飯的時間。海欣半小時前才給他喂過小米粥的。可是,他要什麽呢?
窮神哇,快拿鋤來。苞米地裏的草都沒膝深了,你個死窮神!爺在罵,聲音虛弱似冷風中搖曳不定的淚燭。
爺,睡吧!現在都入冬了,怎用鋤地哩?海欣坐在爺身邊,給他拉拉被角。
可是爺的兩手仍在狂躁地折騰,而且抖得起勁,仿佛真是在勤懇地勞作,不曾病倒過。
爺是今秋收花生時栽在地裏的。頭朝下,臉紫得像掉進了醬缸。等被發現時,已經大口大口地喘粗氣,如同落入陷阱的老獅般垂死掙紮。海欣的爹窮神拖著瘸腿,把爺背上賣醬的三輪車,一拐一拐地拉到縣醫院。一檢查,腦溢血。那大夫說,回吧!老人到歲數了,就容易動脈硬化。再說,老爺子都八十三了,這不是“七十三,八十四”麽?於是窮神又咬咬牙,一拐一拐地把爺拉回了家。
爺開始是不糊塗的,他指著海欣的娘說,迎春,俺想吃粑粑啦,就著小幹幹魚兒,真香!迎春就雞啄食地點頭說,他爺,莫急,我這就去烀哇。迎春雖然脾氣暴得如菜園裏的“鑽天椒”,但對爺的話卻從不含糊。
窮神把家裏的一些破銅爛鐵收羅了一下,大多都是爺平日裏從垃圾堆裏淘寶似的撿回的,賣了不到一百塊錢。窮神奔到壽衣店。他聽說把壽衣放在老爺子屋裏,興許會增些陽氣。
那是麽呀?電褥子麽?爺躺了一個多月後,突然坐起來問窮神。
就是,就是。你忘了那年雨子上中專,冬天冷哇,要電熱毯,就是這。窮神硬硬地扭過頭去,一滴濁淚兀自湧出,如旱地裏降下的久違的甘露。
其實是包屍布,裏麵有爺的壽衣。當人即將在另一個世界開始另一種未知的生活,他的親人會為他量身打造一種身份的象征。爺的壽衣上盤踞著一條黑龍,蜿蜒扭轉著,夜一樣猙獰。彼生,爺是要做官的。他拋掉手中溫熱的鋤頭,去執握此生不曾觸過的筆紙。他飛黃騰達後,不必再奔走於麵朝黃土的田間。
爺漸漸糊塗了。那時候外麵已經淒淒慘慘地飄起小雪,屋裏的炕燒得熱哄哄的,讓人昏昏欲睡。德貴叔湊到爺的耳邊問,大爺,俺是誰呀?爺說,天冷了,該窖菜了,窮神。再不就凍啦。於是德貴叔就撥浪鼓似地搖頭。最多撐三個月,他說。對於死人的預測,他像得了閻王的密報。
爺呀,爺呀!海欣發瘋似的哭喊。
而爺仍在不停地咕噥,不停地忙碌著。刨地瓜哇。螞蚱蹦躂得滿地哩。他甚至都要幹得滿頭大汗了。也許在他混沌的夢境中,依然有那柄磨得發亮的鐵鋤,抑或是鋒利的鐮刀吧。
2.寒夜裏,屋外的電線杆上回**著貓頭(即貓頭鷹)的淒叫聲,令人毛骨悚然。海欣在高中課本上學過,貓頭對將死之人的氣味有一種特殊的敏感。那就標誌著,爺就快沒了?!
不怕貓頭叫,就怕貓頭笑。而那貓頭分明是在陰鷙地狂笑著,穿過呼嘯的北風,刺透冰冷的雪花,把一聲聲戲謔的嘲諷直插進人的耳膜,在緊如崩弦的空氣中久久不絕,不寒而栗。
窮神披衣而起,在院子裏對著電線杆恨恨地吼:
賣----鹹----鹽---囉!
據說這句話對於貓頭來說,是致命的咒符。引肚穿腸之後,它便會化作一縷黑煙,消隱在茫茫的夜幕之中。但是這隻,仿佛是吃慣了鹽的,它無所畏懼,在冷酷如鐵的黑暗中,將雪花撕得紛紛揚揚,而且興致勃勃。
海欣不敢入睡,一股強烈的焦灼凶猛地攫住了她的靈魂。她向暗流湧動的心底默默地投下一串虔誠的祈禱。偷偷地開了燈,但門縫裏漏出的黃光無聲地泄了密,立馬被隔壁的迎春槍林彈雨般臭罵一通:個小渣渣的,大夜裏點麽燈?皮癢了麽?
迷朦中聞到一股誘人的香氣。爺是疼她的。夏日裏的苞米嫩得宛如十八歲的花季少女。爺就在田邊攏一把幹草,把幾個鮮苞米棒子放到火裏烤,海欣的嘴巴裏塞得鼓鼓的幸福。那是哥雨子得不著的,爺隻給她,她為這種心照不宣而自喜。
爺的手腫得像剛蒸熟的發麵饃,連接在細得皮包骨頭的瘦臂上。迎春堅持說是凍的,大家都不敢反駁。他罵窮神,個死窮神,急著投胎,也不致連你爹的炕都燒不熱呀。也罵海欣,個小渣渣的,來回瘋竄也不知掩門?
爺的屋裏漸漸積聚起一股混濁的氣味,雖然窮神每天都給爺換屎尿布,迎春也幫忙擦爺背上拳頭大小的瘺瘡。這時候,海欣總是悄悄地退出去。她不敢去看爺蒼老的,甚至多少有些可怖的身體。她自然而然地躲出去,但對於爺沒有絲毫的厭惡。
3.由於婆(即奶奶)死得早,爺隻有窮神一根獨苗。不成想,窮神十九歲那年在采石場上工,被炸藥炸飛了半條腿。生產隊撥給了他一筆撫恤金,又讓隊長帶著去安了假肢。那條假肢已經用了三十多年,走起路來咯吱咯吱地響,像路過木匠鋪時聽到的拉鋸聲。窮神得定期換幾顆螺絲,以加固腿上的肉球球與假肢之間的磨合。
後來,窮神用撫恤金的一小部分作了聘禮,娶回迎春。迎春頭胎生下了雨子。爺和窮神高興壞了。據說爺經常把小雨子高高地舉過頭頂,喝他撒下的“童子尿”,還自得其樂地哈哈大笑。
窮神說,就一個小子不夠,得防老哇!於是迎春又懷上了。但海欣的出生,差點讓迎春因難產而丟了命。迎春說海欣是她上輩子的冤家。其實,海欣也這樣想。不是夙債又是什麽呢?
迎春會對著雨子笑,露出往前突出的黃暴牙,也經常把多多少少的零花錢塞進雨子的口袋,雖然雨子還是嘟囔著嫌少。但對於海欣,迎春從來都是不屑一顧的。海欣早已麻木了她河東獅吼樣的罵,總以“個小渣渣的”起頭,把鴨叫似的噪音爆豆般滾進她的耳朵裏。
海欣喜歡陽光。即使在六月天,太陽最毒的時候,她依然願意痛快地暴著胳臂、腿。迎春就指著她曬得灰褐如麥麩的皮膚喊,個小渣渣的,不要麵皮了麽?嫁不出去讓老娘養你一輩子?
海欣想逃離。這是一片荒蕪的、近乎絕望的原野。她仿佛看到一株枯黃的含羞草,在重疊的石縫中艱難地擠出孱弱的身軀。它渴望風的撫摸,雨的滋潤,可是沒有。連陽光都是微弱的,蒼冷的。如果可以考上大學,也許她就自由了。但誰都不會明白她為什麽名落孫山,這是如天空般深邃的秘密。那時候,她的成績可是名列前茅的。老師在家長會上還特地讓迎春交流一下教育方法,迎春笑得嘎嘎的,麽?俺可不知道這小渣渣的怎就那麽用功哩!
海欣偷偷地問過爺,爺,我是她親生的麽?
爺就刮著她的塌鼻梁嘿嘿地笑著,瞧瞧,連這鼻子都是一個模子刻出的哇,怎不是?
況且迎春也經常自鳴得意地炫耀,生那小渣渣時,老娘就剩半口氣啦。硬是挺過來了,哎喲喲!
每次迎春打罵她的時候,爺都會威嚴地護著她。迎春誰都不黜,唯獨對爺另當別論。因為雨子和海欣出生後沒有婆照看,都是爺背在身上帶大的。爺在迎春坐月子時,每天都給她煮雞蛋、熬豬血湯補身子,甚至洗產婦的血衣。
4.那天,一輛警車尖厲地呼嘯來,停在窮神家門前。愛看熱鬧的人如踏浪般紛湧而至。雨子戴著刺眼的手銬,耷拉著染成黃毛的瘦尖腦袋,瑟縮得像隻病怏怏的瘟雞。窮神一扁擔就掄過去了,紅著眼睛直罵,畜牲,畜牲哇。而癱跪在雨子身邊的迎春,歇斯底裏地揪扯雨子的頭發,一把一把的,比貓頭的呼號更驚心動魄。這是另一次“難產”。
爺還在手蹬腳刨地“奮鬥”著,他眨著被白內障覆蓋了大部的小眼睛,如同一個懵懂的孩子。他當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
是他的孫子在網吧裏玩遊戲,旁邊的小混混不小心將煙頭戳到了他的腿上。雨子本來就玩得不痛快,再加上這不合時宜的一戳,頓時,一股衝天的黑煙瘋狂地噴冒而出。操你大爺的,不想活了麽?雨子比劃著一把鋒利的三棱刀,他本來隻想亮出來嚇唬對方一下的。誰知小混混昂著頭毫不示弱,小子,有本事就上啊。寒刀在瞬間走著偏鋒,不由自主地紮到小混混的腎上,當殷紅的血汩汩地流出,雨子的麵前就橫亙起一條鮮豔奪目的紅海。他在驚悸中眩暈,這是怎麽了哇?
俺的娘呀,天塌啦!迎春瘋了似的跺著腳,跌跌撞撞地衝進屋裏,瓶瓶罐罐地摔騰起來。海欣慌忙去攔,卻被猛烈地搡出來,如一顆急速射出的子彈,斜插在厚硬的門檻上。臉擦破了皮,牙齒磕在冰冷的水泥板上,噗地噴出一口濃紫的血水,並帶出半顆紅石榴般的門牙。她隻覺得眼前昏昏暗暗的,平生裏第一次看到了墨綠色的太陽。這太奇怪了!
雨子說,俺想看看爺。可是窮神死活不讓。他連摑了這個不肖子兩大耳光,吼道,給老子滾!就這樣,爺再也沒見過雨子,盡管見過了也不會再認得那是他的孫子。雨子也沒見過爺,他就要去開始另一種生活,囚禁於圍牆之中的生活。
海欣把那半顆磕下來的斷牙裝在一個白色的小藥瓶裏,在眼前輕輕地晃動,當當作響。驀地,瓶兒墜地,仿佛滿口的牙齒都啐然而出,接二連三地落下來,滿滿的一瓶。她顫栗地緊抿嘴唇。那個別有意義的“黑洞”,她娘迎春磕出來的“黑洞”,卻固執地抱守著一份殘缺的疼痛。
迎春每天都在翻箱倒櫃地找東西。臃腫的身體蹾在布滿塵埃的地上,氣喘籲籲,像個剛跳完大神的女巫。俺早晚會走的,去找俺娘。她憤憤地重複著,吐出寒氣逼人的哭腔。其實聲音早已啞得一盤散沙似的,聚不起來。
家裏更多的是持久的沉默。空氣像被凍裂了,豁出一道道透明的口子,從破簷上淌下無數個沉重。海欣在冷炊了數日的鍋灶前,開始小心翼翼地忙碌開。她努力把一種叫做“親情”的東西煮進熱氣騰騰的飯中,但無法淘盡的隻有苦澀。
爺在喝完了稀飯後喃喃著,給我哇。
海欣便把唯一一張“全家福”遞過去。爺卻把它含在嘴裏,浸上一層白色的口水。
爺,別讓這個女人走,行麽?你的兒媳哇。你說,迎春,留下來。這樣她就不走了。海欣指著照片上笑得齜牙咧嘴的迎春。
可是爺閉著眼睛說,給我哇。
爺,雨子判了,8年。他成勞改子了,爺。喏,就是這個小兒。
給我哇。
爺,你說何偉會來看我麽?會的,對不?他說他喜歡我呢,爺。
給我哇。
5.俺早晚會走的,去找俺娘。迎春把疊好衣服的包袱打了一個結,又打了一個結。不知是在對誰言語。
窮神隻能指望海欣了。當他拖著瘸腿出去賣醬時,就囑咐她給爺燒炕、喂飯之類的。海欣隻靜靜地點頭。自磕斷門牙之後,她總覺得冷風嗖嗖地鑽進牙齒,寒徹入骨。因此,除了偶爾對爺之外,她緘默地像嚴冬裏冰封的河麵。
炕筒裏溫暖的火光映紅了臉頰,她喜歡把一個紫色的軟抄本緊抱在胸前。那裏麵有何偉的詩,她已經爛熟於心的詩,叫做《給我陽光》
雨驟的黑夜
探出一條陰濕的野曠
風疏的長空
築起一道暗密的圍牆
是誰的呼喊
在柔嫩的蓓蕾上飄**
是誰的希冀
在肆虐的北風中張狂
給我陽光嗬
給我陽光
夢的翅膀
不會迷失騰飛的方向
給我陽光嗬
給我陽光
心的船帆
將在廣闊蒼茫中遠航
何偉是海欣高二時的同桌。他長得不很帥氣,卻清秀得如同一枝綠意盎然的青竹。他會買任賢齊的磁帶和她一起傾聽,他會在她的摘抄本上寫深沉似海的詩,他會講形形色色的新鮮故事。這些,海欣都喜歡。還有他剛健瀟灑的字跡,黑色孤傲的T恤,甚至他火熱的目光,倔強的嘴唇。總之,凡是涉及何偉的東西,都是她永遠珍藏的記憶。
她在心裏喊,何偉,給我陽光。她不告訴任何人關於高考落榜的原因,是因為青若澀梅,薄若蟬翼的愛——他,何偉。
高二那個漫長的暑假,陰鬱的天邊時常濺起一片緋紅,那是何偉的鮮血。他那頎長的身軀被疾馳的汽車無情輾過,年輕的靈魂便飄起一股淡淡的素香,向變幻的天宇間嫋嫋地歸去。她相信他沒有死,沒有。也許他正在某所大學讀書呢。
窗外的陽光病懨懨的,有氣無力地投下一片渾渾噩噩的慘白。突然聽到爺的屋裏有奇怪的聲響,咚咚咚地敲碎她的心。爺在用頭撞牆!伴隨著這生命的轟鳴聲,牆上的灰粉簌簌地飄落下來,浮在爺緊鎖的眉間,掩飾不住的是他內心難以忍受的痛苦。
爺,爺呀,你怎麽啦?海欣急促地扶住爺。突然有一種強大的動力向她襲來,她開始放聲地哭。好久沒有這樣痛快淋漓地哭,甚至連磕斷牙時也沒有。那是扯開嗓子式的呼嚎,仿佛湍流中急墜下的瓢潑大雨,隻見一片蒼茫的霧靄,縹緲著所有的沉痛,孤獨與憂鬱,頗有些地動山搖的顫栗。連迎春都跑來了,自雨子勞改後,她就沒有再踏進來過。
爺閉著眼睛咕噥,冷哇。
我,也,是。海欣的頭頂依然飄著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雨雲。
迎春竟也抽泣了。
於是,海欣緊緊地抱住爺的頭,迎春又把海欣緊箍在暖暖的胸前。其實炕燒得都有些發燙了。屋子裏烘烤著一團濕漉漉的悲愴,沿著窄窄的門縫彌散開,和斑駁的日光水乳交融。後來,爺漸漸緩和下來,嬰兒般安靜地睡熟,臉上蟲爬似的皺紋奇跡般舒展了,煥發出柔和的光澤。
娘,別走,好麽?
迎春在她身後重重地點了點頭。
6.窮神說快天亮時,他做了個夢。一匹白色的小馬,拴在門前的大石磨上,眼睛卻戴了副黑色的驢罩子。雨子是屬馬的。果然,早上就收到了他的第一封來信。
雨子說,他在裏麵受教育哩。他會爭取減刑,早日回來。還說,讓爺等著他出來,他會掙錢給爺治病。
個臭小子。窮神和迎春一齊咧著嘴笑了。而海欣的鼻子卻一陣陣酸得**。那次酣暢的哭,如此一絲不苟,如此**氣回腸,她越發地留戀了。但是可遇而不可求,她終究沒有再體驗過那種新奇與絕妙了。
爺就像三九天裏沒有南歸的老雁,在凜冽的北風中瑟縮著,悲號著。他依舊不清醒,飯量也日漸一日地減少,說話更加吃力,但偶爾還是會吐出一兩句簡短的、天問般的囈語。
給我哇。這是他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充滿某種孤苦而淒涼的哀求。海欣不知道爺到底想要什麽。是鋤頭?粑粑?或者,他正艱難得匍匐在狂暴的死神腳下,用衰老的軀體乞求死神的寬恕。爺吭哧吭哧地喘著,如同被主人狠狠鞭笞的老牛,燃盡幹枯的生命力,爬最後的土坡。
爺呀,下輩子,你要穿上那身官服,就不用再鋤地啦!你會記得我麽?
爺呀,你會遇見何偉吧?你告訴他海欣的名字,他會知道的。
爺呀,你還要麽呀?陽光?我給你找來。
當閃亮的啟明星倏然劃破鋪滿晨霧的蒼穹,海欣在黎明的路上漸離漸遠了。她展開雙臂,盡情地擁抱著輕盈的朝陽,自由的光彩悄然浸潤了她周身的每一個細胞。聽不到窮神和迎春的呼喚了!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像是在瞬間融化的春雪,有著撲麵而來的青春氣息,卻又找不出任何具象的痕跡。
她在桌子上留了紙條:別擔心我。順著日出的方向找,我一定會看到陽光的。
青春期的沉浮與成長
張薔薇把珍貴的第一次給了潘正,但潘正卻同時和幾個女人保持曖昧關係,她終因傷心而與之分手。上了大學的薔薇出落得更加美麗,這時她又遇見了改頭換麵的潘正,兩人重歸於好。誰知命運捉弄,潘正又一次棄她而去。薔薇又愛上了對她窮追不舍的帥哥沈暉,但在畢業時兩人卻麵臨分手的抉擇……
作者以女性視角追問青春歲月,用性的沉浮和成長的代價來解構文本,沉重的命題見出用心的良苦。文學是人生真實的碎片,作家通過成長的煩惱,詮釋著青澀的意義。《你們的惡》塑造著一種青春期文化,也可以說,它是一個磁場,它的周圍有著一個宏大的活動背景。
為何要我愛上一個騙子
我像一具行屍走肉,一步三晃,朝我大姨家挪。秋夜涼如水,這條陌生的小街上沒有路燈,我的腳步又有回音,好像有人在後麵跟著我。我想回頭又不敢回頭,怕真的看見人。快走到馬路口時,一隻野貓嚎叫著躥了出來,嚇得我渾身發抖,條件反射地跑了起來。
跑到大馬路上,我的恐懼才漸漸緩解了,可心裏的疼痛又卷土重來。
我的青春期一直都是這樣,危機四伏,災難就像那隻突然躥出來的野貓一樣防不勝防。我一直遭受著的,都是突如其來的傷害。
潘正這是第二次傷害我了,第一次對我的傷害是他搭上了方玲。
我被這個狠心的人打倒了,忽然覺得活著沒勁兒了。有人說,隻有愛別人,才能體會到真愛。可為什麽要叫我愛上一個騙子?我恨真相過早地暴露。我真希望潘正對我的欺騙永遠不要真相大白,我可以被他永遠騙下去,騙上一輩子。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我大姨家的巷口時,發現我表哥“卷毛鳥”正倚著牆角等我,路燈把他的臉照得挺暗淡的。可他暗淡的臉上的一雙眼睛,卻像刀子一樣鋒利。我害怕了,趕緊垂下了頭。
“怎麽回來這麽晚?”他話音裏有責備的意思。
“我去洪敏家玩了一會兒。”
“撒謊!洪敏剛來找過你,叫你明天上午去她家一趟!”
我又羞又怕,絞著手指,不知道該怎麽圓謊。他朝我靠近一步,在我的馬尾辮上捏下一塊小木屑,之後狐疑地看著我,目光漸漸冷了。
“誰欺負你了?告訴我,看我怎麽收拾他!”
“沒有人欺負……”
“這木屑是去哪裏弄的?”
想起王斌對我的欺負,不,想起潘正對我的出賣,我的委屈一下子便堵住了喉嚨,“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我的臉沒處躲藏,就貼在一根水泥燈柱上。這水泥燈柱的涼,迅速傳遍了我的全身,抵減了我身上的熱,好受多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腳步沉重地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你不願說誰欺負你了?”
我不想說出潘正的名字,趕緊把臉從水泥燈柱上移開,使勁搖了搖頭。
“這說明你沒以為他是欺負你。”他說,“唉,看來你也不需要我幫你。”
我努力抑製住了哭聲。他又輕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說:“回家吧,洗個澡,我把飯給你熱一下,今天我比著食譜給你炒了辣子雞丁。”
聽了他的話,我的淚又開始流個不住。
第二天上午,我來到了洪敏家,才知道她家出了事。
昨天中午,她姑夫拿著那本《曼娜回憶錄》去了毛巾廠宿舍,準備誣陷毛巾廠廠長。沒想到,自己的老婆正好在廠長房裏,被他逮個正著。他提出要毛巾廠廠長出一萬塊私了,不然就上告。沒想到這麽一句話,竟使她姑和毛巾廠廠長拋家棄子、一道私奔了。她奶奶一氣之下,暈倒在地,被送進了醫院。她爸媽今天忙著找她姑,沒時間在醫院照應,洪敏必須去醫院陪護一天。她嫌孤單,就叫我和她一起去。
她奶奶的病情不是很嚴重,打完吊針,自個兒睡了。我和洪敏來到醫院的花園裏,坐在一棵芭蕉樹下磕瓜子。
“我姑夫半瘋啦,本來想敲詐,結果搞得個人財兩空。”
“你知道你姑跟毛巾廠廠長去哪了嗎?”
“誰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姑高興,我姑一說起毛巾廠廠長就美得像花兒一樣。”
“她真有膽啊!”
“什麽膽!我姑夫說我姑,三十歲的女人旺得很,為的不過是毛巾廠廠長的那根棍兒!”
我的臉熱了起來,想起了昨晚我看見的王斌身上的那一根。我把王斌昨晚對我幹的事和潘正對我的出賣告訴了她。
“王斌……他得逞沒?”她熟練地磕了一粒瓜子,“撲”地把殼吐了出去。
“沒有……”
“那有什麽?當他在石頭上磨刀好了。”她擠眉弄眼地朝我笑。
“你怎麽這麽說話?”
“嗨,不就那麽回事嗎?”她瞟我一眼,“如果王斌那醜八怪肯給我買手表、金項鏈,我就和他玩真的!落在手裏的,就是自己的。”
“你不為張叔林守著身子?”
“張叔林?長了千裏眼哪?他怎麽能知道?”
“你不愛張叔林了?”
“愛,呸!呸呸!愛?在哪兒呢?”她抹了一下嘴,扒拉下一個瓜子殼。
一個命中注定的強吻
周一下午第二節是語文課。“花褲衩”依舊在講台上滔滔不絕,他講得興奮時習慣挺胸。每個人都喜歡展示自身美好的部分,“花褲衩”的胸肌和兩條麻杆兒一樣的細腿相比,確實算對得起觀眾了。
望著窗外綿綿的秋雨,我突然想起了豫劇《白蛇傳》裏的幾句戲詞,心陡地就酸成了一片。“自從你背為妻暗暗出走,哪一夜我不等你到月上高樓?對明月思官人我空幃獨守,為官人常使我淚濕衫袖……”
“哀怨”——此刻,我對這個詞的感受入了骨。這世界上,誰的命能比得上我的命苦呢?被生父拋棄、受後爹毒打、長這麽大沒看見我媽幾次笑臉、被潘正耍弄、被王斌欺負……
接著,我又想起了一個女生的爸爸來校看她時的情形。她爸朝她一招手,她就跑了上去,抱住她爸撒了好一陣兒嬌。那天,我看到那一幕,一個人跑到校園西邊的小河邊哭了一場。在這個人世上,我的孤獨屬於天賜,注定擺脫不掉了。班上有幾十個同學,大家天天磕頭碰腦,但我卻如同置身荒無人跡的沙漠。即便在我被潘正進入、和他連接的過程中,也無法擺脫強烈的孤獨感。不止一次了,我想用野蠻的辦法把他和我粘在一起,就像兩個必須同生共死的連體嬰兒一樣,一輩子不能分開。在意識到不可能之後,我又想狠狠地虐待他。最可悲的是,我什麽都不能做,隻能在他蠕動的身體下咬著牙沉默。
我無趣地拈著身上的紅毛衣下擺。這是我媽的舊毛衣,我特別不喜歡它的顏色,但不穿就得挨凍。我媽不舍得花錢給我買漂亮衣服,她根本沒有閑心考慮青春期女孩兒愛不愛美。
“張薔薇,你總結一下這篇課文的中心思想!”“花褲衩”的眼神裏好像有點兒幸災樂禍。
我木然地站起來,看了看黑板,才知道他今天講的是哪一課。
“我還沒想好……”我低著頭說。
“你不是沒想好,是根本沒聽課!”看來他真生氣了,他要求學生曆來嚴格。
“我身體不舒服。”
“不對!你是思想開小差了。”他不依不饒地,“你在想什麽?想誰?”
“沒想什麽,也沒想誰。”
“那你就站一會兒吧,聽別人總結!”
“花褲衩”這麽做是對的,隻是方式有些不妥。可我卻覺得“花褲衩”對不起我,他已經在意念上占了我便宜,又這麽不近人情地對我。人,為什麽會人前一套,人後又是一套呢?他是嫉妒了,又猜測我在想潘正,才這麽懲罰我。他難道不知道女生的麵子特別薄嗎?我不想撕破他的偽裝,我覺得他不配我動氣,他真的不配。我做人比他真心,單憑這一點,我就比他高貴。
想到此,我再也忍無可忍,瘋了樣地跑出課室。我聽見“花褲衩”在後麵喊我,但我沒停下來。我跑下樓梯,又往學校大門口跑。一直跑到小百貨店前,才放慢了腳步。
“又來買話梅糖啊?這時候不是上課時間嗎?”售貨員阿姨衝我笑道。
我搖搖頭,快步走過了店門。
“這孩子,咋不打個傘啊?”她拉長了聲音說。
走到一個岔路口,我往右一扭頭,看見了木工廠,想起了王斌在裏麵對我幹的事兒,有些反胃,便徑直朝市區方向走,快步如飛。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明白,何必趕得這麽急呢?我淋著這麽大的雨,踩著滿地濕漉漉的法國梧桐葉,到底要去做什麽?前麵又有什麽在等著我?可是,不這麽往前走,又能怎麽樣?我不可能馬上退到課堂上去,起碼在天黑之前,我沒臉麵回到校園裏。
好在天黑得很早,我站在市區的廣場上猶豫了一會兒,準備折回去。身上的衣服淋透了,但我的皮膚卻隻感到麻,沒感到冷。這感覺和我在大冬天故意把自己塞到冷水龍頭底下一樣。我幹過那種事兒,而且幹過不止一次。漸漸地,我心裏開始好受些了,也開始有些後悔跑出了教室。我為自己掙麵子的同時,卻把“花褲衩”弄得威風掃地。這不好,無論如何,一個好學生不該這麽做。
我愧疚地朝學校走,走到一個僻靜的巷口時,一個穿著橡膠雨衣的身影從一個巷口躥了出來。他不由分說地抱住我,就是一陣強吻。他吻我的嘴,由於沒防備,我的嘴被他撬開了。我因為害怕,眼張得很大,看清了他緊閉的眼,還有被路燈照得慘白的臉。他的睫毛挺密的,是個長相不錯的青年。
他覺得目的達到了,就放開我,往巷子裏跑去了。他跑得竟那麽快!有生以來,我從沒見過有人跑得那麽快。我呆住了。和我怕他一樣,他也是怕我的。這次強吻因了這人與人之間的防備,變得索然無味了。
我嘴裏留著他清新的口氣。他身上有股橡膠味兒。此刻,我豁然明白:我淋著雨快步如飛,踩著滿地濕漉漉的梧桐葉,趕來這兒來做什麽了。我命裏該受多少男人的羞辱,那是注定的。
我咬他了
我淋病了,後半夜發起燒來。
寢室長沒了主意,剛好“花褲衩”的宿舍離得近,就跑去敲他的門。“花褲衩”和“白魔頭”都來了,“花褲衩”蹲在我床前,用手背試了試我的額頭,就和“白魔頭”出去了。
回來時,他們給我帶來了藥,照顧我吃下之後,“白魔頭”有事先離開了。“花褲衩”坐在我的床邊,從風衣口袋裏掏出兩個大紅蘋果,放在我的枕頭旁。
“香吧?”他的聲音很溫和,臉上還有純純的笑容。
“香……”我是說了這個字的,聲音卻沒發出來,喉嚨被哽住了。
“明天燒退了,我來給你削一個吃。”他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會兒,便起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他果然來了,還給我買來了早餐。宿舍裏的同學們沒覺得奇怪,她們都知道我跟潘正好。他看我吃完早餐,竟真的開始給我削蘋果了。在他削蘋果的過程中,我的目光一直沒有離開他的臉。在這個過程中,他似乎不像平時那麽招人煩了。
周日下午,我坐在我大姨家的後院裏看書,突然就變天了,陰沉沉的,寒風四起,外麵的行人都冷得縮緊了脖子。樹上剩的黃葉,在冷風裏顫抖,看上去異常寥落。一種不詳的預感把我包圍了,我想起了我媽,很想去看看她,就把這個想法告訴了我大姨。
“你去吧,和你媽說說話就回來吃晚飯。”我大姨答應了。
“嗯,知道了。”
“記住,別在那兒過夜!”我大姨強調。
“好,我記住了。”
我看了看表,才四點半鍾,我媽還在上班,我就直接去她廠裏找她。我媽因為長得漂亮,一直在廠工會工作。為了節省幾毛錢,我沒有坐公共汽車。可不知為什麽,我總覺得自己走得太慢了。一路上,我媽的麵孔在我眼前閃個不停,我覺得她會出事,就不由得加快了腳步。進了廠門,我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了她的辦公室門口。
我媽正準備和她的同事楊阿姨一塊兒去公共澡堂洗澡,看見我站在門口,挺驚訝的,就趕緊走到我麵前,問我有什麽事。我看我媽沒什麽事,就放心了,說沒什麽事,就是想來看看她。我媽叫我也去洗澡。去澡堂的路上,我媽想起了我小時候的事,就對楊阿姨說,我小時候不知道什麽是“洗澡”,總是問洗澡怎麽不帶“棗”去。楊阿姨聽了,摸著我的頭,衝我笑。楊阿姨的笑挺漂亮的,露著一嘴細碎的白牙。
三個人走到澡堂附近的一個岔道上時,突然,一個剽悍的女人從背後撲過來,把我媽按倒在地,騎在她身上,一邊罵著“破鞋頭子”,一邊在我媽臉上猛扇巴掌。周圍很快聚攏了一群看熱鬧的,但沒人上去拉架……
“薔薇——薔薇呀——”我媽淒厲地喊著我的名字,像被水淹了似的。
我被嚇傻了。楊阿姨上去猛拉那女人,但那女人像千鈞鐵塔,騎在我媽身上紋絲不動。隨著那女人雨點般的巴掌落在我媽臉上,我終於被火山樣的羞辱和憤怒激怒了。我的腦子在飛速轉動,單憑體力我一定贏不了她。不過我很快就找到了突破口,她穿得很厚,但**的脖子給了我靈感。我惡狼樣地從她背後猛撲上去,揪住她的頭發,狠狠地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她“哇”地一聲慘叫,立即從我媽身上翻了下來。我的牙齒這才放開她。她脖子上鮮血直流。我的嘴裏一陣腥鹹,幹嘔了幾聲,可我揪著她的頭發的手一點兒沒放鬆。她下死力掙脫了,我手上留下了一撮頭發。我狠狠地扔掉那撮頭發,用衣袖使勁抹嘴上的血。
“這閨女看上去是個靦腆樣,心可狠著哩。”幾個老娘們兒顯然是被我嚇住了。
“可比她媽厲害,長大能給媽撐腰!”
那女人紅了眼,正作勢往我身上撲,一個表情威嚴的男人怒衝衝地走了過來,在女人臉上抽了一個響巴掌,罵道:“賣X貨,你吃豹子膽了,來這裏丟人現眼!給我滾回家!”
女人委屈地看了男人片刻,竟乖乖地哭嚎著走了。楊阿姨把我媽從地上拉起來,拍掉她衣服上的土。那男人看了灰頭土臉的我媽一眼,神情有點兒複雜。不過,他也就隻看了這麽一眼,便轉身走了。
我媽不洗澡了,告別了楊阿姨,拉著我出了廠門朝家走。
“我不回家,我大姨叫我回那邊吃晚飯。”我滿肚子氣。我覺得我媽被欺負這件事傷了我,我媽被罵成“破鞋頭子”更讓我感到無地自容。
“那就去前麵的麵館吃碗麵條吧,等會兒我送你上公共汽車。”我媽像是在求我。
“她為什麽這麽欺負你?”我幾乎是凶狠地問我媽。可是,一看見她左臉上血紅的巴掌印,我的淚立即充滿了眼眶。
我媽沒吭聲,徑直往麵館走。冷風把她的短發掀了起來,鬢邊的幾根銀絲竟那麽刺眼。剛才那麽刺激的場麵,都沒能叫我流一滴眼淚,可這幾根白發,卻使我一下子淚流滿麵。
我把個賣X貨咬得鮮血直流
“哭啥?媽不想看見你哭。”我媽嘴上這麽說,眼睛卻很快紅了。
我用衣袖來回擦了幾次眼睛,可眼睛卻像兩個泉眼,淚水不停地往外湧。
來到麵館,她在角落的一張沒上油漆的木桌子旁坐下了,要了兩碗素麵。我去水龍頭下衝洗了半天嘴巴,胃裏還是堵得難受,根本不想吃東西。麵上來後,她隻動了幾筷子。為了讓她高興,我還是硬著頭皮把麵吃完了。
“你好像理虧?是不是?”我開始恨我媽。
“你要爭氣,好好學習,以後做人上人,別過這種窩囊日子。”她答非所問。
“你明天還上班不?”
“上啊,怎麽不上?”
“你還好意思進廠裏?”
“不上班怎麽辦?待在家裏喝西北風?”她歎口氣,淡淡地說。
我看清了,她的眼神裏充滿了無奈。我真的看得清清楚楚。
他被一個女生耍了
第二天中午,我擔心我媽上不了班,放了學飯也沒吃,就往她廠裏跑。
跑到她的辦公樓前,我又猶豫了,怕她看我老是來找她,會擔心我。我在樓下荒涼的小花園裏轉悠了一陣,角落裏的那叢竹子,葉子都幹枯了,在冷風裏瑟瑟抖動,不知來年還能不能發出新葉。這個世界上,不可預知的事情太多了,我從不知道明天會怎樣。我的明天,我媽的明天,小華哥的明天,還有潘正的明天……花園裏的風太冷了,我受不住,決定就趴在門縫裏看看我媽在不在,如果在,我就馬上離開。
我悄悄走進辦公樓,上到二樓。
我剛走到我媽的辦公室門口,門就開了,我媽出來扔紙屑。剛在樓下看見了一張電影海報,看起來她正在忙分發電影票的事兒。在光線昏暗的走廊裏,我還是清清楚楚地看見她的左臉淤青著,腫著,把嘴扯得也有些歪。我的心一下子被揪緊了,我想抬起手給她揉揉,卻根本沒有一絲勇氣。我對她曆來是這樣的,心裏想的總是沒有勇氣表達。她總是跟人家說我心腸硬,活脫脫是那個把他拋棄的硬心腸男人的遺傳。
她像什麽事兒都沒有,對我笑道,“薔薇,怎麽大中午跑來了?”
“唉,你還問她這話!孩子心挺重的,跑了這老遠來,還不是怕媽撐不住?”楊阿姨正在電爐上烤饅頭。她拿起一個,用紙托著,遞給我。
“來吧,進來暖和暖和。楊阿姨做了醬肉片,夾在饃裏吃!”她摟著我,叫我進去。
我手裏托著熱熱的烤饅頭,衝楊阿姨搖搖頭,眼睛很快就熱了。
“孩子,大人的事,挺複雜,你別總惦記著。你媽她會好好的。”楊阿姨安慰我。
我的淚掉了下來,我媽的眼圈也紅了。我來的目的,就是看看我媽還能不能正常上班,現在目的達到了,也就該走了。我掙脫了楊阿姨,轉身就往樓梯口跑。
“這孩子,夾點醬肉片再走啊——”楊阿姨在後麵喊,我已經飛奔下了樓。
“薔薇——天冷記住加衣服。晚上你想看電影嗎?我去學校接你?”我媽在二樓的窗戶裏大聲衝我喊。
我媽的話音有些兜不住,因為嘴是腫著的。我相信,這世界上,隻有我一個人聽得出,她的說話聲跟平時不一樣了。我沒敢回頭看我媽一眼,眼淚嘩地就流了滿臉。我跑了起來,直聽得風在我耳邊呼呼地叫。直到跑出廠門,跑到了大街上,我才停了下來,靠著一棵街樹喘了老半天。
在馬路的人行道上,我邊走邊嚼著香噴噴的烤饅頭。天陰沉沉的,一陣小旋風刮過來,卷起地上的樹葉,撒歡地舞上一陣,又撲地散架了。一個露天菜市場裏,不少菜農拉著板車,叫賣大白菜。水靈靈的大白菜比街上行人的臉還新鮮。我看街上的人啊,個個都是呆頭呆腦的。人們都在活,我覺得他們活得和我一樣沒味兒。
快到學校時,碰到了王斌。他吹著口哨從一個巷口出來。他家離學校很近,不住校。我心裏一激靈,加快腳步,想甩下他。
“哎,跑啥呢,光天化日我能怎麽你?我給你說個事兒!”他攆上我,扯了一下我的大衣。
“你還有臉答理我?”我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我跟你說個事兒,我前幾天……**了。”他說著,竟有些不好意思。
“什麽?”我沒聽明白。
“我那天跟你不算**……”他跟我解釋,“二高一個女生把我給……”
“這惡心事兒跟我說幹什麽?”我終於聽明白了,打斷了這個不要臉的東西。
“真希望那個二高女生就是你呢……”他迷蒙著眼,像動了真情。
“無聊!”我說罷,就甩下他快步朝前走。
好一會兒,他沒有說話,隻是跟在我後麵。我可以清晰地聽到他的腳步聲,甚至可以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聲。他的沉默,倒使我有點奇怪了,也有點擔憂,不由得回了一下頭。
他看我回了頭,很快跳到我麵前,自己先嘿嘿笑了兩聲說:“哎,‘花褲衩’昨晚上腿摔折啦!”
我停下腳,聽他往下說。
“昨晚上,我和班上幾個哥們兒,看見他帶著女朋友在校外溜牆根兒,就把一個下水道蓋子給掀了。本想叫他女朋友掉進去,沒想到他自己掉進去了,摔得不輕。哈哈哈……”
我想笑,但還是忍住了。
“你班女生今天中午都去他宿舍看他了,就漏了你,你去哪了?”
“我有點事兒。”
“不是去找潘正了吧?”
“不是!”
“潘正的那個……又碰你沒?”
我一聽,心裏就煩得像吃了雞毛,扭頭就走。不知為什麽,我開始怕別人提起潘正了,更怕王斌提起。潘正對我的出賣,已經讓我在王斌麵前丟盡了麵子。
王斌說他被一個女生破了(2)
“趕緊醒醒吧,潘正是玩兒你的!傻瓜!”他又不懷好意地說。
聽了他這句話,我真想抓住他,狠狠地打一頓,再抓住潘正,狠狠地撕碎他。可是,這一切隻能屬於想像。莫大的悲哀,也不過於有氣無處出,莫過於忍氣吞聲。淚又在我眼裏打轉了,我沒辦法,就飛跑起來。
“哎,張薔薇,你跑個啥啊!你吃烤饃了?你嘴上還有饃渣哩。”他在後麵嚷道。
“花褲衩”決定找女人了
直到走進教室,我還在想著“花褲衩”找女朋友的事。我心裏有些酸,覺得他不該找女朋友,他這是在傷我。雖然我不喜歡他,但他表示過喜歡我,他不該這麽快就變卦;或者他早有了女朋友,不過是在勾引我——兩種做法,都不是君子。他本來就不是君子,潘正也不是君子,王斌更談不上是君子。這世界上,我能指望誰是君子呢?
我得去看看“花褲衩”,全班女生都去看他了,我不去不大合適。我怕他誤會,誤會之後又對我糾纏不清、不依不饒的。晚飯之後,我很不情願地來到了“花褲衩”的宿舍。我希望“白魔頭”也在,但他不在。
“花褲衩”傷得並不像王斌說得那麽厲害,我進門之後,他還能從**爬起來,就是腿有些瘸。他站在床邊,癡癡地看著我,好像一下子不認識我了。我有點害怕他的目光,趕緊閃避開了。
“你哭過……”他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我搖搖頭,把頭垂得更低了。
“別老是哭,我怕看見你腫著眼睛……”他的聲音暗淡了下來。
“……中午我去找我媽了,沒能和同學一塊兒來看你。”我喉嚨裏又變得酸酸的。
“我沒啥大事兒,昨晚上騎自行車,摔了。”他苦笑了一下。
我沒興趣揭他的底兒,光聽他說。他叫我坐在椅子上,書桌玻璃板下壓著的一張鉛筆畫吸引了我。畫的是什麽?我想看看。我剛把眼睛湊上去,他便兔子樣地躥起來,用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
我有些納悶兒,但也沒當回事兒。我的目光移到他床頭的一個玻璃畫框上,他又躥到畫框那兒,用身體擋住了我的視線。
“你幹什麽哪?”我終於忍不住了。
“有些東西是不能讓你看見的!”他故作神秘。
“那我走了,反正我也算看過你了。”
“別!”他命令道,“我要你弄懂一個問題再走。”
我有點兒莫名其妙,疑惑地看著他。他的呼吸不知怎麽搞的,變得有些異樣,紊亂了。他稍微往我麵前挪了幾寸,靠在小書架上。
“我決定談女朋友了,她是個女人就行!”他說著,心裏好像有什麽在坍塌。
“你還能找男人不成?”我差點兒笑出聲來。
“我要你明白‘她是個女人就行’的意思!”他的臉色變了。
“我還真不懂呢……”
“那你來看看吧,看看這都是什麽!還有這、這、這……”他指著床頭的畫框、書桌,還拉開了他的抽屜、儲櫃……他要我看的竟是一幅幅用鉛筆畫的我的肖像,用毛筆寫的我的名字,還有用水彩畫的五顏六色的薔薇花……
“現在懂了嗎?”他說著,臉色潮紅起來。
周圍的空氣一下子稀薄了。我臉上發熱了,覺得在他麵前掛不住,想奪門而走。麵對他這委婉的表白,我不知道該怎麽辦,真的不知道。我不能像對待王斌一樣粗暴地對待他,他畢竟是我的老師,是一個比我年長的大人。
“你明白‘她是個女人就行’了嗎?”他說完,仰頭閉上眼睛,表情痛苦,靠在牆上。他半天不動彈,我真擔心他就那麽睡著了。
“那我走了啊。”我終於等不下去了。
他仍保持著那個狀態,對我擺了擺手。那個動作比較生硬,意味還是有一點兒的。但我卻非常想笑,《最後一課》裏那個老師經典的揮別,也不過如此吧。
我從“花褲衩”的房間裏走出去,下了樓,來到樓前小花園的拐角處,我走不動了,就扒在花園的鐵欄杆上,看這一園子的枯枝敗葉。不遠處的一朵月季花早已幹枯了,經過了一個秋季,竟還頑強地掛在枝頭。我看著它,猜想著它綻放時候的顏色,應該是玉色的吧?這時候,我希望它當初是玉色的。也許每一個人都和這朵花一樣,有著被表象掩飾的神秘吧?“花褲衩”的心也是一個海,隻是,我不是那個在他的海上航行的人。
想到此,我下意識地扭過頭,朝“花褲衩”的房門口看了一眼,他正好伸出頭來看我。和我的目光相遇之後,他便倏地躲到門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