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燒的青春

啊,故鄉

爺爺的書桌上有一枚褐色的海螺,那是一枚五十多年前他離開故鄉淳安時從新安江中撈取的海螺,我常把那海螺緊貼在我的耳朵上仔細地聆聽,立刻,那緩慢、悲哀的浪潮聲就會排簫一般低微而清晰地從遠方傳來……

爺爺年紀大了,他經常在黃昏時搬隻藤椅坐在屋後的院子內朝東南方向望,東南方向就是錢塘江和它最大的支流新安江,我知道,他又想起了記憶當中的故鄉了。這時候,我總是走過去依偎在爺爺的身旁,聽他講述故鄉的遙遠的往事。

爺爺的故鄉在淳安縣排嶺鎮(今千島湖鎮),爺爺總是對我說,那時的新安江多美啊,水是那樣的清,可以看見海藻和水草在江底順著緩緩的水流徐徐地擺動;山是那樣的秀,春天的早晨,當曙光慢慢地收起乳白色的霧紗,新安江兩岸便漫山遍野竟放著一簇簇、一叢叢豔麗的杜鵑花,象彩霞一般披在青山上:姑娘是那樣的俊,出了排嶺鎮,就再也看不見那樣水靈的姑娘……

爺爺說,魂牽夢係的故鄉啊……

魂牽夢係的故鄉啊……當春魂鳥在林間鳴叫的時候,就是春分後的清明了,爺爺說,那個時候,正是采青蓬的時候,小的時候,他總是由他的小表哥帶動著去野外采青蓬。墳邊的青蓬長得格外茂盛。青蓬采回,放在舂米的臼窠裏搗爛,揉入米麵裏,太祖母使勁地揉,雪白的麵團,越揉越青,越揉越青。蒸熟後的“青團”是清明掃墓的傳統食品,香糯甜潤,綠油油的托在掌心,象一塊綠寶石。

我記起了有一年的清明,爺爺故鄉的一個遠親送來了許多青團,我們分給鄰居們品嚐。隔壁的聾阿娘吃著吃著流下了眼淚,她也是排嶺鎮人,父母過世得早,已經幾十年沒有回去了,吃到青團,想起上墳的事,不覺哀從心起。

我對聾阿娘說,阿娘,不要難過,以後我帶你回去。聾阿娘用袖子擦著眼淚說,回不去了,都被水淹了,都在水底下了,屋子、蠶神廟、漁船、父母的墳……都在水底下了。

爺爺說,大水漲上來的那兒天,他們一群小孩子天天坐在鎮上的大宗祠的木檻邊玩耍,他們看著水越漲越高,漸漸漫過屋子,漫過木檻,覺得十分好玩。他們在水中玩水,玩得十分的開心,玩累了就躺在浸著水麵的八側桌上睡著了。有一次傍晚,爺爺被太祖母焦急地喊他的名字的聲音驚醒,他坐起身來,發現桌子已經開始搖浮了,那一刻,少年的他隱隱地覺得,以後也許再也看不見這座宗祠了,他的心中一陣難過。

純樸善良的祖先們不願舍離故鄉遠走他鄉,他們躲在附近的山頂上,企求著洪水退下去,盼望著能重新回到自己的家園。洪水一退下,大家就蜂擁地回家,蓋房、修屋;洪水一上來,就又躲到山頂上去,就這樣守著那片土地那片天空。終於有一天,家鄉的人們連山頂也守不 住了,於是,淳安的人民攜妻帶女,揮淚告別了世世代代生存不息的故鄉……

吧,走吧,踏上異鄉的道路上,有多少血淚斑斑的腳印。離開故鄉的爺爺一家流浪到不遠處的紹興,但是,更多的人們卻流浪到福建、江西,甚至安徽,他們走得很遠,許多人說不 定在半路上已經死掉了……爺爺說,那失散的小表哥嗬,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這個世上……

爺爺說,他懷念春天山上的那些紅杜鵑,懷念夏日裏一起捕魚的小表哥,懷念秋日裏的那些流水鴉群、炊煙和墓地,懷念那平靜深遠的藍天,幹淨的有雪的冬天,飛鳥的冬天和酒壺裏的冬天……啊,魂牽夢係的故鄉!

我背著行囊,坐上火車,穿過建德、白沙鎮、新安江水庫去尋找爺爺的故鄉,昔日的排嶺鎮已改名為千島湖鎮,事實上,它在改名之前就早已不存在了,它被淹沒在水層底下。

我在千島湖鎮上來來回回的尋覓爺爺記憶中老房子,那臨街、枕河、河埠石階的老房子,尋 覓聾阿娘記憶中那白牆黑瓦的西廂房,藤曼低垂著白牆……然而我卻什麽也找不到,我看到 的是城市中的筆直的樓群、堅實的水泥、金屬水澤的汽車外殼和天南海北的摩登的女郎,聽到的是南腔北調的嘈雜聲,我在千島湖鎮上尋尋覓覓,我找不到爺爺記憶中的故鄉。

終於,我看見了一座嶄新的“民居”,它被作為古城風貌、曆史痕跡、民俗佐證正被中外遊客圍得水泄不通,我沒有停下我的腳步,我獨自離開了千島湖鎮,獨自踏上駛向千島湖的船板。

我置身於一千個島之中了……觸目所及,都是青山、綠水、船帆、天空和鴿群,我躺在船板上,我聽到了船櫓搖水的聲音,聽到了遙遠的風吹海浪的聲音,聽到了水草跟隨水流緩緩擺的聲音,聽到了滾轉著的小圓石的聲音……美麗的千島湖下是我爺爺的故鄉,如今,它們沉沒在湖底,那裏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沒有月亮,隻有昏暗,隻有鳴咽的悲痛和盲目遊**的波浪,那是一片沒有陽光的湖底,再沒有印上人類的足跡,自從形成千島湖以來,就再也不曾感受到,任何人類體質的重量和活動,魂牽夢係的故鄉被埋沒在水底,美麗的千島湖下麵是爺爺美麗的故鄉。

我從背包裏拿出爺爺褐色的海螺,把那螺緊貼在我的耳朵上仔細地聆聽,立刻,那緩慢的浪潮聲又一次如排簫一般低微而清晰地從遠方傳來……我站在船板上把海螺從船上拋向千島湖,我看見那枚海螺在水中打了一個轉沉了下去,我知道,它總有一天會去到它想去的地方,總有一天,它會載著故鄉人的愛和悲哀歸去……啊,魂牽夢係的故鄉!

紅塵中濕破了宣紙的一朵紅蓮

江南的風兒吹過

你真是最令人難忘的姑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