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東擊西!
胡東禮還穿著深色軍裝,身側的程硯雲卻換了件月白長衫,額前細碎黑發襯著他溫和眉目,更顯得淡靜如竹。
他總是這樣,不喜將外頭的血腥氣帶回家。
季煙不動聲色收回目光,挨著程硯雲坐下,朝胡東禮輕輕頷首:“胡公子,好久不見,多謝你送來的補品。”
胡東禮無所謂地笑了笑:“跟我還客氣什麽呢!”
程硯雲眉眼淡淡下壓,輕輕扣了扣桌麵:“既是來蹭飯的,就別說那麽多廢話了,趕緊吃吧。”
胡東禮眉頭微挑,話中帶了幾分揶揄:“我跟小煙多說幾句你還不高興了,從前怎沒發現你肚量這般小?”
程硯雲不疾不徐地盛了一碗鯽魚湯,放在季煙麵前,淡若清風道:“正好籠城那頭的生意鏈未打通,不妨你替我去疏通疏通?”
胡東禮當即搖頭:“我哪裏懂得做生意,你就莫要為難我了。”他目光輕掃桌上菜色:“放著這麽大桌美味佳肴不吃,誰願意去籠城喝那苦口之酒?”
“籠城?”
季煙喝了一勺鯽魚湯,皺著頭問。
胡東禮夾了一筷子紅燒肉,回道:“小煙還沒去過籠城吧?酒量不好可別去,那會吃大虧。”
籠城地界偏北,以酒聞名,俗稱“酒都”。
胡東禮因公差去過一回,那籠城人就像是泡在酒壇子裏長大似的,量如江海,實在是不敢再去第二回了。
季煙又喝了口鯽魚湯,“真有那麽厲害?我倒想去見識見識了。”
“哦?小煙還會喝酒?”胡東禮頓時生了興味,當即放下筷子,“不如一會兒我們來鬥酒?”
程硯雲黑眸微挑,緩緩皺起眉宇:“你想鬥酒大有人在,阿煙可不陪你胡鬧。”
他頓了頓,側頭看向季煙,轉而溫柔笑開,“這鯽魚湯補身,阿煙再喝點兒?”
胡東禮簡直不敢相信程硯雲這翻臉的速度,足足看了他好幾秒才開口道:“程文野,我竟不曉得你是這樣重色輕友之人啊?”
“胡少銘,好好吃你的飯,莫要再多話。”
程硯雲熟稔地拿起季煙的瓷碗,還想繼續為她盛湯。
外頭尖叫聲劃破空寂,攪亂了餐桌上平靜。
“快來人呀,捉賊、有賊人闖進來了——”
劉管事尖銳又刺耳的聲音頓時傳入眾人耳中,空氣滯住一瞬,周遭鴉雀無聲。
程硯雲和胡東禮目光短暫碰撞,一觸即離。
隻聽院裏腳步聲零碎,劉管事步履匆匆走進大廳,立馬苦著臉朝程硯雲開口:
“四少,帥府進賊了,賊人打傷了兩個護院,往太太佛堂那處去了……”
程硯雲聽罷,唇角掀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帥府多少年沒進賊了,當真是有意思。”他眯緊了眼眸,繼而沉靜吩咐,“派人將出口守好,在各院加派人手,護好府中女眷安危。”
說到最後一句,他格外加重了語氣,眸色變得幽暗危險:“帥府可不是想進就能進的。”
劉管事頭上冒出一層細密的汗水,頂著壓力點頭。
如此緊張的氛圍,胡東禮竟低聲笑了:“來巧了,碰到帥府進賊了。”他目光鬆散地落在程硯雲身上,“帥府的布控簡直漏成篩子了,什麽阿貓阿狗也能混進來?”
“你少說幾句風涼話。”程硯雲微微側頭,視線落在季煙身上,神色從容道,“阿煙,此處最為安全,你暫且在這裏等我一會兒。”
季煙略微點頭,叮囑他:“一切小心。”
胡東禮懶洋洋站起身,語氣悠悠:“捉賊去了~”
他這閑散悠然的語氣,仿佛不是去捉什麽窮凶極惡的賊,而是去教訓哪個不聽話的孩童。
程硯雲目光輕輕瞥向胡東禮,才叫他收斂幾分,兩人隨即跟著劉管事離開餐廳。
季煙遠遠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雙眸驟然沉了下來,平靜之下仿佛藏著無盡鋒利。
雨停雲散,府裏頭各處院落的燈籠都亮了起來,大量軍士與護院正兵分幾路,聲勢浩大地捉賊。
今夜,又是個不平靜的夜晚。
“少夫人再多吃幾口吧,賊人是往佛堂那處去的,咱們居雅院應當是安全的,您不用太過擔心。”
白蕊瞧著滿桌菜色幾乎沒怎麽動,便開口寬慰季煙。
水晶燈的光影打在季煙臉龐上,眉目愈發冷清。她淡淡掃了一眼還在散發著熱氣的菜色,搖了搖頭:
“沒有胃口,撤了吧。”
白蕊還想再勸:“您今天都沒怎麽吃東西,要不再吃點?”
“哐當——”
窗台驟然傳出玻璃破碎的聲響,一身黑衣掩麵的男人破窗而入。
他在一灘碎玻璃中自如站了起來,衣衫被玻璃勾破,滲出絲絲鮮血,他卻渾然不覺痛。
白蕊怔住一瞬,來不及反應。
黑衣人調整好狀態,踱步朝她逼近,就像地獄來的羅刹。
“來人啊……”白蕊大驚失色,即便心底害怕,卻依舊壯著膽子擋在季煙前麵:“你別過來……”
黑衣男人輕蔑地瞥了白蕊一眼,輕而易舉便將人甩開,直朝季煙所去。
緊接著,一把鋒利的瑞士刀架在了季煙白淨的脖頸上,黑衣男人挾持著她站起身來。
他目光凶狠地盯著白蕊,刻意改變他原有的聲線:
“你去把程硯雲叫來,讓他放我走,否則我就殺了這個女人!”
“別、別動手……我這就去叫四少……”
白蕊哪裏見過這種場麵,嚇得講話都顫抖了。她不敢忤逆黑衣男人,生怕他傷了季煙。
“你千萬別傷害少夫人……”
白蕊踉蹌著去尋程硯雲,整個餐廳隻剩下黑衣男人和季煙。
“大小姐,救我。”
黑衣男人握著瑞士刀的手掌微鬆,緊繃的神經也卸了大半。
季煙眉梢微凝,瞳眸中流光微閃:“你叫我什麽?”
她想起烏鎮計宅起火那日,也有人曾這樣叫她。
“大小姐得救我。”
黑衣男人語氣加重,目光鋒芒銳利。
季煙麵龐依舊冷然,輕輕笑了笑:“那你說說,我為什麽要救你?”
黑衣男人皺了皺眉,壓下滿腹狐疑,出聲提醒:
“我要是落在程硯雲手中,少帥他們也不能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