針鋒相對!
適才程硯雲處理了城西暴亂,沿街聽聞青雲街有位女菩薩搭棚布粥。
他心下疑惑,搭棚布粥的三十個點位裏,並沒有青雲街。
為了弄清楚這位“女菩薩”究竟是誰,程硯雲親自來了青雲街。
卻在粥棚內,看見了本該待在帥府的陸鏡雪。
從陸鏡雪口中得知,青雲街粥棚是季煙一手搭建的,而因為糧食的問題,季煙又帶著方副官去了糧政科。
程硯雲一直知道,季煙是個聰明人,就算他不出麵,她也能將糧食帶回來。
故而,他便在這裏等著她。
卻沒想到,她竟與張欽同出現在一處。
看見兩人從一輛車上下來,他竟覺得這個畫麵分外刺眼?
程硯雲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連帶著看張欽同越發不順眼。
“方副官的汽車出了故障,我就搭了張科長的便車。”
季煙主動向他解釋。
合情合理,沒什麽可挑剔的。
“別動,發上有東西。”
嗓音剛落,程硯雲旁若無人般,抬手取走她發上的金色稻殼,還理了理她額前有些淩亂的碎發。
季煙順從地任由程硯雲動作,猜測說:“許是在糧政科不小心沾上的。”
程硯雲不重不輕“嗯”一聲,皺著眉道:“我不是吩咐方副官送你們回帥府嗎?怎地還在此處搭起了粥棚?你可知曉我多擔心?”
雖是責備的語氣,卻透著幾分關切。
季煙坦然認錯,將當時情況說了一遍,看見程硯雲逐漸緩和的眉眼,就知道他是不計較這事兒了。
程硯雲與桐州交手多年,方才聽了季煙的言論,加上陸鏡雪跟他說的話,愈發覺得她的處事風分外格熟悉。
叫他莫名想起一人,他還曾在那人手上吃了不少虧。
季煙既是督軍府小姐,許是在季思渡身旁久了,也耳濡目染了些。
他心底的燥意緩了不少,溫聲道:“我不是真的怪你什麽,隻是怕你出事,這樣叫我怎麽好跟計伯伯交代?”
張欽同瞥見兩人模樣,無聲攥緊了指尖,複又鬆開,清咳幾聲,透著幾分提醒。
程硯雲緩緩轉過身,與季煙並肩而立:“多謝張科長送阿煙過來。”
張欽同禮貌一笑:“我也要來青雲街的,恰好順路。”
陸鏡雪忙得暈頭轉向,一瞧幾人站在一旁聊起了天,皺著眉喊道:“表哥、嫂嫂,快過來幫忙呀,我快忙不過來了。”
季煙應了一聲,對程硯雲道:“我過去幫幫表姑娘。”
程硯雲微微頷首,看著她的身影進了粥棚,才漸漸收回目光。
張欽同想跟著過去,卻見程硯雲側過身子,擋在他身前:“張科長,我還有事要問你。”
張欽同腳步微頓,語氣說不上好:“公事稍後再論,先布粥吧?”
程硯雲似笑非笑:“張科長好像對我的太太過於上心?”
“沒有,隻不過因為一點往事,對她心中有愧。”他停頓兩秒,又問:“計小姐她,還有個小名叫‘阿煙’?”
程硯雲結婚時張欽同在外地,回來後便聽說婚禮發生刺殺,計稚柳重傷昏迷不醒。
今日得見了計稚柳,張欽同覺得她變了許多,令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了解。
程硯雲眼底一點暗流湧過,轉瞬恢複如常:“我們夫妻之間的事情,就不勞張科長掛心了。”
他唇畔笑意漸冷,“張科長剛回來,可能還沒搞清楚形勢,你今日所為,想好怎麽跟家裏頭交代了嗎?”
張欽同神色自若:“何需交代?哪有人眼睜睜看著流民暴亂坐視不理?”
“我建議張科長查一查,烏鎮流民是怎麽湧向都城,而江鎮的凍災又為何鬧得如此嚴重。”
程硯雲看著張欽同,不由感歎一句,張家養出張欽同,確是歹竹出了好筍。
隻可惜,蚍蜉不可撼樹,他一人之力太過薄弱。
張欽同聽懂了程硯雲話中之意,久久未能回神。
程硯雲看著張欽同慢慢變黑的臉色,再度出聲:“流民大規模湧向都城,接二連三發生暴亂,糧政科不知得了誰的令,扣著糧食不肯出倉……那人想過給這些流民一線生機嗎?”
粥棚那頭,季煙正在輕聲喚程硯雲。
“不管如何,還得多謝你開倉放糧,流民態勢才得以緩解。言盡於此,張科長自便。”
程硯雲收回目光,麵上掛回那副溫和笑容,信步離開,留張欽同一人在原地。
過了兩分鍾,張欽同上了汽車,不知去了哪裏。
季煙舀了一瓢稀粥,放在流民的碗裏,瞥見張欽同離去的背影,問身側的程硯雲:“你適才與張科長說了什麽,他怎麽走得這般急?”
程硯雲熟練地往鍋裏倒米,回道:“我代表流民代他道謝。”
瞧著米粒盡數入鍋,他又拿瓢往裏頭加了水:“興許家中有急事吧,別管他了,我們先把這鍋粥煮好……”
季煙依言拿著勺子攪和幾下,將米粒散開,騰升的霧氣使她的輪廓溫和了幾分。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兒,幼時我沒去烏鎮前,你我在同在一所學校上學麽?”
程硯雲動作微頓,隨即點頭。
“那當時,我與張科長也是同學?關係好不好?”
程硯雲放下手中的東西,眼眸微動。
“怎麽問起這個來了?”
季煙仿佛有幾分苦惱:“張科長說我與幼時大相徑庭,我總不好告訴他,我現下失去記憶,並不記得幼時是何秉性吧?”
“他說什麽不必在意,人長大都會變的,誰與幼時能一模一樣?以後,離張家人遠一些就是了。”
又一鍋熱粥煮熟,水汽氤氳騰升,裹著一股淡淡的米香。
“好,我聽你的。”
如她所料,程硯雲比任何人都害怕謊言被戳破。
紅日西沉,晚霞漫天。
流民吃了粥,又得了食宿賑濟的承諾,在都城有衣穿、有席睡,情緒漸漸穩定下來。
軍士動作極快,為流民搭蓋的席棚、窩舍完成大半,已有部分流民住了進去。
……
張公館。
張欽同直奔書房而去,甫一進門便被迎麵而來的長鞭打中左邊身子,眼看著第二鞭就快落下來,他也沒動,任由鞭子打在身上。
“你還知道回來?你自己說說幹了什麽好事?”
張懷仲的謾罵聲朝他劈頭蓋臉潑下來,張欽同雙膝跪地,第三鞭也結結實實落下,鞭尾正掃中他的左臉。
頃刻間,鮮血冒了出來,原本幹淨無暇的臉龐多了道血痕。
張欽良在一旁幸災樂禍:“爹,我這好二弟整一出開倉放糧,壞了我們大計,您該如何處置?”
他“嘖”了聲,語氣頗為遺憾,“真可惜,看不見城中各家報社鋪天蓋對程硯雲唾罵景象嘍!”
在他身側,李副科長栗栗危懼地站著,不敢與張欽同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