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渡人?
“東家,您太冒險了。”
開門的是個十七八歲的年輕人,眉眼間的擔憂無法遮掩。
黑色蓑衣聲音低沉:“不親眼瞧瞧,我放不下心。”
兩人不再廢話,直朝飯店後廚而去。
後廚空無一人,靜悄悄的。
為了掩人耳目,兩人不敢開燈,年輕人拿了一盞煤油燈視物。
屋外電閃雷鳴,轟隆作響。
黑色蓑衣走至米缸處,年輕人立馬將上頭堆放的雜物取下,打開米缸蓋子。
手掌探入米缸中,頗有規律扭動幾下。
麵前的牆壁發出細微的響動,左右兩側緩緩挪動,漸漸顯露出供三人行走的密道來。
黑色蓑衣動了動步子,正想踏入密道,原本漆黑的後廚驟然亮了起來。
大門被人踢開,一群穿著軍裝的軍士湧進來,迅速將他們二人圍得水泄不通。
黑色蓑衣心猛地一沉,第一反應看向身側的年輕男人。
年輕男人臉上也是一片茫然,顫著嘴低聲說:“東家、不是我、真不是我......”
黑色蓑衣一腳將人踹翻在地,語氣陰狠:“吃裏扒外的東西!”
年輕人的煤油燈摔落到地上,滾了幾圈,燈芯快速地滅了一瞬,又恢複如常。
黑色蓑衣抄起一旁的鍋碗瓢盆,所有能拿的全都朝軍士擲去,腳步踉蹌著想逃。
僅僅跑了兩步,腳上不知被什麽東西絆住,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頭上的鬥笠也掉了下來,露出他的臉。
軍士的手槍紛紛對準了他。
“別動!”
門外響起一道驚雷,暴雨如柱,傾斜而下。
雨滴砸在地麵上,濺起一片片水花,泛著冷冽的光。
程硯雲撐了把墨青色的傘,閑庭信步走進來。
“張廠長,好久不見。”
程硯雲舉止優雅地收了傘,放置在牆角,雨水順著傘骨滑落,濡濕了灰青色的地板。
“程、程硯雲?”
張嶺不知所措地看著程硯雲,臉色漸漸難看起來,似乎想不通,他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明明手下人給他的消息說,計稚柳被抓進監獄,程硯雲該在陵州都城才是。
程硯雲“嘖”了一聲,說著無關緊要的話:“不巧,難得來趟烏鎮,竟碰上一場大雨。”
他輕輕撫去肩頭的雨珠,視線落在張嶺身上,唇角微微掀起:“張廠長說是不是?”
張嶺掃了一眼那些拿著槍對準他的軍士,依舊嘴硬:“程硯雲,你到底什麽意思?”
程硯雲依舊笑著,笑著卻不及眼底:“你說呢?”
他踱步走到年輕人身側,彎下腰拾起那盞煤油燈,站在密道前。
煤油燈發出柔和微弱的光線,依稀照亮了密道的岩壁。
“倒是會藏。”
平安飯店是個幌子,但又不全是。
從這兒,也能直通張懷仲私藏的軍火庫。
程硯雲白間故意透漏行蹤,引得張嶺狗急跳牆。
待張嶺審訊了兩個服務生後,必定惶恐不安,親自去軍火庫查看。
事實證明,他果然上鉤了。
隻需盯著張嶺,就能毫不費力摸到軍火庫。
“程硯雲,放開我!”
張嶺情緒激動,他掙紮著想要撲倒程硯雲,卻被軍士按壓在地上,動彈不得。
“趕緊放了我……程硯雲,我叔叔不會放過你的——”
程硯雲不以為然,用最溫柔和熙的語氣,說著令人脊背發顫的話:“哦?張廠長不提醒,程某險些忘了,這裏頭還有張叔叔的手筆。這樣,給你一個將功折罪的機會,隻要你將事情原原本本供述出來,程某考慮,給你一個痛快。”
程硯雲走近張嶺,微微俯下身,嗓音清雅:“不然呢,程某可有得是法子,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張嶺臉上露出了明顯的驚恐之色,雙眼圓睜,嘴巴微微張大,好半晌才找回聲音。
“程硯雲、你到底什麽意思……程硯雲……”
程硯雲頗為惋惜地輕歎一聲,“張廠長不識好歹,程某隻好公事公辦了。”
他手掌微揚,再也不去看張嶺一眼。
張嶺被軍士拖了下去,他的聲音愈傳愈遠,漸漸消失在雨聲中。
地上的年輕人瑟瑟發抖,不敢抬頭:“軍爺、軍爺饒命啊——”
“都是東家叫我幹的,都是東家……我隻是一個聽吩咐辦事的,我別無選擇啊……”
程硯雲好整以暇地看了他一眼,問得隨意:“想活?”
年輕人頻頻點頭:“軍爺,我想活、想活……”
程硯雲將煤油燈交到方副官手上,輕挑眉頭:“倒是個知情識趣的。”
方副官接過煤油燈,低頭瞥了年輕人一眼,吩咐軍士將人壓下去,隨後開口:“你們在這守著,我和軍座進去看看。”
軍士們將手槍收起來,站得筆直:“是!”
方副官拿著燃油燈在前頭探路,程硯雲落後他一步。
密道很長,越往裏頭走越寬闊,地上車輪的印跡隱約可見。
兩人走了足足半個鍾頭,才到盡頭。
方副官推開門,眼前豁然開朗,他摸到開關,燈一亮起,怔在原地。
張懷仲的軍火庫規模大,如座小山一般擺在麵前,裏麵的武器、彈藥看了令人膽戰心驚。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這僅僅占了倉庫的一半麵積。
這說明在此前,張懷仲已悄無聲息轉走了一部分。
方副官眉心緊皺:“軍座,沒想到張家的財力已然到了這種地步。”
程硯雲的麵容隱在黑暗當中,眸色愈發幽深沉墜。
“是我低估了張家。”
這哪是一座軍火庫,這是張家以數百烏鎮礦工白骨為磚,用成千江鎮百姓血肉為瓦,數百成千,累累堆積成的墳墓。
牆壁縫隙間塞滿了破碎的骨渣與肉沫,浸透了絕望與悲愴。
程硯雲不疾不徐地走到倉庫另一扇門前,輕輕擰動門把。
門一開,外頭的燈亮泄了進來。
程硯雲腳步微動,在佛像前站定。
堂前燭台高聳,燭光閃爍,香火繚繞,矗立在中央的釋迦摩尼佛外形莊重,麵部豐滿圓潤,雙目微閉,唇角微揚,仿佛能洞察世間所有疾苦。
“嗬……”
程硯雲冷笑,側臉映襯著光,露出的輪廓鋒利冷然。
多麽諷刺。
張懷仲竟敢堂而皇之地將軍火庫放在佛門淨地,日日受民眾焚香祈禱。
季煙脊背挺直跪坐在地上,輕輕闔著眼,聽到身後的響動,徐徐睜開雙眼。
程硯雲帶人跟蹤張嶺,而她則在此處等待。
季煙站起身來,側目掃了一眼程硯雲身後的洞門。
“果真如此。”
張懷仲在寺廟和平安飯店之中挖通了密道,利用平安飯店進貨掩人耳目,從而運輸軍火。
外頭雨聲若戰鼓擂響,暴風驟雨如鋒利刀刃,瘋狂擊打著寸寸土地,不知是不是那些枉死在礦山上的良民,低聲訴說苦楚。
“阿煙。”程硯雲看著釋迦摩尼佛,輕扯唇角:“你說,佛真的普渡眾生、惠澤萬物麽?”
季煙垂著頭,沒說信,也沒說不信。
佛經有言:命由已造,相由心生,世間萬物,皆是化相。
一念嗔心起,百萬障門開。
身在紅塵,世人百態,皆逃不過“嗔癡貪”三字。
貪如深淵,嗔似利刃,癡若枷鎖,掙不脫三毒,佛又何以渡人?
季煙輕輕抬眼,眼前的佛像慈眉善目,好似真能助人消災避難、逢凶化吉。
“佛在雲端垂眸,見眾生如螻蟻奔忙,佛光看似溫柔普照,實則虛幻無用。真正能渡人的,從來不是高台的佛像,而是人自己。 ”
程硯雲聞言,側目看向季煙。
燭光映襯之下,女子靜靜立著,光影掠過她側臉,周身像隔了層細霧,迷蒙神秘。
他長睫微顫,麵容沉靜地挪開視線。
窗外疾風鑽進堂前,一息之間,高台燭火風過光窮,悉數吹滅。
佛前無聲,卻又似有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