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食用煙花
人類消失的第七天。
夢境無聲地加速,夢中一場冷雨足下了一天一夜,葬禮後無家可歸的小姑娘如雕塑般在墓園的長椅上枯坐了一宿,從天色將晚到晨光熹微,一雙眼睛始終茫然地看著前方,仿佛想在匆匆走過送靈的人們身上尋求一絲慰藉的眼神。
林徹陪了她很久,直到風止雨歇,小姑娘抖落滿身冰涼的雨珠,跳下長椅,在啟明星微弱的光芒裏踟躕著走遠時,他才一頭磕在米維貨車堅硬的廂壁上,戀戀不舍地醒來。
“醒啦?”一張大臉諂笑著湊了過來,訕訕地問,“睡得還好吧?”
“滾……”林徹沒好氣地一掌拍在她的前額上把她扒拉開,用力揉了揉酸痛的眼眶,“有你這個噩夢精在,我怎麽可能睡得好?”
“那下次還是分開睡吧……”滾蛋帶著委屈的哭腔,仿佛被丈夫拋棄了的小媳婦一般難過地滾到一邊,“你喜歡跟誰睡就跟誰睡去。”
“不是……”林徹正思忖著這台詞怎麽有點不對勁,貨車車廂突然猛地震了一下,他猝不及防一頭撞上了廂壁。
“地震了?”林徹下意識地拉住重心不穩的滾蛋,驚恐地睜大眼睛。
“你地理是體育老師教的?自22世紀以後地幔的整體結構就被你們人類改造過了,現在哈雷彗星都不一定能撞得動,還地震?”
“那是怎麽回事?”車身又跳了一下,林徹皺著眉頭牽著滾蛋,小心翼翼挪到車廂電子鎖眼處。
滾蛋白眼一翻:“這荒郊野地,你我加上小知一共一人兩機,我們倆都在車廂裏,難不成小知那個人妖在駕駛室做什麽壞事?”
好在震動幅度也不是很大,在密閉的車廂內隻偶爾能感受到微小的晃動,林徹用力將滾蛋舉高湊到了電子鎖眼前——對於米維集團的一切智能產品,滾蛋的命令都是萬能的,大到啟動自毀程序,小到溜門撬鎖,隻需要她刷刷臉就行了。林徹睡前也是基於這種考慮,才將她留在車廂內替自己看門的。
萬能刷臉機果然所向披靡,“嘀”的一聲脆響,貨車的艙門應聲而開。
林徹抬頭向車廂外望了一眼,就抱著滾蛋呆在了原地。
煙花,狀如矢車菊的絢麗煙花,無聲無息地在曠野裏開了滿地。不似綻放在天際的張揚禮炮,更像在老電影裏見過的小孩兒玩的那種滿地亂放的廉價小煙火,小巧精致,朵朵分明,一大片開得接天連地,直令人目眩神迷。
明滅的火光從天邊一直延伸到林徹的腳下,貨車的輪胎邊,炫目的白光一閃,車身一震,一個車輪子迅速癟了下去。
“這麽浪漫!”滾蛋已經興奮不已地衝下車。
站在煙花叢中的小知嫋嫋婷婷地回過頭來,杏眼含春地看著林徹:“太給勁兒啦大哥快,把我給感動哭了。”
“給勁你妹啊!”林徹看著這兩個人工智障在眼前爭奇鬥豔,氣得七竅冒煙,“趕緊滅火啊!車胎都燒炸了!”
他跺跺腳,蹲下身去檢查貨車的車輪,車頭處的兩個輪胎已然爆裂,好在車廂處暫時還完好。
“還好,我記得貨廂後掛了兩個備用輪胎。”林徹抹了把汗,如釋重負地回頭,“不然就隻能走著回——你妹啊!”
小知茫然地回頭看著他,手裏拿著兩隻癟下去的輪胎,歡脫的氣氛頓時迷之尷尬起來。
“你剛剛在車裏沒感覺到搖晃嗎?像車震一樣?”小知揮了揮手裏的輪胎,“我剛剛結束待機狀態起來就看見輪胎癟了,於是我換了一隻。”
“滿地煙花還炸著呢,你就把備胎給換上了?”林徹簡直要崩潰了,“那另一隻怎麽也癟了?”
“我剛換上左邊的一隻,右邊的又爆胎了,所以我又換上了。”小知一副得意洋洋的樣子,“換兩個車胎都用了不到十秒!雖然隻是個觀賞型的擬人AI,但是我還是挺有用的不是?”
“不,你還不如好好當個花瓶呢。”滾蛋看著抓耳撓腮的林徹,無可奈何地說。
經過了近兩個小時艱苦卓絕的奮鬥,在滾蛋與林徹不辭辛勞的通力合作下,米維大貨車終於還是,報廢了。
方才滿地綻放的煙火此時仍留有餘燼,小朵小朵矜持地綻放在漸盛的日光裏,林徹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百無聊賴地撿起一個,隻見那朵小巧的煙花在他指尖冷靜盛放,如同倒映在湖水中激**的火影,彭地一下就燃燒殆盡,隻留下一小撮幹燥的黑灰,輕輕一吹就隨風而散了。無輻射燃燒物質的高溫汽化,其發出的火光摸起來絲毫不會有痛感,但在它點亮的那一刻,結局就隻能是一堆灰燼了。
那是食物。滿地的煙火,都是他昨天從貨車車廂裏搬運出來的成品食物。
食品監督計劃中後期,也就是兩年前,政府配給的食品有了嚴格的貯存和配送流程,包裝也經過了特殊處理。這種裝載了微縮芯片的獨立包裝有識別功能,一旦包裝袋內的食品變質,細菌微生物成分超標,包裝袋會立即開啟定時自毀程序,等保質期一到,小範圍釋放的高熱量可以將食物與包裝瞬間汽化,從根源上阻止了過期變質和假冒偽劣食品在市場上流通。
原本這種超短期高聚能的包裝袋如同冷焰火一般,是沒有任何灼傷等安全之虞的,即便林徹把這東西像鞭炮一樣拿在手上,也隻是感受到了汽化後的陣陣涼風而已。然而,壞就壞在,他從米維大廈開出來的的這輛拉風的小卡車,出於腦殘的環保考量,使用了食品級別的可降解材質。
也就是說,這輛卡車原則上每一個部件都是可以吃的。
智能包裝袋在檢測到食物安全問題的同時,順手檢測了一下卡車輪胎質量,這輛風裏來雨裏去的卡車顯然是沒有乖乖待在冰箱裏保鮮保質的,於是,輪胎以及備胎們,就被區區一個食品袋,給燒穿了……
設計這輛環保貨車的人顯然沒有想到亂扔果皮紙屑對社會治安的危害,這種拉風的可食用貨車整個弘都可能僅此一輛,本來全人類都消失了,卸貨車可以靜靜待在停機坪默默從過期食品降解成泥巴,卻沒有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能被擁有最高權限的人開到荒郊野嶺,和自己的天敵食品袋戰個痛快。
林徹癱坐在地上,在心裏把貨車設計師的祖宗十八代都問候了一遍:雖然你的小貨車像個大家閨秀每天足不出戶,你想要加一點設計特色也沒甚所謂,然而能吃的輪子是什麽鬼?難道每天在米維停機坪裏卸貨的AI們幹完了一天的工作之後,還會掰點零件下來,互相勸慰:“嘿,兄弟,來口車輪?”“不了,我剛咬了塊電機,還沒消化呢。”
吐槽歸吐槽,吃的喝的都原地爆炸了,此地不宜久留。林徹拍拍身上帶烤雞香味的土,從地上站了起來,對著滾蛋和小知無奈一招手:“走吧……”
這麽想起來,他也是經曆過千萬級別的跑車、文物級別的拖拉機、基礎級別的雙腳和脫線級別的可食用貨車的人了,細想一想,居然還是那個黑氣衝天的原始文物手扶式拖拉機最皮實耐用。
誰料,小知一聽到“走吧”這兩個字,突然“噗通”一聲撲倒在林徹麵前,用一個雙手著地、雙腳分立、臀部翹起的曖昧姿勢回頭,對著林徹努了努嘴:“哥上車吧,我載你。”
“什麽玩意兒?”林徹懵了。
“別問那麽多了,快上車啊!”小知不耐煩地挪了挪,米色的工裝短裙下露出一點白色安全褲的蕾絲邊,裹著撩人的長腿,線條流暢得讓人想去掐上一把。
“不不不,我是直男。”林徹一手捂臉一手狂搖,“雖然你的外形的確是我喜歡的款,不過你這個M型社交人格……我短期內還是無法接受,你容我再考慮考慮,就算世界上已經隻剩我一個男人了,我也……況且人工智能談戀愛什麽的我還是有點心理障礙。”
“主人你想什麽呢?”小知無奈地笑了笑,“我是想說,我腳程比較快,也不怕累,你騎到我背上來我背你回城,不是更方便嗎?”
“看看,”滾蛋學會了翻白眼之後將這項技術運用得爐火純青,“本性暴露了吧?”
“啊?是嗎?”林徹尷尬地摸摸頭低頭看去,此時小知已經將兩條長腿微微蜷了起來,好像一隻等待獎賞的貓一般回過頭期待地看著林徹,這個姿勢看上去雖然沒剛才那麽少兒不宜了,但一個長腿細腰的“姑娘”就這麽橫在他麵前,一副等著**的樣子,林徹的心裏還是有點打鼓。
然而,情操好守,盛情難卻,麵對小知一副“你不來你就是嫌棄我”的悲戚樣,和滾蛋一副“你不上你就是不純潔”的嘲諷臉,林徹覺得,自己再不有所動作,就禽獸不如了。
他生平第一次這麽為難地蹲下身去,試探著摟住了小知的脖子,好在小知還算是略通人性,他收回了兩隻胳膊蹲在地上,等林徹挽上他的脖子之後穩穩地用兩條長腿站了起來。任林徹的姿勢再不雅觀,他的表情也坦然得如同一個背著孩子的家長般毫無邪念。
林徹真想謝謝他沒有采用四肢著地的奇怪姿勢——那自己也太像個變態怪蜀黍了,雖然這個世界上已經沒人能夠賦予他“羞愧”這一情感了。
小知唯一像M型社交人格的地方也許就是他的力氣了,他穿著七厘米的高跟鞋,穩穩地拖著身高一米八的林徹,仿佛背著一個嬰兒一般,平穩有力,大步流星地走向回城的方向,速度竟比競走還快那麽一點點。
林徹摟著他的脖子難為情地蜷縮在他背上,雖然已經知道小知是被當作男性來設定,可因為少女的外表,一直沒有辦法把他當成男性來看。一個一米七的軟妹子穿著性感的女仆套裝,背著一個一米八的大男人英姿颯爽地走在回城的主幹道上,這本來是件相當酷炫的事——隻要主角不是他。
尹臻的作品總是有質量保障的,肩上壓著七十公斤的重量,小知卻依舊健步如飛,走得穩穩當當。林徹發燙的臉頰埋在他的後頸處,絲棉的襯衫吸足了正午的陽光,散發出鬆脂和霍廣香的味道,和尹臻身上的香水味如出一轍。這種氣味多少減輕了這兩天的夢境帶來的創痛,被晾在一邊的滾蛋一邊腹誹一邊諷刺挖苦的聲音加重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感,雖然雙腳被架在空中,卻是林徹這些天以來第一次感覺令人安心的腳踏實地。
這才是現實。他看著遠處高樓的影子,竟突然希望這一路可以永遠就這樣走下去。
“哐”的一聲巨響,一家食品超市的門被一輛重型裝甲車撞碎,防彈玻璃碎了一地,一個瘦長的身影從駕駛艙飛快地跳下來,手持剪刀衝進了超市內,一邊衝還一邊招呼著身後的一位穿著超短裙的美少女和一個長了怪手的球:“滾蛋,小知,快快快!”
毫無疑問那是林徹,從郊區一路步行回城,躺在小知背後毫不費勁的他一開始還覺得美人在懷、風光無限,天真地許下了“這一路可以永遠這樣走下去”的願望。到達城區之後,他卻隻恨自己沒有肋生雙翼,早一點趕來搶救這滿城煙火。
一人兩機風風火火地衝進超市一看,不出所料,貨架上全是閃爍的煙花,成堆的食物紛紛化為青煙飄散在超市的各個角落,滿屋子都是烤豬蹄混合著螺螄粉的異香。
原本超市和自動販賣機裏的食物是按期更換集中銷毀的,好巧不巧林徹昨天大鬧食品調配廠的時間正好是這一期配給食物的計時結束點。原本舊一批的食物被埋在地底的管道運送去城外降解再利用後,新一批食物就會從食品調配廠的地底源源不斷地運輸到貨架上,然而,這一批次的食物,卻因為林徹粗暴擾亂生產線、拿走了大量高溫高壓滅菌鍋而迅速變質,滋長細菌,大量食品剛剛上架就被包裝袋識別為“不可食用”予以銷毀。
超市關著燈,漆黑的環境裏,一排排貨架上零星錯落的光照亮了林徹和兩個AI的臉,走在其中仿佛行走在燭光搖曳的古代宮廷長廊中。然而,這麽美好的景致,林徹卻顧不得去欣賞。因為他一時衝動要吃火鍋,食品生產線已經被破壞。再不趕緊搶救這麽點食物,他就得一個人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餓死了。
“快快快!”林徹粗暴地從貨架上扯下一包包還未燃燒的食物,用手中的園丁剪剪開包裝,扔進小知牽起來的裙兜裏。食物燃燒的速度太快,一排排貨架亮起熄滅,仿佛熒光海藻點亮的海麵湧起潮汐,好幾次林徹剛剛抓住小包食物的一個角,它就已經在他指尖燃成了一道縹緲的青煙。
“主人……”小知跟在狀若瘋狂的林徹身後,看著眼前熒光浮動的貨架,看著裙兜裏寥寥幾塊已經被燎得炭化的麵塊,為難地喊了林徹一聲。
“不用叫他啦,不等這一屋子的食品全部炭化,他是不會罷休的。”滾蛋跟在後麵漫不經心地滾著,不時慢吞吞地抬眼看林徹一兩眼。
偌大的超市,滿架的食物,驟亮驟熄的煙火,如熒光般此起彼伏、此消彼長,僅憑林徹個人之力根本無法挽回頹勢,他並沒有掙紮多長時間就放棄了,頹然坐倒在林立的貨架之間,螢火逐漸熄滅,黑暗擴散開來,漸漸掩蓋了他的臉。
他明白,同時生產的一批食物現在正在全城範圍內同步銷毀中,無論他趕去哪裏,結局都是一樣,而距離下一個批次的食物製造出來,起碼還要兩個月的時間。
“主人你餓嗎?”小知從兜起來的A字裙裏拿出一小塊半焦的食物,湊在鼻子下聞了聞,“醬燒豬肘子,來一塊嗎?”
林徹疲倦地點點頭,接過來機械地放進嘴裏,看起來方方正正如同軟糖一樣的壓縮食物,放進嘴裏卻有醇正的醬汁香味和豬肘的彈牙口感,營養搭配甚至要比真正的豬肘子更為均衡合理。
數了數小知裙擺上為數不多的幾塊食物,算了算大概夠他三五天的量,林徹長歎一聲,雖然腹內仍然空空如也,他卻突然沒了胃口。
“走吧。”超市內最後一絲餘燼消失殆盡之後,林徹頹然倚著貨架緩慢地站了起來,抬眼看了看卷簾門外微沉的日光。
“去哪兒?”小知忙不迭將兜在裙擺上的幾塊食物撿進裙子的側兜裏,原本熨帖整潔的A字裙因為口袋裏撐了太多東西,變得臃腫滑稽起來,這個向來以美型取勝的AI卻顧不上這些,匆匆追上了林徹的腳步。
“我知道哪裏還有吃的東西。”林徹仿佛下定決心一般邁開大步,向著太陽西沉的方向頭也不回地走了過去。
超市外,午後的光線稍稍減弱,街道兩旁零星幾個販賣機內無聲地綻放著矢車菊一般的煙火,被困在其中不能脫身的食物逐一炭化成渣,騰起的灰燼遮蔽了原本透亮的玻璃櫥,如同不祥的陰影籠罩在城市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