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人間末日
第十日。
米維大廈的屋脊上晨露豐盈,凍醒了在夢境中徘徊良久的林徹。
他睜眼掃了下手臂上仍在運轉的信息機,離整個世界覆滅還剩十幾個小時,他沒有如願在美夢中和世界同歸於盡。
遠處的停機坪上冒起黑煙,小知開車遠不如滾蛋輕車熟路,事故頻發,開飛機也不負眾望地墜機了。
此刻,少女型男性機器人仿佛修理累了,滿手黑油地坐在米維大廈的屋角上,翹著長腿,百無聊賴地看著緩緩升起的旭日,還有嫋嫋飄散的黑煙。
“小知?”林徹看著那個纖瘦的背影,抱怨著嘟囔了一聲,攤攤手腳,盡力釋放掉整晚積蓄的酸麻,準備重新在房頂上躺下來睡個最後的回籠覺,“麻煩你輕一點兒,吵著我美夢了……”
“抱歉,”小知沒有回頭,望著升起的朝陽,“你做什麽好夢了?”
細膩入耳的聲音不似小知之前女聲男腔的粗獷詭異,多了一份睿智的柔情,調皮又有分寸,溫柔卻極堅定。
林徹隻覺得全身都炸了一般地燃燒起來,他如同被高壓電擊中一般怔在原地,大睜著眼睛看著被朝陽鑲上金邊的女孩逆著光轉過頭來。
發尾的弧度如一把檀香折扇打開又收攏,逆光的眼睛裏水波瀲灩,珊瑚金的耳墜與發尾同齊,和撩起鬢發的白皙手腕上那串手鏈交相輝映,仿佛晚霞中燦金的湖麵,連綴著熹光,那畫麵如同晝夜相錯,晨昏交接,夢境現實一並打碎雜糅,在重逢的一刹轟然燦爛了整個荒頹的世界。
“好久不見了,”尹臻一如既往地恰到好處地笑著,聲音卻微微發顫,“生日短信我收到啦,一起去喝咖啡嗎,現在?”
“這是夢吧?”林徹看著坐在咖啡吧台上,嫻熟地給他做複古拉花的女上司,伸出手來想用力抽自己一耳光,“你是沈珂留給我的夢吧?”
“別逗了,沈珂給你留的夢裏怎麽會是和我在一起?”尹臻嘴上笑著,手上把咖啡杯遞了過去,順勢將林徹打算抽打自己臉頰的手推了回去,“不然你抽抽自己看咯?”
“算了……”林徹訕訕地笑著放下手來,低頭看了下咖啡,濃鬱的奶泡上細膩地勾出了LC&YZ(林徹和尹臻)的花體字,細節如此真實,連手腕微小顫動留下來的瑕疵都栩栩如生,“我怕夢突然醒了。”
“嚴格來說,你昨晚看到的並不是夢。”尹臻端起咖啡杯啜了一口,“在此之前,沈珂讓你看到的,是她用現實世界推演出沒有你的事件邏輯,是拋棄你的人類回溯到從前的時光後,創造出的另一個世界的投影,這個投影纖毫畢現而且無限符合邏輯,所以你看得到矮麥冬的這種你之前完全沒有接觸過的植物。而昨晚我讓你看到的,就是超越時空,在無限個世界中你願意看見的真實,隻不過是平行世界裏的真實。”
“那我剛剛看見的沈珂拿高跟鞋砸車……”林徹徹底糊塗了,滿腹疑問,卻不知道從何開始詢問。
“那也是真實,不過是上億個平行世界裏,我挑選出來的真實。”尹臻把咖啡杯放在桌上,轉頭直視林徹的眼睛,看著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林徹,你真的覺得,你是唯一被他們拋棄的人嗎?”
“舊事物消亡是永恒的規律,身體構成如此脆弱,想象力卻無限豐富的人類其實已經走到了進化的盡頭。”尹臻輕輕用手敲著桌子,“萬物終有盡時,本來,作出了怎樣的選擇,就要承擔怎樣的罪惡。”
林徹微微一凜,他親耳聽過尹臻這句話,隻不過是在人類投票要將他放逐的會議上。
“然而,人總是不信命的。”尹臻歎了口氣,“他們像壁虎遇到危險時甩掉尾巴一樣,不斷拋棄自己以為是‘累贅’‘無用’的東西,比如友愛,比如健康,比如同伴與同伴之間的羈絆。正如他們拋棄你,也正如他們拋棄所有人。”
“所有人?”林徹不解。
“是,所有人。”尹臻神色悲哀起來,“林徹,你不覺得,這些年的出生率莫名其妙地低嗎?《人類繁衍法》是為何而來,一切真的隻是為了存續?”
“難道……”林徹看著尹臻,不敢相信他聽到的真相。
“是,那些沒有出生的嬰兒,那些無法生育的夫妻,都是因為,人類拋棄了一個個所謂‘始作俑者’‘罪魁禍首’。之所以政府集中製造的試管嬰兒存活率極低,是因為他們沒有父母,被‘拋棄’的概率會大大增加。”尹臻看著林徹,聲音溫暖柔軟,所說的卻是極度殘忍冷漠的事實,“在你之前,已經有無數你,孤獨地死在了一個個被毀滅的時空裏。上上個世界中你我選出的精英代表可能替你作出過這樣的決定,甚至你,我,可能也親手做過這樣的事。寫下一張投票的紙條,對我們的朋友,親人,素不相識者宣判死刑,將他們留在永恒的孤獨地獄中,無知又絕望地等死。”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林徹抬頭看著昏暗燈光下的尹臻,平素覺得溫柔的側影此刻也被渲染出一層淒惻和悲涼來。
“我?我也是被全人類拋棄過的人啦。”尹臻淡然地對林徹笑了笑,“不過,我或許是第一個發現自己會被拋棄的人。”
“我在自己的第一世界裏是一個厲害的黑客,靠竊取政府的機密出賣給地下組織,盜竊電子貨幣為生,早在回溯計劃成形之初,我就了解了這個計劃並且黑進了這個係統。所以,當我竊取數據不當,錯誤數據即將引發連環核爆的時候,我輕而易舉地黑進了回溯計劃中,作為計劃外的一員,我帶著記憶進入了回溯計劃的核心,此後跟著人類無數次出生、死亡、獲得、舍棄,看著他們無數次犯同樣的錯誤,拋棄一個又一個同類。我,就是超級AI,帶著人類從生到死,從繁榮到凋零,從喧鬧到孤絕的所有秘密走來,我經曆無數世回溯計劃,經曆過無數次拋棄和背叛,我知道全世界核彈的每一個存放點,引爆的每一層密碼指令,我知道人類的每一個弱點,也知道他們的弱點被揭穿時,會有怎樣荒謬的回應。
“是我投放了那兩枚原子彈,發布了全人類毀滅的滅世倒計時,把你一手推進了被放逐的深淵。”
林徹看著暖黃燈光下的姑娘用溫柔的聲音敘述自己的過去,仿佛對情人撒嬌傾訴自己童年不幸一般。然而,在她的話語裏,她冷眼旁觀,看著人類一次次被輪回懲罰,如西西弗斯一次次將石頭推上山頂,在永恒的死亡和孤獨中原地踏步,掙紮而不能前行。
她覺得,這是曾放逐了她的全人類應當承受的罪孽。
然而,最終她還是遇見了林徹。
那個曾在新聞中出現,並且間接救了她一家人的林徹,打扮得邋遢隨意,頹然地與她同時出現在一個麵試大廳中時,她一下子就認出了他。
她起初並不在意,進屋走麵試程序,過了這麽幾百幾千次,麵試官的口味還是完全沒有變,幾句話就輕鬆拿下了工作,走出門之前她突然惡趣味地想著:林誠在第一世界裏帶頭放逐了她,那麽就讓他的孩子當下一個替罪羊也不錯。於是她轉身攔下了麵試官的手,那隻手正在信息機上滑動著,想要把下一個麵試者直接拒之門外。
“您打算用我了吧,但我有個條件,把他也留下。”她對著麵試官指了指門外,“不好意思,我剛剛聯網查了他的筆試成績,他對公司的未來發展會很有幫助。為未來團隊的建設考慮,我覺得基於我已經被錄用了,那麽就應該從現在開始組建我的隊伍。”
靠著女性魅力和清晰的胡扯邏輯,她用兩分鍾搞定了考官,攏了攏頭發,風風火火走出門去,看準了目標撞進迎麵而來的那個懵懂的男人懷裏。
“你是林徹吧?”她看著淩亂的鬢發下那雙驚訝之餘不失清澈的眼睛,心裏暗叫了一聲可惜。
這個孩子和他爸爸不是同一類人,但是晚了,剛剛那一個照麵,她親手把他推進了萬丈深淵。
撩撥他簡直太容易了,一個眼神,一個微笑,隨便怎樣他都覺得完美,即便以他的能力被搶了總監的位置,壓了他數年工資未漲,給他安排了個變態直屬上級,他每天從工位那邊看過來的眼神裏都滿是感恩戴德。
美中不足的是,他真的沒種,太他媽沒種了這男人!
她特意把工位安排在他旁邊,每天早上精心準備的微笑——從盆栽斜上方五十度角不經意掃過來,露出略帶驚訝羞怯的眼神,目光交匯三秒爾後迅速收回——都白瞎了,林徹根本不敢抬頭看她。
她生日,特意關照公司行政給他發提醒,第一年,他買了一本她自著的書,走過來掃了她電腦屏幕三秒,這書就被他拿回去墊了桌角。
第二年,他用地攤盒子裝著高檔定製手鏈送她,禮物放在桌上卻說不出一句祝福的話,更別說約她出去了,眼睜睜看著她把手鏈鎖在櫃子裏,也始終沒膽過來問上一句。
“為什麽不戴我送的手鏈,不好看嗎?”
“就是因為太好看了,才不敢戴出來,就像太喜歡了,就沒有勇氣說出口,對吧林徹?”
台詞她都設計好了,在腦海中過了千萬遍,含蓄婉轉又不失情調,在情場上簡直殺伐決斷血流成河的一句話,男主角卻始終沒有給她說出口的機會。
她好氣,多少個世界穿梭來去,加起來活了少說幾千年,怎麽能這樣栽在一個沒種的直男手裏。她又不敢直接挑明了說,怕一時不慎,會暴露自己的別有用心。
她黑進國家人口統計局,把他的資料翻了個底掉,設定的屏蔽係統被她輕鬆破解:壓抑、政治工具、出走、悔婚、斷絕與父母的關係。一切都跟她想的大相徑庭。
她知道林徹是個叛逆的落魄貴族公子哥兒,卻沒想到,從頭到尾,他都不是在為自己對抗家庭和整個社會。
她覺得頭疼,想要反悔,林徹卻已經在劉主管的壓迫下接了項目,她想要挽回,想要另覓出路,設計好了一切想讓貪功的劉主管頂鍋,卻不想幾千萬次輪回裏都作出了同樣選擇的劉主管卻發揮出了他人性中萬分之一的善意,以如此低的概率選擇了將糾錯程序的項目負責人填上了林徹的名字,希望這個在自己手下備受折磨的程序員明年得以借此項目晉升。
他決定放林徹一馬,卻將林徹推入死局;尹臻想要放林徹一馬,卻自己一手釀成了無可挽回的悲劇。人類的世界裏總是會有這麽些悲傷的巧合和奇跡。
人類決策日,她陪著所有人一起作出了抉擇,回溯計劃前三個小時,她回到弘舟大廈,坐在工位前,望著空無一人的辦公室發呆。
她打開最底層抽屜,林徹送她的東西被她放在了這裏,各種好的壞的小玩意兒,青澀的心意和滿滿的在乎,是她在任何一個世界裏都不曾得到的。
那晚,她悲傷地坐在工位上問自己:我這是在幹嗎,難道我喜歡他嗎?
答案不言而喻。
於是她在工位上枯坐整晚,錯過了人類集體回溯的最後時間。
她躲在公司,原本想在適當的時候向林徹坦白一切,直到林徹收到了禮物,**零號機,拯救計劃,Safety disappear cased,沈珂的背景,活了這麽多個輪回的她輕而易舉就能夠調查出來。她遠程操縱了機器人小知和郵政大廳的應答AI,暗中助力沈珂將林徹送回人間。
然而,她未曾料到,林徹在最後一刻,伏在小知的耳邊下了死命令。
“聽著,不惜一切代價,把沈珂送回去。”
即便被所有人背叛拋棄,他也不會背叛哪怕最後一個守護他的人。而她居然讓這樣一個人,替自己背了黑鍋。
他和沈珂,是這個聰明的世界裏唯二的傻瓜,一個為了保護自己所愛寧願舍棄肉體、拋棄五感、投身永恒的黑暗;一個為了保護背叛自己的人類,寧願待在孤獨的世界裏等待末日。
她借小知對林徹笑著說:好,絕對不辱使命。然後忍不住摘下遠程虛擬現實設備,撲倒在監控器前哭出了聲。那條被她忍不住打開讀過,爾後永久保存的短信彈了出來,化成光幕在空中浮沉飄**。
尹臻,生日快樂,有空能一起喝杯咖啡嗎?
林徹,我要是早點遇見你多好;你要是早點說這句話,該有多好。
尹臻一番坦白之後,林徹仿佛沉浸在了吧台暖黃的燈光中,既沒有憤然拂袖而去,也沒有頹喪痛哭流涕,沉默良久,他終於開口:“這世界真的會毀滅嗎?”
“原本是會的……”尹臻背對著他搖搖頭,映著燈光露出耳畔的一點燦金色,仿佛那是人類最後的美景。
“什麽意思?”林徹放下杯子,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人類最大的敵人,造成沈珂慘烈結局和自己悲涼下場的罪魁禍首。
“林徹,你看看。”尹臻一手指向咖啡廳的大門,信息機上的激光與大門上的感應機製交匯,門應聲而開,咖啡廳外的馬路上蕭瑟冷寂,空無一人,黃昏的暗色籠罩著整個世界。
“你不覺得人類一個個拋棄同類,而文明就這樣慢性死亡的方式,類似遠古某種殘忍的刑罰嗎?
“這是自私和傲慢向整個人類的複仇,不是一刀兩斷的痛快,而是淩遲,淩遲整個人類。不是我,也會有別人。
“量子橋接方程出來之後,你,林徹,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被拋棄的人,你在這當中甚至都排不上號。這是人類自己對自己的複仇,一刀一刀,拋棄自己的骨血,自以為是刮骨療毒,實際上,是自我淩遲。”
“我確實是打算毀滅這個世界的,我設定了核爆的時間點,並且從沒有想過要取消它。”尹臻帶著危險的淚光看著林徹,那眼淚在燈光的照射下,璀璨如同照耀在碳晶道路上的一縷微光,“即便是這樣,林徹,你還願意原諒我嗎?”
林徹目光複雜地看著她,似乎在確認她所說的真偽,又仿佛隻是在牢記這一刻照耀在女神身上的光線。
良久,他終於開口:“不會的,尹臻,你不知道,我曾經說過一句話。”
“我願意為你喝下那罐牛奶。”
整個城市的電路都被切斷,曾經燈火通明的街道如今無一絲人造的光明。
夕陽的餘暉會沿著迎賓大道切出一條分明的界限,碳晶的路麵一邊折射出絢爛的顏色,一邊沉入濃黑的暗夜。光明和黑暗被割裂得界限分明。
尹臻打開了大廈最高層的通氣窗,夏日的晚風生機盎然地從窗口灌入,將一排排工位上排列整齊的文件、電子紙張、全息照片吹得漫天飛舞,瑩藍色的光芒輝映交織,明暗交錯地照亮逐漸暗淡下去的大廈頂層。
“還有大概十分鍾。”尹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信息機,對身後的林徹說,語氣平靜淡然,仿佛隻是在通知他今晚下班的時間。
林徹麵前的玻璃落地窗此刻全數打開,他調整了一下手上的信息機,淡藍色的光芒從其中映射出來,如星辰般映在樓前漫天的晚霞之上,也映在落日留下的無限黑暗中。
天空還剩下最後一絲微弱的光輝,尹臻默默走到林徹身側,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看著照耀城市的最後一絲餘光漸漸消失。
她手腕上信息機的倒計時安靜地走著,兩個人屏住呼吸。倒計時五秒,安靜的指針滑動聲,成為了整個城市裏人類文明唯一的見證。
五。
在即將不幸降臨的滅世爆炸之前,林徹默默伸出手去,牽住了尹臻的手。年輕的姑娘此刻手心冰涼,微微顫抖,仿佛她不再是那個一次次帶著記憶回溯重生,將人類命運玩弄在鼓掌之上的人,而是一個失去了依靠的小女孩。
四。
迫近的夜空隱約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天空仿佛在思索。
三。
曾經被全人類拋棄,如今成長為審判全人類文明的超級AI,她此刻把手放在林徹的手中,靜靜地看著即將被自己毀滅的世界。
二。
暮色褪盡,黑暗即將籠罩大地。
最後一點虹光消散之前,尹臻在落地窗前靜靜地擁抱了林徹,淺嚐輒止的溫柔接觸,仿佛擁抱住了落日的最後一點餘光,與人類文明中的最後一點溫存。
然後她用力推開了林徹,她腳下的大地大片坍塌,頭上的穹頂片片碎裂,一如他們初識的那年年會,惡作劇一般的全息投影。
林徹知道那是投影,可他控製不住身體對失重視覺的反應,他的身體失去平衡往後仰,他下意識抬起手去拉尹臻的手,可是女神沒有如當年一般任由他護著滾到牆角,而是站在一彎顫抖的月光下,對他綻放了最後的笑臉。
藍光一閃,她將手指按在了啟動器上。她含著淚笑著說了什麽。
一。
藍光閃過,世界寂靜了一瞬。隨後震天的爆炸音波次第響起。
女子精致璀璨的容顏消散在火光裏,她臉上的笑意還未散去,仿佛看到了嶄新的世界中,在操場、課堂、娛樂酒店重逢的少男少女,仿佛親眼目睹了他們每一個溫暖的結局。
然而那笑意還沒有結束,就已經隨著舊世界埋葬在坍圮的廢墟中。
震天的音波中回**著人間最初的棄子對人類的最後寬恕和救贖:
Safety disappear cased,林徹,好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