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一章遙遠的記憶

農曆壬子年八月初一的晚上九點左右,一個女嬰哇哇墜地了,大海中又添了一滴水,塵世中又多了一粒塵。

這是豫東平原上的一戶農家,七十年代裏一戶極其平常的農民家庭,黎明即起,即昏便息,和村裏的人們合作種田,倒也平和安逸。

這戶人家已在去年正月份生得了一個男孩,現在又得了一個千金,倒也歡喜,雖說在鄉下普遍歧視女孩,認為女孩不中用,長大嫁出去後就像潑出去的水一樣,但這畢竟是第二胎,更兼這女嬰長得胖嘟嘟的,眉目頗露清秀之氣,所以這家的男女主人還是很高興的,添丁加口,喜事嘛!

那時的農村家庭大多都有三到五個孩子,多的甚至生六七個,一個家庭就像一個幼兒園,哭笑打鬧的沒個安靜。

左鄰右舍、姑舅至親也都來作了探視,因為已是第二胎,也就沒有擺宴席那時鄉下的規矩:隻有第一胎孩子才下喜貼,才大擺酒席,邀親會友。左鄰的伯母兜來幾個雞蛋,右舍的嬸嬸拎來二斤紅糖,村前的大奶奶送來二尺花洋布,村後的老太太包來幾斤剛彈的棉,就這樣,坐月子的女主人有了養奶汁的營養品,剛生下的嬰兒有了遮體的衣。孩子的姥姥也趕過來照看母女一段時間。

過了幾天,女嬰的父母就商量著給女嬰取名字,做父親的心血**,說就給孩子取名叫“小秋”吧,孩子的母親也沒有反對,就叫“小秋”吧。做父親的大概隻是覺得叫這名字響亮,不易和別人相重吧。

那位名叫小裏的就負起做哥哥的責任來,妹妹還在繈褓中時他就每天爬在床邊看護著妹妹,逗妹妹笑,教妹妹學說話,而他自己還隻是一個剛滿周歲的孩童呢!這小秋生來也乖,見了生人逗她,也不哭也不鬧也不害怕,反而裂著那還沒長出牙齒的肉嘟嘟的小嘴兒笑,於是姑姑們和爺爺奶奶都親昵地稱她做“小乖妮”,哥哥小裏呢也從大人那裏學得了,喊妹妹做“小乖妮”。

爺爺奶奶都還健在,爺爺呢,是個有點急性子的老實莊稼人,一和人起爭執著急就會大聲說:我要是怎樣怎樣了,老天爺讓我咯嘣就死!竟用這“咯嘣就死”的毒誓來表示自己的清白和觀點的正確;有時勞累了或是有煩惱事,也會說,如此這樣,不如咯嘣死了罷!也竟用這“咯嘣就死”的不吉之言來發泄胸中的無奈和煩惱。這“咯嘣就死”竟成了他的口頭禪了。而奶奶呢,據說她娘家父親在解放前是集寨上的一家大地主的管家,家裏日子頗也過得去,住的還是二層小樓房,據奶奶說,她做姑娘時住在樓上能伸手就摘到院子裏成熟的桃子呢。養尊處優,雖沒生在大富大貴之家,但也算是半個小姐吧。奶奶的針線活很好,還會刺繡,年輕時村上的那些婦人總愛向奶奶討教,奶奶呢,還有一個嗜好,那就是愛說愛講,愛講故事,奶奶雖然不識字,卻會講很多曆史典故、通俗演義、民間故事,一旦身邊人聚得多了,別人再一慫恿,奶奶就打開了話閘子,滔滔不絕地講起來,別人也都說她講得很好。

小裏和小乖妮的姑姑呢,卻有六個之多,當然,這其中有一個是堂姑,是二爺家的女兒。說起這六個姑姑,當年還有一個小插曲:家中的太爺是最不喜歡女孩的,當初太爺在姑姑們出生時說的一句話很是讓姑姑們記恨:淨生些沒用的丫頭,不如扔黃河渦渦裏淹死罷了!這六個姑姑都比小乖妮爸爸的年齡大,奶奶連生了五個女兒後才生的小乖妮父親,所以啊對小乖妮的父親就難免嬌慣有加,養成了他在家中隻知有己、不知有人的驕橫性格。雖然幾年後奶奶又生了個小叔,怎奈爸爸的驕橫性格已經養成,偏叔叔又是個膽小的老實人,爸爸就更在家裏飛揚跋扈了,對老實的四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對脾氣執拗的二姑也是經常欺負。但是在小乖妮的記憶中,是沒有爸爸欺負姑姑們的畫麵的,因為生小乖妮時姑姑們早就都出嫁了。

幼兒時的小乖妮大部分時間都是和哥哥連在一起的,因為父母還要忙家務還要忙農田裏的活,那時是靠掙工分吃飯的,他們得和村裏的人一道去地裏幹活,照顧小乖妮的活自然就是哥哥小裏的了。於是小乖妮就每天跟在哥哥屁股後麵跑來跑去,關於哥哥最早的記憶是在一個夏天的晚上,母親在忙著和麵,小乖妮用她那剛能勉強握起扇柄的小手學大人給哥哥扇風,剛扇了幾下,哥哥說,給我吧,我給你扇。接過扇子就對著妹妹猛扇,小乖妮隻覺得一股強大的氣流迎麵撲來,差點跌倒了。哈哈,當然並不是扇過來的氣流有多麽強大,而是小乖妮自己太小了哦,那時也就剛剛兩歲吧。

小乖妮跟在哥哥屁股後麵去爬過村小學的窗,爬在那兒看小孩子們上課,隨小孩子們一道大聲念“1、2、3”,“a、o、e”,村小學的教師也隻是看他們一眼,並不趕他們走;小乖妮跟在哥哥屁股後麵去偷拔過隊裏的紅蘿卜,去掉蘿卜纓兒,剝掉紅皮兒,啃得津津有味;小乖妮跟在哥哥屁股後麵去村外的小河裏洗過澡,當然也隻是兩隻小手緊抱著水邊的小楊樹,在淺水邊上卟騰卟騰,是不敢去深水裏學那些年長的大孩子們來狗刨式、仰臥式的自由泳的,隻能羨慕地看著那些孩子們一頭紮進水裏不見了蹤影,一會兒卻在遠處露出頭來,得意洋洋地一邊抹臉上的水注一邊大口兒喘氣;小乖妮跟在哥哥屁股後麵撿過地裏未收拾幹淨的麥穗,看著小籃子裏滿滿的金黃的麥穗兒,小乖妮心裏就有點成就感,覺得自己也像大人一樣在幹活兒,在做正經事兒。

在做哥哥跟屁蟲的歲月裏,有三件糗事兒讓小乖妮記憶深刻,糗事兒一:某天的一個午後,在炎炎的熱天氣裏哥哥領著小乖妮漫無目的地遛達,夢遊似地來到了大隊部所在的那條路上,因為大隊部在這兒,小學校園也在這附近,路兩邊還有三兩家便民的小商店,還有一家隸屬於大隊部的衛生所,本村和緊挨著的前後村的村民都來這兒買日常用的油鹽醬醋,這兒就比靜謐的村內顯得熱鬧繁華一點兒,這兒也就是當時村上的“商業街”了。哥哥領著小乖妮在路邊晃悠了一會兒,就在一家小店的牆腳邊倚靠著,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個人在那兒吃西瓜,天氣炎熱,瓜香四溢,那綠綠的皮、紅紅的瓤、黑黑的籽多麽的有吸引力呀,但哥妹倆隻能邊看邊吮手指頭,瓜是人家的呀!這兩個吃瓜的人好像不是本村的,穿著比較幹淨整潔,應該是鎮上的幹部亦或是鎮上的中學教師。其中的一人抬頭時發現了這兩雙饞饞的但又露著怯意的眼睛,就笑了,接著就切了一大塊西瓜遞了過來,小乖妮害羞不好意思接,倒是哥哥毫不客氣又迫不及待地接了過來,兄妹倆就一替一口地吃了起來。這件事讓小乖妮覺得羞赧又覺得溫暖和感激,那個送瓜人的音容笑貌早已隨歲月逝去,但這件事卻在小乖妮的心中留下了永久的記憶。

糗事二:一年的陽春,哥哥領著小乖妮混在幾個孩童的隊伍裏去隊裏的菜園子裏玩,那兒可是村上孩子們最想去的樂園,春天這裏有金黃色的油菜花,有成畦成畦的嫩韭,有正在茁長的大白菜,有成片成片的青皮蘿卜,當然也有黃皮的胡蘿卜,有一溝溝的蔥,也有成畦的蒜苗,那一片片的菠菜舒莖展葉長得正歡,整個菜園裏到處是生機盎然的翠綠,間或點綴著各色不知名的野花,或紫或白,或黃或紅,在靜默中渲染著春天的美麗,而在菜園角落裏的幾株夭桃也都盛開,舉著那滿枝的粉紅鬧春,不甘寂寞地在春風裏招搖,引來密蜂嗡鳴、彩蝶翻飛。這美麗的園中還有一處危險而又有吸引力的所在,那就是園中澆菜用的一口深井,孩子們有時小心地爬在井口往下望,隻覺得幽深而不見底,似乎還有寒氣往上冒出來,井口邊緣上長滿蔓草,可是看管菜園的大叔汲上來的水卻是清涼甘醇的,往往被孩子們先喝幾口,再洗臉洗腳。為了保護孩子們,不用水的時候,負責看管菜園子的大叔就在井口上放上大木板,掩上井口,以防孩子們掉下去。孩子們在這裏掐花鬥草,掘土創地,往螞蟻窩裏撒尿,揪出蚯蚓斬首,玩得不亦樂乎,當然有時也背著大叔拔根蘿卜、揪根小蔥往嘴裏塞,隻要不是太過分,大叔也懶得和這些淘氣小孩子計較。那天也許是小孩子們玩得太瘋了,也許是大叔心裏煩躁,就想把這群小孩子趕出菜園子。大叔也許是一時心血**,也許是童心忽發,他竟誘唆孩子們去捅一棵老樹上的馬蜂窩,許諾誰敢捅就給誰拔幾根最大最翠的青皮蘿卜。孩子們就奮勇當先地拿長木棍去捅,結果呢,窩裏的螞蜂飛出來撲孩子們頭上亂叮,孩子們嗷嗷亂叫著各往各家跑。小乖妮跟在哥哥屁股後麵也跌跌撞撞地跑回家去,兄妹兩個的頭上都被叮了兩個包,又腫又疼。晚上父母回家知道了這事,氣得把那個看菜園子的大叔罵了整整一宿。鑒於此次教訓,兄妹倆以後再也不敢輕易靠近螞蜂窩,更莫說去捅了。

糗事三:某年(因為當時的年紀實在是太小了,不記得是幾歲時發生的事了,隻能說是某年了)夏天的一天,吃早飯,父母掃了院子,把麥子攤在那兒晾曬,又囑咐哥哥領著妹妹好生在家看著,防雞啄、防別人家的家牲家畜進院來糟蹋,囑咐完,父母就去別的村趕集辦事去了。將近晌午時,聽見外麵的孩子喊叫著去菜園子裏領今天所分得的菜,哥哥就讓小乖妮在家看著,自己去領菜,但小乖妮也鬧著要去,哥哥隻好帶著妹妹去了,去時把院裏的木柵門也關緊了。等哥哥和小乖妮抱著自家分得的蔬菜回來時,卻發現院門是敞著的,知道是父母回來了,但自己畢竟沒在家看守著,父親會不會責怪呀!於是哥哥就說,小乖妮,你把這些菜拿進去吧。小乖妮也感覺到了風險,就撅著嘴巴不去。哥哥就拿著菜進去了,小乖妮站在院門口豎著耳朵緊張地聽。不一會,果然傳來父親的怒喝和哥哥的哭聲,小乖妮知道是父親揍哥哥了,為免自己也挨揍,小乖妮往北撒腳丫子就跑,跑到二奶的院門口才膽怯地站在那兒往自家院門口看。正在小乖妮緊張時,卻見哥哥臉上掛著淚花,嘴裏啃著蘋果,出現在院門口,對小乖妮招手說,回來吧,回來吃蘋果。小乖妮才跟在哥哥後麵怯怯地回了家,不是想著有蘋果吃,小乖妮是不會這麽快就敢回家的。回家一看,已烏雲散盡,父親已拿哥哥出了氣,對小一歲的小乖妮也就不理會了,哥哥又拿了最大的那個蘋果塞給了妹妹。年長後想起這事,小乖妮覺得自己太不仗義了,當時應該和哥哥一塊回家,替哥哥分擔一點父親的懲罰,哥哥替小乖妮擋了多少父母的責備啊,有個哥哥真好!

小乖妮幼年的時光除了和哥哥一起,就是和爺爺奶奶在一起了,父母有太多的事要忙,沒時間陪小孩玩耍。讓人遺恨的是,爺爺在小乖妮剛三歲的時候就去世了,留給小乖妮的隻有模糊朦朧的一點點的記憶。爺爺的音容笑貌小乖妮已不記得,隻有爺爺去世時的情景還殘留在小乖妮的記憶中,模糊而朦朧,渺遠得像人沉睡中做的一個徜恍迷離的夢。那是一個早春的上午,爺爺和村民們一塊去村東邊翻地,因離村不太遠,小乖妮和哥哥也跟了去,大人們在田裏勞作,兄妹倆就蹲在地頭玩泥巴。中午休息時,爺爺就一手抱著哥哥,一手抱著小乖妮,肩上還扛著一把鐵鍬往村裏來。至村口時,爺爺就把二人放下,背倚著一棵桐樹蹲在那兒刮鐵鍬上的幹泥巴。過了一會兒,就從地上站起來,卻突然站不起來了,爺爺忙喊:小裏、小乖妮快來拉我一把!哥哥小裏在稍遠點的一輛閑置的馬車上和別的孩子們玩,沒聽到,小乖妮卻一直呆在爺爺身邊的,聽見爺爺喊,就趕忙上前使勁兒拉爺爺。一個剛三歲的小女孩能有什麽力氣啊,卻見爺爺使勁往上站了兩站,趔趄了兩下,沒站起來,卻垂下頭背靠樹坐在了地上一動也不動了。小乖妮就急忙喊哥哥過來,兄妹倆就站在那兒子使勁喊爺爺、爺爺!這時村邊田裏的人都跑了過來,一看,爺爺已是斷氣了,撒手西歸!爺爺就這樣在沒有患病、也沒有傷疼的情況下驀然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之旅,真個的應了他自己那句“咯嘣就死”的口頭禪了!

父親、母親、叔叔、嬸子聞聲趕來,放聲大哭,趕緊把爺爺抬回了家裏。外嫁的姑姑們也相繼接到了喪報,陸續趕回了娘家。接下來的兩天裏,哭聲震天,人來客往,喪服飄飄,皤帶招招,這陣勢把小乖妮也嚇得哇哇大哭。第三天的下午,爺爺出殯,下葬的地方在村後一裏多的地方,這兒緊挨著鄰村後陳莊,在後陳莊的村西邊,太爺和太太就是葬在這裏的,爺爺也就葬在這裏,在地下和父母相依偎,繼續盡孝。

在當時,後陳莊村西的這一大片地是屬於小乖妮他們村他們這一生產隊的,這片地好像很早就屬於梁村。後來又經過改革、變更、重組、承包,幾經易主,現在已是後陳莊某人的承包地了。

原來墳地裏荒草萋萋,滕蔓纏繞,還有幾棵隨風吹落的桐樹種子在這裏生根發芽,漸長成合圍之樹,墳外丈餘處才種有作物,每年的清明小乖妮的父親和叔父都會去墳上祭掃,小乖妮有時也跟去,拔去墳頭的蔓草,添上幾鍬新土,以免墳頭隨歲月的風吹雨打而湮沒,以免自己對先人的哀思無從寄托。現在呢,墳地的情景已完全改觀:這片土地的現任主人已伐去了墳地裏的桐樹,荒滕蔓草已鏟除淨盡,農作物都種到了墳墓邊上,連墳頭上都是菜蔬豆角兒的藤蘿,稍離遠點已看不出那竟是墳頭。清明掃墓時多往墳上添兩鍬土,地主人還不樂意,還抱怨這幾個墳頭給他們的耕作帶來了不便。唉,時移世異,徒添嗟歎耳!但不論世事怎樣變幻,因為這兒葬有先輩的白骨,絲絲縷縷的懷念依然糾結於此,此地此墳永遠占據了心靈的一個角兒,即使身處天涯海角,即使為謀生而忙得焦頭爛額,但每年的清明,那荒草萋萋的墳地依然會在眼前浮動,依然會想起爺爺和先祖就棲息在村後一裏多處的地方,就棲息在後陳莊村西邊,祭奠,永遠在心裏為他們祭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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