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一百二十章王小好

那時常和小秋結伴回宿舍的是一個叫王小好的山西女人,在後廚房幹刷碗的活計,比小秋大了兩歲,在忙完活計的間隙也愛來理菜房坐坐。

這個小好其實是個美女,圓臉大眼,秀眉下一雙骨碌碌亂轉的眼睛說明她還是一個心思靈活的人,隻是可惜沒讀過多少書,雖然美,也隻是鄉下的那種木美人,缺少了一種超逸和靈動的氣質,這個小好,除了美外,性格還有幾分潑辣,有次在上班來時的一個丁字路口,被一輛自行車蹭了一下,也沒傷著哪兒,她竟有能耐讓人家賠了她五百元錢,但她和小秋還算投緣,下班時經常結伴回宿舍,回到宿舍處理好生活雜事後兩個人還時常結伴去宿舍附近的大街上閑逛。

這個王小好的老公是個初中教師,在老家的一所中學裏教書,家裏也有幾畝地,日子也算是過得去,王小好之所以要來北京打工,也有不耐煩老家的沉悶生活、來北京開眼界的意思,她在去年就已經在店裏上班了,算來也是老員工了。

那時下班後小好愛帶著小秋去宿舍附近那條大街上一座過街天橋上徘徊,站在這上麵看夜景確實不錯,涼風習習,樹影婆娑,霓虹閃閃,街上的人雖已不多,但依然有三三兩兩的人在悠閑漫步。來這座過街天橋的第三次,小好向小秋講了一個故事:去年秋天的一個晚上,她和別的女服務員在這座橋上閑逛,有個長得很帥的中年男子在橋上站了一會兒,竟來到小好身邊向她發出邀請:“美女,我請你吃宵夜,賞臉嗎?”小好剛開始以為是在邀請別人,都沒轉過臉來,當那人第二次邀請時,小好才轉過臉來看,那人竟是眼看著自己、是邀請自己的!她一個農村出來的村婦,哪遇到過這陣仗,心裏一慌,條件反射似地張口罵人:“滾開,我都不認識你,吃什麽夜宵!”於是那中年男隻好悻悻而退。

小秋聽了這個故事,心裏立馬就明白了小好愛來這橋上的原因:她是在尋往日夢!女人年紀越大,越懂得情緣的可貴,潛意識裏她希望再遇上那個邀請她的男人,或者再發生次類似的豔遇。那天晚上她雖然拒絕得很幹脆,但那隻是出於一個農婦的本能反應,而在內心深處,對人家稱自己為美女並邀請自個吃宵夜,怕是有幾分得意和留戀的,要知道這種浪漫的場麵她隻在電視劇中看到過哦。

其實吧,小秋是能理解小好的這種感覺的,因為小秋也有過同樣的心境:在這家剛工作不久的酒店就有一個廚師妄圖勾引她:那天早上快上班時,廚師長和庫管在稱量和檢查外麵人所供應的蔬菜的重量和質量,那些廚師也都散布在麵前圍觀,小秋就從人群後鑽進後門準備右轉進理菜房,但就她剛進後門時,卻感覺有人伸手摟了一下自個的腰,但很快就鬆開了。小秋扭頭一看,卻見門邊站著一個後廚房的廚師,臉上是一本正經的表情,眼睛在裝作看別人稱菜。但小秋知道摟自個腰的一定是他,因為除他外此時門邊根本沒有旁人。如果小秋婚姻美滿、很愛自己的丈夫,定會認為這個廚師在調戲羞辱自己,別的不說,最起碼也要回他個惡狠狠的白眼。但小秋對自個丈夫卻不喜歡,甚至都有幾分討厭,本來就在尋覓有緣異性,竟迷迷糊糊地覺得那個廚師的動作不是調戲,而是對自己有好感的一種表示,而自個對那三十出頭、身高近一米八、身材健碩的、甚至都可用“一表人材”來形容的廚師也並無惡感,於是也就裝作什麽事也沒發生一樣進理菜房了。

但坐下後心裏卻是在反複思量這件事:若說他隻是輕摟一下腰開個玩笑,可自個平時和廚師們並不搭話,他們就是想找人開玩笑也夠不著是自己,那麽那家夥定是有想勾引自己的深意了。後來的幾天小秋留意著那廚師,那小子卻又裝一本正經的君子了,小秋自也表現得若無其事。但又過了幾天,小秋竟再不見那個廚師來上班了,那幾天竟有黛玉見不著寶玉似的惆悵,後來又聽人說那廚師是調去別的大店了,小秋也就當自個做了個白日春夢,也就慢慢釋懷了,但每從那家大店所在的路口路過時,小秋還是禁不住想向店門口張望,希望能看見那人,但卻是杳無黃鶴、再沒音信和蹤跡了。那時小秋的心情當和此時的小好類似,就是一種有所期待和希翼的淡淡惆悵吧。

三十到四十歲的已婚女人,最容易在婦科這方麵出問題,有天晚上出來遛達時,小好告訴小秋,她近來身體有恙,並詢問小秋該怎麽辦?小秋雖已為人母,但對這些婦科毛病也是無所了解,隻是自個在日常生活中處處留意著衛生而已。但小秋依然安慰小好,讓她不要心驚害怕,也許並不是什麽大毛病,到醫院找大夫看看,治一下就好了。並建議小好請段假回家看醫生,畢竟北京的醫療費比老家的高出太多太子了。過了幾天,小好果然請假回了老家,但沒想到她很快又從老家返回了,隻回去了十多天,還不到半個月。小秋就問她給自個看病了沒?那病是什麽病、要不要緊?小好告訴她,她一回到家就去了縣醫院了,結查一檢查,原來是當初所上的節育環在作祟,好象是長進肉裏去了,才引起的出血。醫院說這不是什麽大問題,把環取下,再打點消炎針、吃點藥就好了。於是在醫院取出環在家裏呆了十天天後就又來了,還帶來了醫院所開的藥,來到後接著吃。

小秋得知無大礙後,一直為她擔著的心也就放下了。這小好是個精明人,一雙眼烏黑賊亮,就是夜裏走路,都比別的看得清看得遠:有兩次晚上下了班,小秋和她肩並肩從酒店往宿舍走,相隔十多米她都能看到路邊被人踏得皺兒巴幾的紙幣,一次的麵額是十元,另一次的麵額是五十元,小秋隻有羨慕嫉妒的份兒,都是人,可那錢偏就是讓她給看見!小秋就笑她長了雙貓眼。

小秋吧,卻是偏財最不青睞的人,截止到那時為止,她還從來沒撿過麵額超過兩元的紙幣,倒是隔三差五都要從兜裏漏出去個三塊兩塊的。有天晚上下班,因小好加班,小秋就一個人走回宿舍去,那天小好剛好還了她前些天所借的一百元錢,是一張嶄新的百元大鈔,小秋怕裝衣袋裏竄出來掉了,於是就用手紙裹了一圈,攥在手裏往宿舍走。那時剛好天上下起了小雨,小秋就撐起了傘,繼續往前走,走了快一站地的距離,才突然想到自個手裏還攥著一百塊錢呢,可是攤手一看,已經空空如也,原來她撐雨傘時竟完全忘記了手裏還攥有錢這檔子事,隻顧著握好傘把,竟忘了握好錢了。那時小秋心裏那個懊惱啊,真是無法形容,隻罵自己是呆鳥!站在那呆了幾秒,就立馬順原路返回,一邊走一邊看地麵,走啊走,看啊看,終於在撐傘的那個地點看到了不大的一卷白色手紙,再細看,那百元大鈔竟露出它那紅紅的腦袋在雨中窺探,於是欣喜若狂地趕緊走上去彎腰拾起,就在小秋趕過去時,還恰恰有一對高昂著尊貴頭顱的男女從上麵踩過去,小秋撿起看時,那白白的手紙和露出的那一小截紙幣上已印了一個大腳印子。小秋感謝那裹在外麵的白色手紙,常人一瞄是白色手紙就立即轉移了目光,不會去細看;但那亮眼的白色卻是很利於小秋尋找。從那以後,小秋走路時每瞄到卷成一卷的手紙時,都會不由自主地地盯著細看,她多麽希望也有個倒黴蛋把百元大鈔卷在手紙裏,然後再當廢紙扔掉,而又恰恰被自個給撿到啊!小秋也不敢想著去多撿啊,一個月撿一次,一次撿一張百元鈔就行,已能保證自己一天吃一個雞腿了!

女人一過三十最擔心的就是自己的美麗不再,想在現實中和光陰對抗、永保美麗是不可能的,但用攝像機保存下曾經的美麗是沒問題的,所以,當有天小好拉著小秋在一家照相館門口轉悠並提議進去照張大照片以留作紀念時,小秋也馬上痛快地答應了,花上十幾或是幾十元錢照幾張照片,留下自己年輕時的靚影,還是很劃算的。

於是兩個人就走進去向老板谘詢價格,然後又猶豫是就照張紙質相呢還是把照片影印在玻璃夾層中、做成工藝品呢?小秋覺得把影像印在玻夾層中的工藝品雖然很好看、很精美,但影像太小,不如來張尺寸大的紙質照片,外麵再過層塑,也是很好的嘛。於是小秋就決定照張和雜誌封麵一樣大的紙質照片,小好看小秋如此決定,她也最終選擇紙質照片了。照照片本是小好提議的,但她卻推著小秋先上去照,小秋也就先照了。

站或坐在不同的背景圖前,哢嚓哢嚓了一通後,就算完了,然後拍照的那個女的把所有的鏡頭都上傳到電腦裏,然後調出來每一個鏡頭,讓小秋自己選出滿意的,然後再打印。小秋仔細看這些鏡頭,有兩個鏡頭最滿意:一個是坐在椅子上,兩隻手各扶著兩邊的椅把,翹著二郎腿,微微向左側麵,露出恬淡平和的微笑,背景是豪華的客廳;一張是立在那兒,雙臂交叉抱於胸前,雙目向前平視,似在凝神思索,背景就是一塊大藍布。看相不隻是看人的五官是否好看,還要看一個人綜合的氣度,小秋覺得這兩張照片就很大氣,於恬淡平和中透出一種文雅和高貴,竟像是出身名門、知書識禮的大家閨秀,連小秋自個都驚歎:“原來自個還有這氣派!”再看別的鏡頭,都不及這兩張給人的感覺好,還有個鏡頭,嘴作O型,腦袋前伸,目露怯意,活脫脫一個傻裏呱嘰的鄉下憨大嬸!小秋心說,原來一個人在不同的瞬間,不同的角度,形象和神情竟有這麽大的差別!於是小秋就選擇了那張坐著側麵微笑的和那張立著雙臂交叉抱於胸前的。那個拍照的女人又用修圖軟件把照片上右眼下鼻梁側的那塊青灰色太田痣給除掉,當她還要對照片過行修飾時被小秋叫停了,小秋說:“把痣修掉就夠了,再修飾的話怕太失真。”小秋心說:“照相就是要留住已往的相貌,要的是真實,不是要電腦修過的漂亮的,再漂亮,失真就沒了留住往日容顏的意義了,這又不是做廣告或電影宣傳海報。”於是那個女的就刪除了別的鏡頭,而把那兩個鏡頭保存起來,然後再給小好照。

也是一陣哢嚓哢嚓,就把小好在各個背景前或坐或站的姿勢、表情、樣貌給存入了相機,然後也是上傳到電腦裏,再把各個鏡頭調出來讓小好自個選擇最鍾意的。可小好看來看去,都覺得沒有小秋的那兩張效果好,於是就怪起所穿的衣服來,就非要穿著小秋身上的那件青綠色短袖汗衫照,害得小秋一個人跑回宿舍換了別件汗衫,把剛才那件給她脫下來送去。小秋的那件汗衫,是青綠色的顏色,鑲深藍色的細邊,外翻的領子是深藍色,兩個矮袖幾到肘部,這本是件極普通的衣服,穿著出去玩,還曾有人問她是不是公司所發的工作服,現在竟有人青眼相加、非要加著它照相,也算是它的福氣了!小好穿上小秋的汗衫後,也以同樣的背景、同景的姿勢照了一張,又在別的背景前照了幾張,但傳到電腦裏調出來一看,和小秋的那張效果還是不同,她們畢竟是兩個人,學識修養不一樣,氣質風度自不會完全一樣。小好也就將就著選擇了模仿小秋姿勢的那張和另外一張,拍照的那女人也給她保存在了電腦裏。小秋要求把那張坐在椅子上側麵微笑的照片做成一張大幀的,那張抱臂而立的做成三張普通小幀的,說是大幀的吧,也就是像一本《婦女生活》雜誌的封麵那麽大,因為再大的話,對於出門在外打工的人就不好存放了。小好自也提出她個人的要求,然後拍照的女人就讓她們交錢,給她們寫好了收據,讓三天後來取。

三天後的午休時間,小秋就和小好趕去相館去取照片,取出來一看,所有的照片已過了塑,能防潮防水,畫麵效果也不錯,平生第一次照這麽大這麽氣派的照片,小秋自是喜滋滋地把照片拿回宿舍珍藏在包裏了。小秋要把這些照片珍藏一世,等自個老到發禿齒落、耳聾眼花、腰彎腿瘸、臉皺如菊時,好拿這些照片來炫之於孫子孫女、重孫子重孫女們:“看老太太這當年的風采和氣度!老太太我也曾年輕過,也曾美麗的過哦!”後來小秋還花錢讓人家把那張坐著微笑的照片掃描並上傳到自個在網易的博客上,還招來一堆拈花惹草的網上浪子哩!

照相後四個月,小好就回山西老家去了,她說要在老家的鎮上開個小超市,以後就不出來打工了。臨走時,小秋和她互換了一張照片,然後就依依惜別了,此生緣已盡,思念照片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