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二十二章落榜了

她除了和朋友小梅聊天解悶外,另外一個能讓她心情好起來暫忘高考壓力的就是回家和妹妹們在一起說笑玩耍。

每周六傍晚小秋就從學校回家,到家後幫忙收拾收拾家務,打理打理個人雜事,到晚上就和妹妹們擠在一張**說說笑笑。二妹和小妹都在小學讀書,二妹是為了照顧小妹才得以讀書的,小妹很會在母親麵前撒嬌,所以很受寵的。隻有在妹妹們麵前小秋才能展露天真本色,在父母麵前竟然都會有拘謹的感覺,這拘謹也許就是那所謂的代溝吧。小秋和妹妹們在臨睡前東拉西扯,聽妹妹們講村裏的趣聞逸事,也給妹妹們講學校裏的一些事情,有時還就著油燈帶著炫耀心理給妹妹們讀英語課文聽,小秋曾給妹妹們讀過一篇課文《阿巧的故事》,拉長著音調,模仿著電視上外國人那誇張的表情,飽念感情地給她們讀:“Longlongago,thereisastoryaboutagirlhernameisAqiao……”讀一段就給她們翻譯講解一段,大妹向來不愛理睬姐姐,已蒙頭裝睡了,二妹和小妹倒是聽得津津有味,而小妹竟還記住了那句“Longlongago”。

小秋還愛眉飛色舞地給妹妹們背誦、講解詩詞,小秋對詩詞有很強的興趣和理解力。小妹竟然記住了那首《沁園春/長沙》的大部分,後來小妹讀初中時老師讓學生站出來背這首詞,結果隻有她一個人會背,老師讚賞,小妹自豪,事後還免不了向大姐炫耀,小秋聽了,嗬嗬一樂,也隨口讚一句:“不錯嘛!”

小秋在二妹三妹麵前一直都是很有威望的,因為她是她們的大姐,她照顧過她們的幼年,學習成績又很好,對妹妹們又友愛,更兼父母經常吵架打架,難得見他們的笑臉,妹妹們的慰藉、溫暖和安全感隻有從她這兒得到(當然大妹除外)。妹妹們的信任和愛戴也同樣給了小秋親情的溫暖,還讓她找到了當大姐的尊嚴。

但是在父親麵前小秋卻象見了貓兒的鼠,瑟瑟縮縮。小秋覺得自己有愧於父母,有欠於父母,村裏同齡的女孩子大多數連小學都沒讀完,早早就在家裏幫父母幹活,而自己呢?卻一直讀到了高中,讓父母白白地供養著自己,總覺得虧欠父母太多,再加上父親近兩年的脾氣變得越來越壞,往往莫明其妙地發火,一點小事都能惹起他的雷霆之怒,讓他動手打人,小秋更不敢接近父親了,父親慈愛的影像隻留在了小秋童年的記憶裏。

盡管小秋也理解父親生活的艱辛,但對他那暴君般的作風深深地反感,當然表麵上是不敢流露出來的,即使如此,小秋在高中時代還是被父親狠揍過幾次。

高一那年的冬天,小秋在周末回到家,正碰上父親皺著眉頭對母親吼著什麽,小秋心裏不覺就一沉,走回屋裏,放下書包,對父親說了一句什麽,好像是勸父親不要動不動就對別人發脾氣亂吼,然後就到灶屋的灶堂口坐下來點火幫母親做飯,但這時父親已氣洶洶地闖進來,對小秋舉手就打,小秋都不知道哪裏惹他了,就說:“打我幹嘛呀?我做錯什麽啦?”父親卻罵道:“我打你還要理由?你就是欠挨!我都不用手打你!”話音剛落,已操起柴火堆邊的那根燒火用的火鉤打了過來,嚇得小秋雙手抱頭、閉上了眼睛。母親趕緊過來拚死拉開了父親,看那根火鉤已打得變形,成彎的了,那是根用筷子般粗細的鋼筋做的鐵火鉤,小秋後背的衣服上留下了一道黑黑的印痕,那是火鉤上灶煙熏的黑灰,後來無論怎麽洗,都有一道淺黑色留在上麵。好在那是在冬天,小秋身上穿的有棉襖,如果是在夏天,這一火鉤可就夠小秋受的了。父親打了小秋發泄了火氣,就去堂屋裏呆著去了,母親過來勸慰了兩句就忙著做飯去了,小秋則由於氣極兼驚嚇,竟沒流眼淚,她也知道,就是流出兩缸眼淚來又有什麽用!心中隻想著自己要努力學習,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家就好了,可她哪裏會預料到:自己拚命努力備戰高考的三年竟也是自己在家裏挨打最多最慘的三年!

在高二上學期的一個周末,小秋回到家又被父親打了,這次父親隨手抓到的是根皮鞭,當年用來趕牛的。“啪啪”兩下,小秋手臂和手腕上就留下了兩道鞭痕,小秋雖感萬分委屈和忿懣,但和那次挨鐵火鉤一樣,也不哭也不喊,隻是呆呆地看著那兩道鞭痕:微鼓的,紅紅的,如兩道蚯蚓一樣纏在自己的手臂和手腕上。第二天下午,小秋又返校了,隻是這一周小秋返校後盡量呆在宿舍裏,雖然當時是夏天,但小秋還是使勁把那件舊薄衫的袖子往下扯,而不是擼起來以圖涼快。她不想讓任何人看見這手腕的鞭痕,不想讓任何人窺探自己帶痛的隱私,她盡量讓自己表情平靜,隻是從此後笑容更稀,話語更少,每天基本處於靜默狀態,別人看她每天手裏拿著一本書,沉默寡言,以為其誌在書,殊不知此時的書本恰恰是她掩飾自己痛苦的最好道具。兩天後的夜裏,小秋竟然夢到父親凶神惡煞般地手持粗粗的木棒向自己劈頭打來,躲無可躲,小秋隻有驚怖的大叫:“啊……!”深夜驚叫,竟驚醒了室友。想想夢中父親那仇人般的神情,回味下夢中那無處可躲的絕望,再撫摸下手腕處的鞭痕,曉曉潸然淚下。

自此後,父親總是以猙獰邪惡的麵貌出現在小秋的夢境裏,再不見了和藹可親,被父親嚇醒的夢小秋以後又做了多次,醒後既覺得傷心又覺得不可思議:自己並沒有拿父親當仇人看啊,父親揍自己時雖然心裏也有怨惱,但他畢竟是自己的親生父親,生養之恩大過天,這恩情自己還絲毫未報,何敢拿父親當仇人看呢,這夢,真是蹊蹺!

小秋在高一和高二時學習成績都是名列前茅的,在高三時英語還考過全校第二,那位考第一的隻是比小秋多了三分,又是個複讀生。小秋的作文也經常被當作範文被語文老師在班上讀,而且還被拿去在別的班裏讀,別班相熟的同學告訴她她才知曉。代數成績也是蠻好的,在班裏還在前五名,別的科目在班裏也是上等成績,隻有解析幾何和政治經濟學稍差點。但小秋並沒有因為自己在班裏成績很好而有絲毫的欣慰,因為她知道這所學校的學生素質普遍較差,如果是在縣城裏的第一重點高中,自己這成績恐怕隻能排個中等了,在蝸牛堆裏跑了個第一並不能說明你就善跑,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之前一切都是虛妄的,小秋隻能埋頭苦學。

小秋是在八八年的秋天入讀的高中,在讀高一時社會已表現出對求學的冷漠,這從當時學校和社會的風氣就能感受出來,能讀高中的基本都是男孩,女孩讀高中的極少,一個村還沒一個。

好多學生讀高中隻是為了混個高中畢業證,以後好有資本求表叔二大爺們給自己謀個差使,有的男生竟把校園當作獵豔的場所,大談戀愛,小秋班上就有幾對,不可思議的是班上的一位醜女竟也有追求者,這位女生留著齊耳短發,大肚子大屁股的,絲毫沒有青春女孩所該有的苗條,五官也是平凡而且庸俗,一雙小眼長在一張雀斑方臉上,還略微有點歪嘴,完全就是一個鄉下大嬸的形象,隻是那笑容因了戀愛而帶著摻了蜂蜜樣的甜。年輕人戀愛難免會過火,有一天小秋進班時就聽見教室後麵的幾個男生在大聲談論,語氣中帶著嘲笑和調侃,說的是校中某個男生和女生去麥田約會,從女生們的竊竊私語裏小秋得知,那個女孩正是學校的校花,白晰,漂亮,聰明,苗條,這幾個學混兒男生義憤填膺的的高聲議論,其實是在以維護道德的名義發泄著心頭濃濃的醋意。班上還有一位女生竟然已經定親,與她定親的那位男孩有次竟然在上課的時間來找她,在門外喊了她一聲,那女孩就紅著臉兒低頭出去了,嬌羞中挾帶著甜蜜。

小秋對學校中的這類現象還是頗能理解的:既然他們的目標不是為了考取大學,而隻是為了混張高中畢業證,那他們能在校中找到中意的對象倒也是樁好事,最起碼學業結束了媳婦也到手了,還省去了老爸老媽操心,高中畢業後都是十八九歲的大人了,在鄉下,正是談婚論嫁的最佳年齡。

小秋有時也想,如果畢業後能找到個稱心如意的對象嫁了那考不考得上大學也無所謂了,但放眼全校,能讓小秋願意和他結婚的男生幾乎沒有,就那個同屆不同班的崔姓男孩小秋看著還順眼點,那是個高挑身材,麵容英俊,氣質儒雅,斯文中還帶點頑皮的男生,但小秋是那種思想非常保守的女孩兒,從來都不和男生說話,覺得主動去接近男生是件很羞恥的事,要是讓她去和男孩子們談情說愛她都會產生犯罪感,所以啊,小秋這樣的女孩子在學生時代是注定談不了戀愛的,最多也就是遠遠地多觀望幾眼自認為還值得欣賞的男孩。

那時小秋對生活對愛情還有很高的期望,她覺得一個人一生如果非得要談次戀愛的話,那就要和自己完完全全喜歡的人談,而這個人也完完全全地喜歡自己,不如此就是枉擔了談戀愛的虛名。單相思不叫愛情,小秋認為,愛情之所以美好之所以偉大是因為愛情的兩情相悅、兩心相許,一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再優秀對自己又有什麽意義?小秋還自認為,人的一生隻要碰上一次真正的愛情就足慰平生了,這樣的愛情可以沒有結果,世事難料,互相喜歡的兩個人不一定能終生廝守,隻要兩人曾經心有靈犀互相愛慕就行了,當然完美的結局誰也不會排斥,但這是要看個人的福分和造化的。小秋心中偶然也會幻想一下愛情,但理智告訴她,學生時代決不會是自己收獲愛情的季節,那虛無縹緲而又美侖美奐引世人癡迷的愛情,甚至有可能終生也不會垂青自己,因為自己隻會喜歡相貌出眾的優秀者,而自己卻沒有什麽能足以吸引優秀男孩的資本,內向的性格又注定了自己在愛情上隻會是個守株待兔者,不會去主動出擊,自己也不屑於去搜尋獵物並研究主動出擊的技能,一個女孩兒要是那樣的話也太失身份。小秋隻覺得自己的愛情可能會像一個美麗的神話,虛無縹緲並不可捉摸,哎,還是先考取了大學再說吧。

於是,繼續埋頭於書堆題海。緊張、抑鬱、煎熬,三年的光陰就這樣過完了,在九一年的七月七,就夢遊一樣地進入了設在縣城高中的考場,稀裏糊塗地就考完了。因為這次考試是小秋學生生涯中的滑鐵盧,所以小秋的腦神經拒絕回憶當時的考試情況,時日一久,小秋也就真的記不得當時的細節了,隻記得當時自己是暫住在小姑媽家三天,從姑媽家騎自行車去考場的,因為原來就讀的高中離縣城有三十多裏路呢。這次的高考給小秋留下了一個後遺症:那就是以後的歲月裏遇到壓力時就會做夢,夢見自己參加一場考試,往往是出於各種原因自己還沒動筆考試就結束了,幹著急。

考試結束後,小秋自覺不會有什麽好成績,因為在考場上自己沒有那種過關斬將的喜悅,有的卻是一種夢遊般的糊裏糊塗。果然,小秋等來等去也沒等到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小秋落榜了!

小秋小時候就立誌要考上大學的,這十多年的學習生涯還不就是為了一紙大學錄取通知書,但小秋卻連本省的大專學校都沒有考取,小秋失落、自責、自卑,小秋無顏見村中父老!小秋就整天在呆在家裏,偶爾去自家農田裏幫忙幹點活,遇上村裏的人小秋也沒了原來的活躍,點下頭當作打招呼就走過去了。村裏的一位叔叔輩的人竟然當著小秋父親的麵對村裏的人說:“小秋這閨女上學上傻了。”

小秋也覺得自己越來越傻了,因為村裏人對她的態度明顯變得冷淡了,尤其是比自己小幾歲連初中都沒讀完的那幾個鄰家丫頭,來家裏找小秋大妹耍時對小秋連招呼都懶得打,小秋滿腔熱情地招呼她們,她們反應冷淡,避之不及地敷衍兩句就和大妹談笑風生去了。大妹呢,自小就和小秋是死對頭,自己不愛上學卻又嫉妒姐姐比自己知識多,現在姐姐落榜了,她自然心理也平衡了點,原來對姐姐的抵觸變成居高臨下的卑視了。原來和小秋關係最鐵的林黛玉式的多愁善感的善良二妹,現在和姐姐關係還是最好的,隻是對姐姐的崇拜不如以前了,敢於質疑姐姐的說的話和做的事了。小妹呢,還在讀小學,她隻是眼瞅著這發生的一切,並不說那些落井下石的讓人寒心的話,和大姐的關係還是和從前一樣的好。父親和母親還是和原來一樣地磕磕碰碰,對小秋的落榜嘴上雖沒說什麽但那表情上明寫著遺憾,好在小秋哥哥在小秋高考的前一年已考上了本省的一所大學,給了父母些許的安慰。

小秋也理解父母的辛勞,供養幾個孩子的同時還把自家的樓房建起來了,雖說這樓房和城裏的那些裝修華麗的樓房沒法比,隻是磚木結構、白灰粉刷了內牆而已,但畢竟是身為農民的父母節衣縮食努力勞作攢錢建起來的,畢竟給了自己和兄妹們寬裕的居住空間。小秋越是理解父母的辛勞越是對自己的落榜感到內疚,也無顏麵對村裏的鄉親,同時也感到自己前途的渺茫,內心極度空虛,想想將來都有點害怕。那時的小秋就想自個獨處,隻覺得腦子裏有許多事情要想,每天早上母親喊她起床吃飯,她都不想起,她不想吃飯,隻想想事,就免不了被父親罵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