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三十四章簡直是幸福的

這次同去的還有二妹,她和小鳳的關係非常好,是從小玩到大的發小.

這次去廣東的乘車路線也改了,不再去漯河轉乘京九線,而是去了安徽的埠陽,再從埠陽轉乘剛建好通車的京九線.,乘京九線,過湖北後不再進入湖南,而是進入江西了,也不再經過廣州市.

這年去南方打工的時間比往年延後了一些,是在二月底去的,時序還在早春.這次去因同伴比較多,小秋心中就沒了初去南方時的那種緊張和精神壓力,可以悠然地欣賞車窗外的風景了,因多了一個路線的分流,車上也沒有原來那麽擠了,人們不再像原來那樣前心貼後背,總算有了可以自由轉身的空間和餘地,也利於欣賞車窗外的風景.

列車一進入南陽地界,就看到一片片老家很少見的油綠綠的油菜,間雜著一些嫩黃的初放的油菜花瓣,而進入江西後,更看到田裏一片金黃,這是盛開的油菜花,這裏氣候又稍暖,致油菜花開得更盛,那一片怒放的金黃竟似整個遮住了綠色的植株,猶如翡翠被上蓋上了一層金黃色的鵝絨毯,煞是好看.沿途偶爾還能看到遠處的稻田裏飛出一兩隻翩然的大鳥,形態倒很象是畫中的鷺,映襯著遠處的青山,不由得讓人想起古人優美的詞句“西塞山前白鷺飛,桃花流水鱖魚肥”,讓人不由地神往古人的閑適.有時還看到一座座長滿鬆樹的山,從車窗外飛速後掠,因不知其山名,無從展開聯想,又不得窺其全貌,腦海中就隻留下那一叢叢的綠、一簇簇的鬆針了.

車出江西進廣東,可此時小秋的眼皮卻打起架來,等頭腦再清醒時車已到了廣東的惠州了.在惠州下了火車轉乘汽車去惠東縣的吉隆鎮。

當一行人到達吉隆時正是天色說亮未亮的淩晨,於是就在路邊等到天亮,再向路人詢問所記的廠名,幾經輾轉,終於來到了村裏小女孩小鳳所在的鞋廠———裕鴻鞋廠的門前.等紅日東升,廠方開了廠門,有人出來買早餐時就讓他們幫忙轉告一下小鳳,說她同村老鄉來了.

稍後,小鳳就笑吟吟貌似很激動地跑到廠門口來迎接了:一見之下還真讓人驚豔:白白的潔淨的皮膚,嶄新的天藍色牛仔褲和米黃色外套,淺紅色的套頭毛衣襯著紅蘋果似的圓臉蛋,一頭烏黑的秀發在肩後飄逸地披著,秀發下的金耳環不甘被掩沒似地在閃著金光,個子長高了,身材均稱了,連眉目都顯得清秀了,真的和原來的那個穿著舊布衣,挺著石包肚,紮著羊角辮,光著髒腳丫穿著破布鞋,嘟著小嘴蹙眉兒窺人的怯生生的鄉下土小丫判若兩人了!

小鳳上來和大家都打了招呼,當她看到小秋時就詫異地說了一聲:“咦,你怎麽也來了?”詫異的同時眼裏還閃過一絲不屑一顧,在小秋想來:那一絲不屑一顧分明就是在說:你不是咱村上聲名遠揚的學習最好最用功的人嗎,現在還不得來求我打工?小秋隻好強掩尷尬地笑笑,並在心裏告誡自己不要太敏感不要太小心眼,可接下來偏又小心眼地感覺到了小鳳的冷落,連對原來和她關係較鐵的二妹也不太熱情,一直在和村裏另外的幾個女孩熱情地說笑,而對小秋根本就沒再搭理過,對二妹也明顯不如對另外幾個女孩熱情.

小鳳把她們領到宿舍裏坐下歇了會兒,然後大家又去外麵吃了早餐,再回到宿舍裏.

小鳳就去找老板娘說來了幾個老鄉,想在這廠裏打工。廠裏正趕活兒,也缺人手,老板娘就答應讓她們都在這裏上班.小鳳就領著村裏兩個比較體麵的女孩在二樓做折麵——-這在鞋廠算是技術活,計件算錢,熟手每個月都能領到二千甚至更多的工資,小秋三姐妹就被分在了一樓的流水線上.

再後來,在緊急趕活的日子裏二妹也被抽調去做折麵了,但後來據二妹講,二妹到二樓後先是給熟手折麵做幫工,村裏的那個小鳳並不願帶她教她,後來時間長了,二妹也就熟悉了折麵的工作,也就做了折麵工,但她說從那時起她算是看透小鳳了,和小鳳也沒了以前的親密.

二妹是個看起來非常善良老實的女孩兒,但骨子裏也有一股要強不服輸的拗勁兒,做了折麵後,非常努力,常常別人還在外麵玩耍,她就已經坐下來幹活了,早上一醒來就往二樓跑,就去幹活,所以二妹每到領工薪時,也比小鳳少不了多少.二妹憑著這股拗勁兒,在這家廠也著實掙到了一筆錢,那時她一年往家寄的錢都有一萬多,在九十年代初期的農村,已是筆不小的數目了.二妹很善良,掙到的錢除了買衣服和日常用品外都寄回家幫補家用了,並沒留私房錢,那兩年,是對家裏貢獻最大的人.

小秋被一樓的管工分到了流水線的最前端,把一塊白色的化纖性的硬片片沾了一種化工藥水後放入鞋麵後跟處的夾層裏,是一種沒任何技術含量的輕鬆活兒,大妹被分在流水線的的給鞋底刷膠的位置上.在流水線上,各個崗位的工錢是不一樣的,有的崗位是一雙鞋幾分錢,有的崗位是一雙鞋幾角錢,還有的關鍵性崗位則能達到一雙鞋一塊多錢.小秋的工作雖輕鬆,但報酬卻低,一雙鞋卻隻有幾分錢,比大妹的還低,但初來乍到,就姑且幹著吧.就這樣,小秋和妹妹們開始了在裕鴻鞋廠的打工生活.

小秋和兩個妹妹被分在了同一個宿舍裏,大妹的床位在西邊靠窗處的上鋪,小秋的床位在東邊靠窗處的下鋪,

小秋的上麵是二妹的床位.三姐妹同在一個宿舍裏,而且在這裏還有別的老家鄰村的女孩子可以接觸,大大減輕了小秋的孤獨感,比第一次去廣東東莞打工時的精神輕鬆了好多.

每到晚上下班後,宿舍裏的女孩子就會像一群麻雀嘰嘰喳喳,嘻笑打鬧,有時也會交頭接耳地嘀咕一些小秘密;而到廠裏趕完了一批活放假小休時,這些女孩子更是個個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花蝴蝶一樣地成群結隊地去逛街,或去商場或去超市或去郵局,返回後宿舍裏各人的床鋪上就堆滿了衣服和零食,還有隨手丟在床鋪上的匯款單.

但這些女孩子就是不去逛富麗堂皇、充滿魅惑意味的夜總會和歌舞廳,這些農家出身的女孩子對那些娛樂場所有一種出自本能的害怕和拒絕,如老鄉中沒有出格的人誘帶她們去,她們是不會去的,最多也就是到露天的、腳下長著長長野草的、隨便圈出來的、隻擺放有麥克風和音響的、便民式的卡拉OK去學著歌星吼兩嗓子,以發泄青春的活力和自戀式地自賞.這些純真純樸善良的女孩子連錄像廳也不敢去,因為她們怕那裏放映色情的影像而使自己學壞,也怕那裏有毛手毛腳的浪氓使自己難堪和尷尬.這些活潑的女孩子有時也會無聊地站在廠門邊茫然地觀望過路客,茫然的表情如她們茫然的前程.

廠裏的打工生活在有錢的富貴人家看來近似於地獄,但在出身貧窮農家的小秋看來打工生活還是不錯的:

各人有各人的床位,想當年可是三姐妹擠在一張不大的**,大妹睡夢裏一畫地圖,自己的腳就得陪她侵泡在尿裏;每天定時有熱水可以洗澡(雖然每次洗澡都要排半天隊),想當年兒時在老家一年裏也洗不了幾次澡,成年後知道燒熱水給自己洗澡,但那也隻是在燥熱的夏天;每天去外邊的飯堂吃飯還有葷有素菜樣繁多,雖然幹幹的米飯有點不習慣,但在老家是不會頓頓都有炒菜吃的,甚至幾天都沒炒菜可吃,如沒客人來,就是家中炒菜也隻是放上幾滴油和一撮鹽巴,那味道遠沒有這邊飯堂裏的好吃;這兒冬天不太冷,連雪都不下,而在老家的隆冬,冷風挾著雪花,寒冷入骨,又沒有暖氣,又沒有壁爐,連個煤炭爐都沒有,最多也就點幾把禾稼桔杆,圍著暖一會,而後背依然冰涼,火熄後更覺寒冷。想當年虹綻上中小學時,每年的冬天不是凍腫了手就是腫了腳,而鼻孔裏也每天拉風車一樣地吸溜著或稀或稠的鼻涕;在廠裏幹活就不必天天自己做飯和洗鍋碗,而在老家的冬天,做飯時伸出已凍得僵硬的手,卻是摸哪兒都是冰涼的,連水桶裏的水都結上了冰,隻能費勁地從出水口都已上凍的壓水井中抽出地下溫水來做飯,說是溫水,那水溫也是涼的,隻是相對於地麵的低溫讓人覺得溫熱了一點而已,等吃完飯要用水刷鍋洗碗時,水桶裏的水又已經結上了一層薄冰,隻好連水帶冰舀入鍋裏,燒把柴把水變熱再洗刷,最倒黴的莫過於雨雪後的連陰天氣,原來預備的幹柴已經燒完,太陽又躲在烏黑的雲幕後不肯出來,做飯時隻好把那些潮潮的柴禾往灶膛裏塞,逼出滿屋濃煙,一頓飯都要滅火幾次;廠裏的夏天是熱不著的,不但幹活的車間裏有風扇,且宿舍裏也安有吊頂大風扇,整夜地吹著,睡在上鋪風扇邊上的人都會被吹得腿抽筋,而當年在老家的酷暑,當風扇還沒被普及時,白天熱了隻有去村頭的林邊找一絲風,那風還裹著熱浪,夜裏隻好睡在庭院裏,卻又有蚊蟲來吸血,一把芭蕉扇撲來撲去地扇風兼趕蚊蟲,折騰得手酸還是熱得不行,隻好起身找水洗臉擦身.

如果不是廠裏常常要加班趕活至午夜,小秋都覺得這樣的打工日子是幸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