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大贏家

第四十五章千古艱難唯一死

吃過午飯,六生就讓小秋和他一起去去他大侄子的住處去玩玩,去認認人說說話,已嫁如此之人,也講不得長輩的架子,隻得主動去小侄處認識他們.

到了大侄子住處,侄子和侄媳不冷不熱地和小秋打過招呼,就去和他們的小叔說笑.小秋也就坐在一邊看他們聊天.六生這個叫大洋的大侄子倒是個精明能幹的人,眉眼秀氣,五官周正,說話聲音洪亮,個子雖然不高,但身軀健壯.這個大洋雖然比六生小了一歲,卻已經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丟在老家讓爹娘照看,二女兒正在繈褓中,於是帶在身邊.因這兩個女兒都是在躲躲閃閃中生下的,所以大的叫躲兒,小的叫閃兒.之所以躲躲閃閃是因為怕被老家鎮上的計劃生育辦公室的人給抓到結了紮,那樣的話就不能生兒子了.那個叫花的大侄媳婦中等個兒,偏瘦,人也長得精神,就是帶著一點辣味,一股沒教養的潑辣味.這朵辣花和大洋是自個兒談的,也就是自由戀愛,隻是不知道兩個村莊相距幾十裏,兩個人怎麽就能談上戀愛了,花的娘家和大洋家都不是一個地區的.這個花和小秋交往中有時老愛帶嘲笑的口吻,也許她是覺得嫁給了他小叔那樣的人的女人能是什麽好女人,小秋當時因為心情的壓抑顯得蔫頭縮腦,顯得柔弱可欺,說實話,那時有人欺她,她還真沒辦法:她一個斯文柔弱女子,罵不過人家,打不過人家,又沒有什麽人可給她出頭助勢,她隻有隱忍。

小秋覺出了花的異樣態度後,就極少再去她那兒玩,小秋就隻有天天去菜市場上守著自家的菜攤子賣菜兒,打發無聊空虛的時間。

小秋一去菜市場,六生就溜走了,不知又和誰躲在什麽地方打牌玩兒。那時小秋也真想看好自家的菜攤子,好好地掙點錢。小秋的菜攤子和同村人的都擺在大街兩邊的人行道上,也就是在腳踩三輪上架個板子,上麵擺上要賣的菜,類似地攤。

那時是九十年代末期,城市管理得還不嚴,還沒大講特講市容建設,路邊的菜攤兒倒也不擔心有人來抄。那時每天賣的菜能賺到五十元左右,年底生意好時一天能賺到百元,雖沒大利,但也賺到些小錢,比在家務農好。

那時賣菜的小販兒用的還都是托盤秤,這種托盤秤在稱重時是可以作弊的:在托盤下麵的支柱上掛上個橡皮筋,橡皮筋的另一頭在想作弊時掛在秤橫梁的另一端,這樣就會增重,皮筋越緊,增重越多.這種作弊手法隻是用橡皮筋的拉力改變了平衡度,很容易操作,也容易被有心人識別,小秋就有一次豬油蒙了心後作弊而被人識出.那是個三十歲左右的南方男人,他一聲也不吭,隻是拿了菜就走,也不付錢,而且還把稱上的托盤也一起拿走了.小秋隻好厚著臉皮追著那人要,好歹也要回來了,隻是從那以後,小秋再不敢作弊.

那時小秋每天坐在街邊,能見到各種各樣的人和事,其中的一件事讓她印象深刻多年難忘:那天上午,小秋和往常一樣坐在菜攤後,無聊地看著街上的人來來往往.過了會看見有兩個身軀高大穿著體麵的中年男人從西邊沿街走過來,不慌不忙,像是沿街散步.突然從這兩個男人的後麵跑過來幾個年輕人,一言不發,拔出刀攔住就捅,右邊的那個中年男人立即麵朝下趴在了地上,小秋看見他好象隻挨了一刀,他一趴下後那些年輕人就全圍住另一位中年男人,捅了多刀後轉身就跑了,眨眼就沒了人影.那幾個追上來的年輕人看個頭應該是南方人,個子都偏矮,沒有北方人的高大.那兩個受傷的中年人在那幾個年輕人跑了之後,又在地上躺了約三分鍾的時間,然後那個最先倒地最傷最輕的男人先起來,又慢慢扶起另一位.這兩個遇刺的中年男人一聲沒吭,既不呼救,也不罵人,也不呻吟,兩人互相攙扶著沿街走了.短短幾分鍾的時間就在小秋眼前上演了一幕街頭刺殺案件,這是小秋生平第一次親眼看到這種血腥場麵,對小秋的刺激太大了,以致於讓她常年難忘.這件事更震動小秋的是:光天化日之下,攘攘人群之中,堂堂省會街道之上,竟也有人敢如此行凶!而街上人們的反應也讓小秋詫異:那麽多人來來往往,卻沒一人阻攔,沒一人詢問,沒一人報警,沒一人圍觀,也沒一人上前扶起受傷倒地的兩個人,就像這種事很正常,或者是這事兒不存在,人們的這種冷漠也讓小秋覺得吃驚.這讓小秋對江湖險惡人情淡漠有了更深的認識.

剛開始小秋隻是認為六生老實沒能耐,但沒料到他脾氣還很大,到石家莊後不久就讓小秋見識了他的這種脾氣.那天小秋轉過身和身後那家門店的老板娘聊天時錯過了一樁買賣,六生的那個叫二良的侄子就去他小叔麵前告狀,說小秋隻顧和別人閑聊天,連生意都不做,六生就緊皺眉頭陰沉著那張刀削臉到菜攤前衝著小秋吼:”不好好賣菜,和別人瞎扯什麽!”說時還拿兩個西紅柿啪啪地摔到地上.小秋看他這種架勢聽他這種語氣,想想自己剛結婚就來大街上擺攤賣菜,想想他家族中人的那種陰陽怪氣,想想六生這種聽他侄子一句話就來衝自己發脾氣的德性,也氣衝腦門:”我怎麽就沒好好賣菜了?”說完也拿起兩個柿子摔到了地上.沒想到她剛摔完,六生就上前把整個菜攤子掀了,各種蔬菜散落一地,西紅柿滾得滿地都是,街心上都有.六生這樣做,不啻於在打小秋耳光:剛結婚不到一個月就在大街上眾人前這樣對待小秋!小秋滿懷羞憤,於是就轉身走回住處.

此時她能怎麽辦?潑婦似的和六生在大街上打罵?她覺得太丟人,就是真的和六生打起來,挨打的也是她,六生再弱,打她一個弱女子也是綽綽有餘,她不能在娘家被爹打,剛結婚又被夫打,最關鍵的是她真和六生大鬧起來,事後她去哪兒?天下之大,哪兒可以讓她容身?小秋回到住處就倒在**痛哭:沒想到自己一個高中生竟嫁了個如此不堪之人!如此不堪之人還對自己如此不堪!父親的乖戾已讓自己無後路可退,自己的自尊不會讓自己去娘家哭訴自己的委屈,自己的將來無論有多少艱難和辛酸也隻能由自己一個人默默地去麵對承擔和消化.嫁人如此,將來怎麽辦?這以後的漫長日子怎麽熬下去?小秋此時又想到了死:如此這般沒幸福沒尊嚴地活下去還不如死了的好!關於死,早在小秋落榜後挨父親打的時候就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她不怕死後的寂滅,她怕死時的痛苦,她怕以後還有命運翻盤的機會沒抓住,她怕自己死後別人說這女人是笨死的,死後還被別人恥笑比死本身更可怕.

因為這些怕,小秋活到了現在,以後呢?小秋在悲傷中總感覺前邊的路還有希望的亮光,下不了立即去死的決心,正可謂”千古艱難唯一死”.小秋雖然不想立即去死,但內心依然苦悶壓抑悲傷,她就不吃不喝地在**躺了三天.這三天中六生不理不問,既不喊她起來,也不給她帶飯,那架勢,小秋就是五天不起來死在**都與他無關.第三天下午,小秋就想,既然沒人拿自己當回事,還得自己愛惜自己,自己現在就是真的死了,不會有任何人痛惜你,俗話說好死了不如惡活著,隻要自己不死,就還會有翻身的機會,真死了的話別人也隻會說你是笨死的,自己決不能就這樣讓這些沒肝沒肺的人給氣死整死了!

此時天已是傍晚,小秋就忍恥忍悲起來,洗了臉漱了口,帶上錢去街上買吃的.晃悠悠走在路上時想:這世上除了自己沒人疼惜自己,自己再節儉,又是為誰?此時看到道旁有一家熟食店,上寫著”肯德雞”三字,就走上前去買了一隻,想以這很有名氣的洋食品來犒賞自己.

此後每逢六生氣她,她就要買點雞腿鹵肉什麽的平時舍不得吃的東西來吃.

小秋用沙啞虛弱的聲音說要一隻肯德雞,店裏的人就包了一隻給她,她付了錢拿了就走.好在是在這人生地不熟的石家莊,要是在老家的話,小秋這種憔悴樣狼狽相肯定會招人注意了.走回住處,小秋就咬了一隻這肯德雞品嚐,沒想到竟是甜的!這真是不可思議的事兒了:肉食隻能是鹹味,越鹹越有味,怎麽竟是甜的?小秋又強自品嚐了兩口,終受不了那種膩味,難以下咽.看來這犒賞自己之美食隻有扔了.

小秋扔了這肯德雞後,又晃晃****地去街上買了兩個餅吃,終算給自己補上了不致餓死的營養.既然不想死,不想被人磨死,就得先丟開臉麵和尊嚴,唯如此,才能在那些專扇自己臉專打擊自己尊嚴的人堆裏活下去並也去打擊他們,所以,已調整好心態的小秋吃了餅後也不再躺在**生悶氣,而是起來收拾屋子洗衣服.

晚上六生回來時看到她的狀態,就笑嘻嘻地說她:”怎麽起來了?再多睡兩天嘛!”小秋恨不得給這個傻兒呱嘰愚不楞登的前世冤家幾個大耳刮子,終忍住氣,不理他.從此後小秋就不再認為自己是個清高才女,隻當自己是個寒門愚婦,熄了那爭強好勝之心,泯了那追榮逐名之欲,遇到別人蔑視的白眼和嘲諷的言語,隻回以傻笑,妻以夫榮,放在現代還是行得通,嫁了愚頑之夫,自己在別人眼裏自也是愚頑的,如此久了,就自己也會認為自己是愚頑的了,這就是造化弄人,由不得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