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會賓客
第二天也就是初三那天,六生載著小秋母子和禮物回娘家。自從嫁了六生,小秋就害怕見娘家人,娘家一整村的人都怕見,甚至一個大隊的平常沒啥來往的人小秋也怕見,小秋遠遠望見他們總是想法避開,實在避不開的才上前打個招呼,當年名動幾村的天才少女,如今已淪落不堪,既沒能如大家所預期的那樣金榜題名,也沒能嫁個翩翩佳公子,既沒嫁入富貴之家,也沒能創翻事業出來,卻嫁入貧寒之家作了愚人婦。小秋自覺無顏見江東父老,見了他們就羞愧自慚不安,他們若是了解小秋的現狀,怕也會唏噓感歎吧。
一到了村南邊的大路上,小秋就抱著兒子跳下車,讓六生載著禮物從村中正道去娘家,自己則抱著兒子從村外樹林中斜穿到娘家,這樣可以避開村裏來來往往的人,避開尷尬。
小秋的那些姑表們都已經在初二那天來過了,初三這天主要是姨表親和舅表親。大姨家的兩位表姐英和雲來了,二姨家的表弟二成來了,大舅家的表兄西文來了,這些人的到來猶如給母親注入了一劑強心劑,立刻精氣神煥發.母親見了這些姨表舅表們,臉上不自覺地流露出熱情真誠和親昵,掏心掏肺地和這些表姐表妹表兄表弟們拉家常,而對那些姑表親們,母親就是強打起精神敷衍了。
這些姨表們,大姨家的兩位表姐對這位小姨媽是發自內心的親近,因為同村,她們還在當少女時就經常來小姨媽家幫忙,有感情基礎,現在,她們的親生父母都已過世,更是拿這小姨當親娘看待,雖都已結婚生子,大表姐甚至都快當奶奶了,依然是逢年過節必來看望小姨.二姨媽家幾個孩子,雖然表麵上對小姨也是尊敬親近,但總讓小秋覺得親近得有點虛假,和二姨媽家雖隻有幾裏地的路程,但畢竟不同村,也許是因為距離產生的隔亥,當然也不排除他們平日裏父母教導的原因:二姨媽雖是個憨厚的老實人,二姨夫可不是,他可是個性情奸猾刁鑽的人,在小秋的記憶中,從沒見過他真誠爽朗的笑容,總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
舅家今年來的還是那位大舅家的大表兄,也隻有他來:二舅一直未娶,自是沒有子嗣;大舅家的大表姐是個弱智且婚後日子並不好過,從來沒來看望過小姑媽;二表姐雖聰明漂亮,卻遠嫁去了河北———據謠傳說是被大舅和大表哥賣去了河北,被賣去河北不可能,但為什麽突然間嫁了那麽遠小秋也感疑惑,但也沒敢問母親詳情,怕引起母親不悅.這位二表姐可是小秋小時的好玩伴,每次去姥姥家走親戚,都是這位熱情的二表姐接待並領著小秋滿村兒的轉悠著玩,後來雖常年不見,但小秋對她還是很想念的;大舅家的三女,和小秋同歲,見了人不愛搭理,給小秋的印象是有點陰,她也陪著二表姐嫁到河北去了;四女,年方十七,去她姨家了.
這位舅家的大表兄,小秋覺得他很複雜:他看起來很懂事,待人接物也很老練,又是從小兒愛看書的———小秋還記得當年曾躲在外公家的西屋裏興奮地翻看這位表哥收藏的連環畫,他即使學曆不高,也還算是有點文化的,隻是有次小秋發現他收藏的有一本載有****的雜誌,就讓小秋對他起了戒心,還有次去他家做客,那時這位表哥已結婚,竟發現他在看名為**的影碟,直覺告訴她這不是什麽好影碟,心裏更覺得這位表哥很有走向流氓道路的可能.而事實上,這位表哥婚前就經常和鄰村的姑娘們勾勾搭搭,終於把其中的一個姑娘變成了表嫂.這位表嫂在娘家時還是爹娘的心頭肉,因為她有五個哥哥,卻沒姐沒妹,是家中獨花.對於表嫂的婚姻,當初她娘家人是反對的,她五個娘家哥哥還發誓要打斷表哥的腿,沒奈何,他們倆人就私奔,私奔的第一站就是小姑媽家,那時小秋還在上初中,周末回家時看到母親在和表哥神神叼叼地說話,邊上還站個漂亮奔放的姑娘,然後母親又從箱子裏拿出她親手織的一匹布,兩件自己不舍得穿的衣服包裹在一起,又塞了一點錢給表哥,給他們做了一頓豐盛的飯,然後就連夜把他們打發走了,怕表嫂娘家人找來.小秋母親卻對小秋父親說他們兩人已訂好親,要一起去山西做生意.之所以要這樣說,是怕小秋父親知道了真相後更瞧不起母親娘家人,連帶母親受父親的白眼和嘲諷,那時小秋的父親一直表現得很清高,眼裏似乎是容不下半點人間汙穢的.如果表哥僅是和表嫂私奔了,也算不得什麽大事兒,男未婚女未嫁,兩情相悅,攜手抵製來自家庭的反對,比照古人相如和文君、李靖和紅拂,這應該是人間佳話,於人格不但無損還會增輝的,隻是表哥後來越變越風流,風流變下流,終至於人亡家破,這是後話,暫且不表.
小秋和眾表親打過招呼後,稍坐了一會,就提著禮籃子中的一個去前邊的叔家,村中族人雖也有十多家,但那都是四代五代宗親,三代以內的宗親隻有叔父家了.小秋爺爺老兄弟三個,小秋爺爺是老大,老二就是堂姑媽的爹,在堂姑還沒出生時就因外出做生意闖江湖而再遝無消息,三爺是個癱子,未成家室,很早就去世了,老兄弟三個隻有小秋爺爺生育了兩個男丁,持續了香火.但小秋父親生育了五個孩子,隻有一個小秋哥哥一個男孩;而叔父結婚了十多年都沒生育,沒奈何隻好抱養了一個女兒,但抱養女兒後,自家卻能生了,先後生了一個女兒,一個兒子,保住了本門的血脈.
到了叔父家,正在忙活的嬸母趕緊接過禮籃子,熱情地把小秋讓進屋去.到了叔父家環目四顧,小秋心裏很不是滋味:木板釘成的院門,東邊借鄰家的隔牆搭個了低矮的棚子作廚房,三間當年奶奶曾居住過的正房已經倒塌,殘瓦斷磚堆了一地,秋收的玉米籽就露天放在那個奶奶生前就有的大缸裏,上麵蓋著塑料布,隻有兩間沒山牆的西屋就是日常起居的地方五個人住兩間房,房間又沒有隔斷,這對日漸長大的三個孩子是多不方便的事啊.
小秋父親也曾找過幾位村人幫忙,說不講好歹先把三間堂屋蓋起來,這樣住起來寬敞,看起來好看.但叔父卻堅決拒絕了,說不蓋便罷,要蓋的話必蓋樓房.氣的小秋父親再不管他的事了.拖了好多年,還是這殘破小院,不知叔父啥時才能攢夠蓋樓房的錢.
小秋坐著和叔父嬸母拉了一會家常,然後就起身要回後院父母那裏去.嬸母卻緊拉著怎麽也不讓走,說一頓飯還管得起,吃一頓吃不窮了人.小秋也隻有罷了,如果非要走的話,倒顯得自己是嫌貧愛富是嫌棄他們,反正自己也沒有挑食的習慣,嬸母做什麽飯小秋都能吃得下去.嬸母動手做飯時,小秋就坐在灶下幫著燒鍋,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嬸母聊些家常閑話.嬸母煮了一鍋餃子,又炒了兩個熱菜,拌了一個涼菜,還要再做菜時被小秋攔下了:夠吃即可.在嬸母家吃過飯稍坐了一會,小秋就告辭回後邊的母親家.
到了後邊,從他們的聊天中小秋才知道,大表姐的丈夫已經去世兩年了,聽他們講,大表姐夫當年曾經賣過血.小秋後來了解到,最初賣血感染艾滋病是在八十年代中後期,因為艾滋病有潛伏期,也會因各人體質的不同發病早晚也不同,到九十年代中後期是潛伏艾滋病的高發期,九十年代中後期政府才對此高度重視並對其進行曝光,但那時那些賣血大村村中已是大批大批地死人.有一個小李莊,當年賣血人口最多,也死人最多,以至於鎮上的浴池不接收小李莊的人去洗澡,小李莊的小夥子沒人願嫁,小李莊的大姑娘沒人敢取.
在那天聚會的表親中,除了丈夫已去世的大表姐是特別不幸外,別的人也都沒有什麽,都過著小百姓平凡自足的日子:大表姐的妹妹也嫁了個老實平凡的男人,已育有二女一子,丈夫經常出外打工掙錢養家,自己在家種地照看孩子和老人,日子過得平靜安穩;二姨家的表弟年剛十六,還未成年,跟著他狡黠的爹在集市上擺攤賣菜,已練就了一張好嘴,世故的說話比成年人還來得熟練;舅家的大表哥本就是機靈人,又會建築技術,是工地上的大工,掙錢養家想也不是難事,隻是他好風流的毛病卻讓他財來財去.到了下午三點左右,老表們紛紛告辭,母親依依不舍地把他們送到村口,小秋也隨在母親身後送他們.
送走老表們回來,小秋就和母親商量要去哪些親戚家走走.依習俗,姑舅姨家都是該去的,但依小秋的本願,是哪家兒親戚也不想去走,高考落榜和婚姻失敗讓小秋的自信和自尊倍受打擊,見了親戚隻會感到麵愧.但母親說:”你舅家你也不去麽?你雲英姐可是每年都去的.”既然母親如此說,小秋隻好去舅家拜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