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顧及聲益
第二天一吃過早飯,小秋就帶上在南方給母親買的一件上衣,用自行車載著兒子去娘家,道上順帶買了點禮物給父母,有蛋糕,有雞蛋.到了父母家門口一看,卻是鐵將軍把門,沒人在家.向周邊鄰人一打聽,原來是父母都去縣城做生意去了.小秋隻好掃興而歸.
第二天小秋又帶著兒子坐上去縣城的公交.
結婚前因老挨父親的打罵,那時小秋巴不得立馬離得父親遠遠的,最好終生別再見麵,但結婚後嫁給愚笨的六生,又感到在村裏是無比的孤單無助,遇到什麽事還是不由自主地去找自己父母商量.
到了縣城的西關,小秋憑著以前的印象,東彎西繞了好些個小胡同,終於找到了小姑媽家,父親和母親來縣城做生意,必和小姑媽聯係,小姑媽雖然不喜歡小秋母親,但她和小秋父親的姐弟情還是很濃厚的.到了小姑家門前,小秋懷著膽怯的心情扣響了小姑媽家的大門.
在小秋印象中這位小姑媽可沒給過小秋什麽好臉色,是自己又醜又笨不入小姑媽的法眼,還是小姑媽嫌棄母親而連帶著嫌棄小秋?也許兩者都有吧.
剛好小姑媽此時也在家,很快就走來開門.
現在的小姑媽正是淨享清福的時候,四個子女均已結婚生子,而且孫子孫女們也都已拉扯大,最小的孫子都快小學畢業了.外孫子雖小,但人家有人家的爺奶疼愛,很少送來煩勞小姑媽.
門一打開,小秋趕緊衝著小姑媽畢恭畢敬地喊了聲:“小姑!”小姑見是小秋帶著孩子來了,先是訝異,說了聲:“哦,是綻來了!”又趕快換上一副熱情的表情讓小秋屋裏坐.
小秋一進那小院就看見一盆衣服在那泡著,想來是小姑媽剛找來要洗的.到了屋子裏,小秋把原是為父母所買的禮品都放下,說是買來孝敬小姑媽的.小姑媽是個聰明人,知道小秋是來找自己爹娘的,而且也已經從小秋父母那裏得知了華威嘴歪的事,所以沒等小秋開口就先說了一些憐憫孩子和安慰小秋的話,然後就很快把話題轉到了小秋父母身上,小姑媽真正關心的當然是自已的弟弟.
從小姑媽的口中小秋得知:近幾個月父親和母親又開始了戰爭,而且父親還把隊裏的一個名叫“佑”的老男人也牽扯了進來,說那人和小秋母親關係曖昧,兩個人說話時的眼神不一樣,於是就老是找那個老男人的麻煩,見了人家的麵就橫眉豎目,嘴裏還不幹不淨,那個老男人躲不過,也自和小秋父親爭吵,有次倆人還交了手.
人家也是有子有女有孫的人,幹嘛要屢次躲著你,任你往頭上扣屎盆子呀!豈不知往別人身上扣這種屎盆子,倒濺到自已身上更顯臭.
小姑媽過節時去娘家給爺奶上墳時了解了這些情況,目睹著弟弟的狂躁和弟媳的苦惱,小姑媽就建議他們夫妻去縣城暫住章小姑媽的一個婆家近親剛買了新居,原來的兩間舊東屋瓦房剛好空出來了,由小姑媽象征性地給那家人幾個租金,租下來讓小秋父母住,同時,讓她的堂侄指點小秋父親幹批發蔬菜的生意章據小姑媽說,她婆家的那個堂侄倒騰蔬菜很賺錢的,他連他親爹親弟弟都不提攜,他原來曾欠小姑媽好多人情,由小姑媽出麵說服他.小姑媽的意思是讓小秋父親借出來做生意的機會換換環境,出來散散心,轉移一下注意力,怕弟弟在原來的那種環境裏越來越狂躁失常,又怕惹惱了那位叫佑的村人的兄弟們,怕弟弟挨打,人家可是兄弟五個,加上侄子侄孫,幾十口人,打起來人家就是拉拉偏架,也夠你受的.所以,小秋父母就在給華威治了三個療程後來到了縣城裏,也就剛來了十多天.
聽小姑媽說,他們就是來到這裏後,也是很少走出那個小院散步散心,老是窩在屋子裏生氣鬥嘴.
聊了一會兒後,小秋就說想去看看父母,小姑媽就指著她家東南角的那個小院,說那就是她父母暫住的地方,讓小秋帶孩子先行過去,自己洗完了盆子裏的衣服再過去。
於是小秋就牽著華威的小手,出了小姑媽家院門,轉過牆角向南,再向前走二十步左右就到了那個小院門前.推開虛掩的門,卻看見母親倚門坐著發呆,而父親則枕胳膊躺在衝門的那張木板**,而在小院南側的牆下,停著父親的那輛農用三輪車.小秋往屋門口急走了幾步,然後就衝屋裏喊了一聲“大~!娘~!”
對於喊父親為“大(發音如此)”,小秋以前一直沒什麽不妥的感覺,但出外了幾年後就對此稱謂感到很奇怪,為什麽既不直接喊父親,也不直接喊爹?這地方性稱謂真是夠古怪的,若是到了南方或是大西北或是大東北,別人哪兒會明白你嘴裏喊的那個“大”就是“爹”呢?也猶如小秋剛開始根本不明白四川人嘴裏的“孩子(發音如此)”其實就是指腳上所穿的“鞋子”。但隨著“爸”這一稱謂在農村的興起和流行,也許“大”這個稱謂真的有一天會在曆史上消失的,百分之七十的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和百分之百的九十年代出生的人都在喊父親為“爸”。
一聽見小秋的喊聲,倚門而坐的母親立即抬起了頭,那張臉黑裏泛黃,還有那麽一點點浮腫,那雙原來靈活的眼睛已顯得混濁,兩邊的鬢發已是灰白,猶如霜染.看清是小秋牽著威兒來了,母親就從僵硬的臉上強擠出一絲笑容,說:“噢,是秋來了.啥時候從廣東回來的?是咋找到這兒來的?”那絲笑容掛在已被愁苦和懊惱定了型的臉上,真的比哭好看不了多少.
父親聽見小秋的喊聲,也從板**坐了起來,原來父親是在假寐,並沒睡著.父親雖也已年過半百,但頭發還是黑的,其本上看不到白發,精氣神都要比母親好太多,因為隻有他給別人氣受,而他卻一點也不受別人的氣,不高興就找個人來打罵出氣,自是不會有鬱結的氣色,還是那副操勞中帶著幾分戾氣的神情.
父親也想擠出一絲笑來,但終於沒成功,於是就用平時那種神情,微皺著眉頭,也說了句:“哦,是秋來了.”父親也知道因華威的嘴歪小秋的心情很差,也因為是租住在別人家裏,旁邊住的還有小姑媽一家人,好多事就不能像在自個家裏那樣想什麽就說什麽,也不能像在自個家裏那樣用霹靂大嗓說話,於是父親說話出現了少有的低嗓門,對困在這種小院裏,父親也很不耐煩,心情煩燥而又不得不收斂,猶如困在籠子裏的鷹.
母親在父親和小秋說話時,就在一邊不時用那煩悶而惱恨的目光掃過父親.小秋知道母親的惱恨是對著父親來的,就在小秋這段去廣東吉隆鎮打工的短短數月裏,父親和母親已吵鬧了好幾次,其中有兩次還動了手,自是母親吃虧,且以往哪次不是母親吃虧的?這對幾十年的對頭冤家,隨著年紀的增長,吵鬧和打架不但沒減少,反而增多了,而且還有戰爭升級的趨勢:母親的指關節被父親掰腫了,父親身上倒沒見到什麽傷痕,魁武健壯的父親是不會給母親還手的機會的,以他的性格,別人都是該挨他的打。
不知父親想沒想過,每次他和母親吵打後,子女們是多麽傷心害怕,是多麽害怕他失手打傷了母親,是多麽害怕氣病了母親,是多麽害怕母親想不開時尋短見!父親呀父親,你作為一個男子漢,為什麽就沒有大丈夫的胸襟呢?對於妻子,為什麽就不能加以體諒或者是稍退一步呢?假如妻子真有什麽對不起你的地方,你拿出真憑實據來對子女們說呀!你操勞你辛苦,難道打罵妻子和子女你就不操勞不辛苦了嗎?你為這個家所做的貢獻沒人給你抹殺!你們夫妻倆個鬧得昏天黑地,孩子們也覺得跟著墮下了十八層地獄,那種煩惱和愁苦絲毫不比你們兩個吵打的當事人少!卻都不知道你們是為了什麽事而開戰!
小秋就問父親,小姑媽說是讓他們來做生意的,可為什麽沒出去呢?是想歇息一天嗎?父親就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前幾天出事了,開車撞到電線杆上去了.而母親則說是父親開車太快太猛,差點撞到了人,急打方向時結果撞上了電線杆前,還把父親的腿擦了一塊皮.小姑媽就讓他們歇歇再說,這次出來主要是散心的,掙不掙錢倒無所謂.據母親說,跟著小姑堂侄子倒菜確實不錯,但卻因出了撞電線杆這事,就沒再幹下去.
在這租住的小院裏,一應灶具都有,他們自己做飯吃,並不去小姑媽家吃飯,因為不是在這一天兩天,嘴不能長期伸到別人家的灶台上.
小秋雖知道父母間長期在慪氣,但此時在華威嘴歪的緊要關頭,也沒時間去在他們之間小心翼翼地進行調解了,也沒心情在他們麵前裝笑承歡,於是小秋問過父母在這兒的生活情況後,就向他們詢問華威得病和嘴歪的過程。父母雖然因老兩口生氣而心情不好,但對外孫嘴歪的事實也是感到難過的,但卻沒有多少內疚,他們認為孩子是在他爺爺奶奶顧看的期間得的病並歪的嘴,這是他爺奶的過失,和他們當外公外婆的沒關係。
小秋聽著他們的說辭,雖沒說什麽責怪他們的話,但在心裏也生他們的氣:梁莊和楊村相距隻有三裏路,且從梁莊去鎮上還要經過楊村,經過楊村的那條路離威兒他奶家也就是相隔三戶人家的距離,如果你們不是隻顧著你們自己生閑氣,經常抽空或者是趕集路過時去看望下孩子,也不至於孩子竟發高燒到引發腮腺炎,如果能及時去探望,就是得了腮腺炎也不至於直到炎症都成膿皰了還不趕快治療!可知道孩子嘴歪後,又不及時通知小秋,如今,孩子已得麵癱都快兩個月了,是否已失去最佳治療機會?兩邊四個老人竟沒照看好一個三歲的孩子,這所有的一切真是讓人恨哪!
據小秋父親說,那天天將黑時,華威的爺爺牽著華威來了,說華威的嘴歪了,又說他們兩個老人年紀又大又沒錢,隻好把孩子送這來了,然後華威爺就回去了。那時的華威嘴合不攏、眼閉不上,嘴都快歪到耳朵門了,看著很嚇人的。小秋父母一看孩子的嘴歪了,心裏也是著急呀,第二天就趕緊向村裏的人打聽,問人家有什麽靈驗的偏方可以治小孩嘴歪,又到處打聽哪兒有治嘴歪的好醫生。村裏的來叔就告訴小秋父親說,用幾粒巴豆研碎,放入瓶子裏,再注入燒酒,加熱後熏麵和手上的一個叫勞宮的穴位。據他說,此法很靈,有治好人的先例。於是父親就趕緊去藥鋪買來巴豆,按來叔所說的方法步驟來給孩子治療。兩天看沒什麽效果,怕耽誤了時機,就又趕緊帶著孩子去縣裏找一個據說專治麵癱的女大夫。那女大夫詢問了病史,觀察了病情後,就說用一種方法完全可以給孩子治好,那就是在相關的穴位用小刀劃個小口,然後在小口上貼上一種膏藥,三個療程就能給孩子治好,一星期為一個療程。常言道“病急亂投醫”,此時小秋的父親也亂了方寸,他沒這方麵的見識,也不知道哪兒有真能治得好病的高明醫生,既然人家信心滿滿地說能治好,且人家又是開在縣城裏的正規診所,那就在這兒治、就按醫生所說的方法治療吧,雖然覺得在孩子額頭和臉上劃幾個小口對孩子來說殘忍了些,但為了治病,也隻能如此了。
三個星期後,華威的嘴歪,確實是比開始時好了些,但依然沒有根治。小秋父親就問醫生什麽時候孩子能完全複原?醫生說完全複原怕是不可能了,他們已盡力而為了,要不,就再改用另一種治療方法再試試看。小秋父親一聽這話,心裏就來氣:這他媽不明明是已經沒能力完全治好了嗎?於是就帶著孩子回來了。過了幾天,華威的奶奶又去梁莊把孩子帶回了楊村.後來小秋父親又是和小秋母親吵打,又是和村上的那個叫佑的人找事,老夫妻倆就沒心情過來看望華威了,接著小姑媽就把他們接到縣城裏做生意來了.
聽了父親和母親的述說,小秋才知道威兒是在年前的臘月中旬得病的,嘴歪是在臘月底,至今快兩個月了。孩子才三歲啊,如果不繼續治療的話,孩子長大了一邊臉大一邊臉小怎麽辦?影響了孩子將來娶老婆怎麽辦?不能因這病而害了孩子一生啊!小秋這半生已是徹底地毀掉了,難道還要毀掉孩子的一生?孩子是小秋未來日子裏的希望和依靠,毀掉孩子的一生也就是也毀掉了小秋的未來,小秋的婚姻已成小秋的“啞子愁”、“終身病”,難道還要雪上加霜,再讓小秋為兒子將來的幸福一直提心吊膽麽?真不知前生造下了多深的罪孽才導致小秋今天人生的慘狀:父母不和,父親乖戾,丈夫癡愚,兒子得麵癱後遺症!可小秋本人的內心偏偏又是聰敏而要強的!這種命運對她該將是一種怎樣的折磨!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已給小秋布下了天羅地網,要把她罩在噩運中永不得掙脫,直至她油盡燈枯!
說句公道話,單憑小秋本人的作為,她完全可以稱得上是善良,在家庭內部,她護恃妹妹們,謙讓哥哥,體諒父母,從不向父母要這要那,家務和田間的活,隻要她幹得動,也盡力幫著幹;在學校裏,她自小兒就學習認真努力,尊敬師長,團結同學,從來也沒有破壞了學校的公共設施和財物;在村裏,她對村人鄰居都是笑臉相迎,見了麵都和人主動打招呼,又敬重村裏長輩。她這樣的人,應該有個過得去的人生呀,可現實卻是天不佑善,反而降下一重又一重的致命打擊。她本來可以以離婚的方式來掙脫不如意的婚姻,可還未等她有所行動,父母卻已經鬧起桃色緋聞來,而且父母也已經聲稱要離婚,更加上值此節骨眼上,兒子又得了麵癱!如果她也鬧著離婚,親戚鄰居都會嘲笑說:“根子不正苗子歪!什麽樣的家養出什麽樣的人。”她隻好在婚姻戰上偃旗息鼓,在人前裝得若無其事,以給家人贏得幾分正麵打分。
而且,就是小秋不顧及家族聲譽,也無法在兒子嘴歪後舍他而去,如果她那樣做了,她就會覺得自己不如畜牲,豬狗都知道護崽呢,自己怎麽能給兒子幼小的心靈插上一把尖刀?所以,她對自己的不幸,隻能選擇隱忍。如果給她造成這樣災難的是外人,她會去找那人拚命複仇,但如今,她去找誰報仇?造成這種困局的有父母公婆七分的作為,有她自己三分的作為,她能找生養自己的父母報複?還是去找已年近古稀風蝕殘年的公婆報複?她都不能!她隻能怪罪於自己的前生,定是造孽太多,才得到如今倒黴透頂的果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