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冷
今年的冬天來得早,一波接一波的冷氣團,將氣溫節節逼退。站在陽台上,他凝視著大度山頂,低聲的說:“今夜你來了嗎?”冷風颼颼的拂過他的臉龐,寒意驅不走他溢滿雙眼的期盼。點了根煙,探出身子,他將雙手靠上陽台。遠眺著社區大門,恍惚間,他像是又見到她,騎著車,緩緩的繞過了管理室,揚起頭見到他後,臉上帶著笑的舉起手輕快的朝他揮著。那是去年秋末的事了。
升上醫學院六年級,他搬到了離實習醫院近的地方住。十幾棟大樓自成的社區,儼然是個小商圈。見習醫生的[欣賞雨季愛情故事網]生活裏不可或缺的一員,末了,他順理成章的人前人後喊她‘老婆’,她便成了他的女朋友。他常覺得她是座豐富的寶藏,識得她越久,便能見到她不同的風貌,挖掘出更多的驚喜。她是個萬種風情的處女座,時而嬌俏,時而成熟,唯一不變的,是她的心細。她會在他每個必到參與巡房的清晨,電話喚醒他,提醒他不可以賴床。也會在他母親打了幾通電話抗議他太久沒回家後,訂好了火車票,催促著他該回家一趟。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事,便是在他參加預官考試的那段日子,每天陪著他念書,回到家後還不忘打電話叮囑他一定要照進度念完,甚至在他焦急的發火,對著堆滿桌的考古題發難的對她說:“每次的大考,書念得越多,就對自己越沒信心。”時,給他一個大大“V”用著堅定的語氣對他說:“我對你有信心。”他後來常想,他能考上醫官,她功不可沒。
他原以為,她是上蒼賜給他的恩典。因此,早認定了她是此生的唯一,將來要與她「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如果沒有發生那件事,一切該是如此。農曆春節,她早早就幫他訂好車票,要他提早回家過年。五天的春節假期,沒有她的陪伴,讓他覺得度日如年。因此,過完年,他便迫不及待的揮別南台灣故鄉,回到有她的城市--台中。
氣溫低得出奇,但也造就了台灣難得一見的雪景。大年初四,他回到台中便給她電話,她訝異的在電話那頭說:“這麽早回來,是要帶我去玩嗎?”他隨口就答:“對呀!帶你到合歡山去堆雪人。”他一直將她說過,想親自堆個雪人的事端在心上。她開心的在那頭大叫。不一會兒,便對他說:“好,我們今天就去,你等等,我穿好衣服,馬上過去找你。”他掛了電話,想見她的念頭絲毫未減,於是到陽台上去等她。
抽完了一根煙,他便看見她,穿得一身雪白,耳上掛著他送她的淡藍色耳罩,騎著摩拖車緩緩的繞過管理室,朝他的住處而來,見他在陽台上,開心的揚起手向他揮著。那天,他帶著她趕上了春節的賞雪活動團體,坐在巴士上,她樂得像隻小麻雀,吱吱喳喳的計畫著她要如何堆個漂亮的雪人。到了山下,下了巴士,半山腰上一片雪白,她冷得將手捧在嘴前嗬著氣,不再言語。待他發現了她的沉默,偏過頭去看她,隻見她紅著眼眶,眼角噙著淚水,貪婪的看著四周的景致。他一個心驚,心頭閃過一抹不祥,趕忙的將她攬進胸前,伸手拭去了她眼角的淚,輕鬆的說:“傻瓜,用不著這麽感動吧!”她低下頭躲進他懷裏,臉埋進了他的大衣,悶聲的說:“人家太高興了嘛!”不遠處的計乘車司機,扯開了嗓子喊著:“上鬆雪樓,還差兩位。”他拉著她小跑步的迎了上去,搭上了加了□條的計程車往鬆雪樓出發。走在布滿皚皚白雪的步道上,她又恢複了先前高昂的興致,直到鬆雪樓近在咫尺,她放開了與他交握的手,往前跑了幾步,低下身子,隨手抓了把雪,做成了個雪球,朝他喊了聲:“接好。”便把雪球丟向他。爾後,他們就像兩個玩性未泯的小孩,在雪地裏打起了雪仗。不一會兒,她放棄了攻勢,雙腿一屈,跌坐在地上,然後轉過身,躺平了身體。他趕忙來到她身邊,蹲下身子,輕拍著她的臉頰,擔心的問著:“怎麽了?你別嚇我。”忽然,她張開了眼,皺著鼻子對他說:“別吵,我正在體會藤井樹(日劇電影「情書」女主角)的心情。”他這才鬆了口氣,也學著她,並躺在她身旁。一切彷佛靜止,他似乎也同她懂得了藤井樹的心情。
她坐起了身子,開始堆起雪人,他加入了她的行列,幫著她堆了一個大一個小的雪球。看著雪人的雛型完成,她開心的吻上他的臉頰,然後脫掉身上禦寒的衣物,裝飾起雪人。她幫雪人戴上他送給她的耳罩,圍上了她鵝黃色的圍巾,再從口袋裏掏出了兩顆金莎當做雪人的眼睛,問他要了根煙,用口紅塗成了桃紅色,當做雪人的嘴巴。看著她忙得不亦樂乎,他也感染了她的快樂。架好了三角架,他喊著要幫她跟雪人合照。她不滿意的搖搖頭對他說:“不行,還少了鼻子。”便往遠處地上躺著幾枝枯木的地方跑去。他就著鏡頭,捕捉著她的身影。她撿了一根樹枝,往回程跑了一段路,便開始咳了起來,越咳越烈,不一會,便跌跪在地。他以為她又調皮的對他開玩笑,便朝她嚷著:“快起來,別想再嚇我。”隻是,她的身子漸漸的佝僂,透過小小的鏡頭,他看見她的手困難的在口袋裏探著。他見情況不對,丟下身邊的照像機,用最快的速度跑向她。
“藥....不見了,快幫我找。”她困難的對他說。
“什麽藥?你放在哪裏?”看著她急促的呼吸,他意識到事態的嚴重。
“噴劑.......我的支氣管噴劑。”她開始漲紅了臉。
他倏的明白,原來她有氣喘。氣極敗壞的對她說:“你怎麽不跟我說?還讓我帶你到這裏來。”
“不要生氣....我好開心呢!”她扯了扯他的袖口,喘著大氣的說。
接下來,一切發生得讓他措手不及,她喘不過氣後休克,他邊幫她做CPR,邊向身旁的遊客求救。一位好心的救難協會計程車司機,掛上了警示燈,一路飛車送他們到了醫院。還是遲了,他就這麽眼睜睜的看著她在他懷中斷了氣。他不置信的對著無奈的向他搖頭的急診室醫生說:“一定還有機會的,你怎麽可以這麽輕易就放棄她。”醫生隻是輕拍他的肩頭,沉默的離去。當他帶著一顆破碎的心,跪在她父母麵前請罪時,她的父母反倒是忍住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傷痛,寬恕的對他說:“一切都是命。”
陪她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程路,他再度搭上車,一路上輕喚著她的名,去了一趟合歡山。景物依舊,白雪依然皚皚,隻是,他同她堆的雪人已經被後來的遊客給破壞了。她的鵝黃色圍巾,還有他送她的耳罩也不見蹤影?
他在原地徘徊了幾回,驀然,腳下踩了件東西,他低身拾起,頓時百感交集,那正是她的支氣管噴劑,出事那天,就是因為缺了它,她才會香消玉隕。他握緊雙拳,憤恨的向天呐喊,悲憤的的喊聲繞過山穀,又回到他耳邊。手上的煙燃盡,燙了他的手,也喚回了他出走的心神。過了今夜,他將搬離此處,回到南台灣等候兵役通知。往後,他再也沒有機會像今天這樣,靠在陽台上,回憶著她的點點滴滴。走進屋內,書桌上擺了張照片,正是去年她和那個她還未完成的雪人。照片裏的她,正燦爛的對他笑。
這一年來,他每天總會對著照片輕聲的問:“今夜你來了嗎?”他記得她曾對他說過:“要是哪天我突然死了,你不要傷心,我每夜會來看你,但是,我不會嚇著你的,就偷偷的在陽台上看你,你可不要拉上窗簾,那我就見不到你了。”越過陽台望著滿天的星鬥,他彷佛見到了她的笑臉。今年的冬天來得早。
好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