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使也會沉默

前言——我用小刀削著那天使，看著一個天使出現。忍疼的木屑在我眼前飄飛落下。我終於做成了一個沉默的天使。

一直盼望悠長假期的到來，不要讓我總是在零零碎碎的周末中度過。轉眼間又是禮拜一。

一直盼望可以長時間和她在一起，卻總是隻能零零散散地看她幾眼，相處短短時間，在若即若離之間。

周末的時候我會開始安排自己的時間。

通常是先一覺睡到十點鍾。

這對我已經夠奢侈了。

後來我驚奇地發現，我竟然還能睡到十一點鍾。

因為我常常睡到十點就睡不下去了。

開始肚子餓。

並且想著一些雜亂無章的事。

我的一個朋友，經常嘻嘻哈哈的。後來有一天，他喜歡了一個女孩子——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他看到漂亮的就會流口水。

於是他竟然攔住了她，然後大聲告訴她說，我喜歡你。

——我們目瞪口呆。追問著：然後怎樣了，然後怎樣了……

他嘻嘻哈哈說，然後她就逃避我，說你別這樣。他岔開話題趕著衝泡麵去了。我們於是知道他失敗了。

失敗是成功的媽媽！

在學校裏的時候，我會參加一些運動。

有一年我踢足球，對手大半都是瘦猴子，所以我居然在那個球隊一直混了相當長的時間，直到上了高中，加入另外一個球隊時我才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哨子一吹，球賽開始了。

——我踢了半場沒碰到球！

急得要死，撇眼看到她在場邊笑。

我氣不打一處來，叉了腰像老虎一樣跳過去說：“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不許笑！”

誰知道這時候偏偏那隻球就回來找我了，剛好打在我頭上。我蹲下去。

隊友跑過來故做遺憾地歎氣說：“搞了半天，我剛想傳一個絕妙好球給你，沒想到你卻分神了！紅顏禍水啊！”

她穿的是藍色校服。

我們的校服來來去去每年都是藍色，要不就是淺藍，要不就是深藍帶一點白色。一些學生一直不太喜歡穿上。阿昌歎息說，好老土！

那一天我眼睛裏都晃著藍色。覺得很漂亮。

我在汽水店中買汽水喝的時候，已經是三天後黃昏，下課以後。

店老板正在看一本《射雕英雄傳》，正在手舞足蹈的時候。我拿了個冰淇淋，放下錢，他連看都不看就說好好慢走。

她也正好走過來買。一眼就看到了我。我轉身想走，她叫住了我。

還踢球嗎？

沒有，早已經退出那個球隊了。

我們是這樣開始我們的談話的。

也許因為那是我第一次在她麵前丟臉，證明了國家男足實在糟糕，所以就再也沒有碰足球。當然，我還是時常練習的。

比如在路上看到個啤酒罐，我憋足了勁一腳踢飛，瞄準的是垃圾桶，卻剛好準準地打到對麵房子的玻璃窗上，於是我開始撒腿就跑。後麵傳來了叫罵聲。

我們找了個地方坐下，我說了這件事給她聽，於是她也開始笑。一邊吸著冰淇淋。

我發現她很愛笑。笑起來時臉上有清淺的酒窩。

我剛想仔細地看那酒窩裏到底有沒有傳說中的酒時，已經不見了。忽然她笑笑地問我：“看什麽呢？”

我說：“沒……沒有！”

我們聊起那汽水店的老板。我說阿昌——就是我那嘻嘻哈哈的拍擋，因為他常常隻顧著看書不看錢，所以經常把紙條當成錢扔那裏。

誰知道有一次被捉住了。

她問，後來怎樣？

後來阿昌笑眯眯地說，剛好我口袋裏有紙條，不小心當成錢了。那老板一定是收了不少紙條，所以後來他就仔細多了，盯緊了阿昌，誰知一來二去，他和阿昌都喜歡看武俠小說，臭味相投，倒成了好朋友，還時常送我們冰淇淋吃。

她哈哈笑了起來。說那個人為人還真不錯。

……我和她在街口分手。她蹦跳著，溫柔的黑頭發在背後甩了起來。

我望著她的背影發呆，心裏有一些癢癢的感覺。不知道是什麽。我記起來了，她仿佛說過她叫什麽阿……芬。

於是我也回家了。

媽媽已經準備好了飯。等我去替她解決。

阿飛，今天又做了這麽多的菜，吃不完扔掉多可惜啊，你一定要幫我全部吃完。

於是我裝做很無奈的樣子大吃起來。

老夫子的講課一直和“生動有趣”沾不上邊。

我右手支在課桌上扶著下巴發愣。

那個家夥，阿裏，總是站起來提問題。後來老夫子開始冒汗，而全班開始哄堂大笑。氣氛倒緩和了不少。

聽說他也喜歡藍校服女孩阿芬。

阿昌這個時候已經知道了我的足球史和冰淇淋事件。這些差不多和五四、七一、泰坦尼克號事件那些相提並論了。

阿昌說，你可要小心。你的對手名字叫阿裏，但你並不是泰森，所以你最好先去拳王培訓班做好準備。

去你的！我拍了他一記降龍掌。他倒在課桌上大笑。

你還不趕緊掃地，真該死，總是和你一起值日，常常就隻顧了說話，地都沒掃幹淨。

阿芬忽然在外麵探頭看這裏。我故意裝做沒看見，心裏跳了一下。她看到了我，飛跑起來笑說，阿飛，找到你了，陪我去看排球賽。

排球賽？有什麽好看的！

但是我遲疑了一下便說，阿昌，後事都交給你了！我們嘻嘻哈哈地飛跑而去，留下阿昌看著教室裏的垃圾發呆。

排球真的沒什麽好看的。一群人喊著加油，好像瞎起哄一樣也不知道在為那一邊喊。我隻是在意旁邊的她而已。

其實我打得更好，還是扣球高手。我吹牛說。

是嗎？她心不在焉地回答著我的話。

我看見那個叫阿裏的家夥扣了個漂亮的球。原來她是來看他的。

我憤然而起了。她拉住我說，要去那裏？

廁所！

我大聲說。旁邊的人轉過頭來看我，笑了起來。

第二天見麵的時候，阿昌恨恨地說，一下次值日的時候，你一個人掃。我悶悶地說，沒問題！

他回課桌上學習去了。

天已經黃昏了。這個時候課鈴聲響，於是一些人流往家湧去。自行車、書包、三三兩兩的學生，夕陽下的風景，這真是美麗的構圖。我心裏想。

我送了她一幅畫，是我精心畫了一個周末的。那天我睡到八點就睡不著了。所以我真的付出了好大的犧牲。連媽媽的菜都吃了幾口就放掉了。

我終於完成了大作。是一個女孩在夕陽下背著書包回家的畫。她看著看著笑了。我們開始沉默。

有時候時間過得飛快。

熱鬧時候很快就是冷清。我所盼望的悠長假期竟然快到了。大家都討論著各自的計劃。

這一次我不知道該怎麽辦。

有一天我收到了她一張卡片。

卡片製作精美，有花有草。有一個男孩踢了一個美麗的球，劃成一道美麗的彩虹。阿昌在旁邊歎息，說我在感情國度裏來回這麽多年，怎麽就沒有收到這樣的禮物呢！

她說她可能要轉校，因為他們快搬家了。但是她不願意。她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

我飛快地跑去找她。教室裏的人說她回家了，我展開我的國足飛毛腿，一直奔跑到那條我們熟悉的小道上，才看見她。我擦掉了汗，看著她喘息，說不出話來。

她沒有笑。

走了以後，還會回來嗎？我問。

我不知道，也許吧，也許過了這個學期，放假的時候我會求爸爸送我來這裏看看。

我不知道說什麽好。悶了片刻，拿出我買好的冰淇淋，誰知道過了那麽久，已經融化得隻剩下一點。

沒有關係，她勉強笑了一下接過去說。她放在口裏的時候我分明看到有**也落進那裏去了。

我放假了。我該回家。我盼望的悠長假期終於來了。於是我們離開了學校。我有時候睡到十一點還沒起來吃早飯。

媽媽說，阿飛，放假了就該幫家裏做些事情，不要整天躺**這麽懶洋洋的。

我睜大著眼睛沒有睡著，想著遠方的她，究竟是否會回來看我。或者有一天我就背起我的書包，用我的國足飛毛腿跑著去看她！

悠長假期快要結束的時候，我跑去接電話。我聽到一個聲音，是她的聲音。我都快窒息了。然而我靜靜地聽她說。

她說她回來了。回到這個學校讀書。他老爸在城裏做生意虧了本，所以又跑了回來。

我心想伯父虧得真及時。如果不是那樣，阿芬就要到那裏讀書了。

所以開學的時候我還能看見她。

阿裏還是每天都提問題，搶盡大家的風頭。他是學校裏的風頭人物。我不知道阿芬對我怎樣，我隻知道她開始和阿裏來往了。

阿昌說，以你的國足飛毛腿，是追不上她的。我沒有說話也沒打他。

天氣開始轉涼。九月以後就入秋了。中秋節還沒有到，而一些樹的葉子開始枯黃。有時候下著雨，下得我心裏發悶。

阿昌掏出一支皺巴巴的煙，吸了一口。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開始學會吸煙。我一掌拍飛了它。他失戀了。我說你做什麽，墮落也別在我眼前。我最討厭別人在我麵前吸煙了。

他可憐地說，這次是真的，我失戀了。我陪他喝啤酒，喝完了一瓶又一瓶。整個巨大的空虛籠罩在他周圍，把我也感染了。

手工藝的課上，我沒有交上指定的作業，卻用上好的木頭，自己做了一個天使。一個沉默的天使。

那時候我沒有和阿芬糾纏在和阿裏之間。隻因為我沒有太多時間去想她了。我開始逃避她。我用小刀削著那天使，看著人形出現。忍疼的木屑在我眼前飄飛落下。我終於做成一個沉默的天使。

阿裏約了幾個人攔住了我。我不知道說什麽，他想要讓我見識他的厲害。後來他隻和我一個人談，並沒有對我怎樣。可是我覺得無聊。而且覺得失望。本來我覺得他還算個人物。

但那一次後，我覺得他再也不配和我相提並論。阿昌也識趣地閉了嘴巴。

我開始送一個女孩子回家。因為她腳有問題。而她住得和我最近。小時候我常常去她家玩。揚是她的名字。九月以後，我幾乎每天都送她。雖然她開始的時候不願意。

一路上我們沉默著。

她父親客氣得不得了。時間一長也就習慣了。很久沒有去她家，等我再次去的時候，卻不太能夠找到童年時候的回憶。那裏明顯狹窄了很多，陰暗而且髒亂。她咬著嘴巴，臉色蒼白。我不知道她家已經貧窮到那樣。

我依然每天都送她。

阿芬知道了。她很沉默。最近她也很少來找我。因為天下著雨，大家一下課就散了。大家都沒有心情做什麽活動。

唯一的一次見麵。她低著頭說，你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沒對我說話。我說，大家都會長大，不是嗎？有一天，當我們明白天使也會沉默的時候，會更懂得怎麽去接受。

我好像在說給自己聽。我最近心情不太好。老想著以前的事。原來我是愛過一個女孩的。在阿芬之前，她曾經給過我痛苦。之後有半年的時間，我都無法自拔。

阿芬知道什麽呢？我想她能夠了解。每天下課以後，我送揚回家。走過灑滿夕陽光華的小道，推著自行車。她好像有些自閉和內向。她說其實你不用這麽做。第一次背她過一條馬路時，她下來了，她看著我，欣喜而害羞，而我覺得她長了，又仿佛變成像童年那樣小。時空常常在我腦裏轉換。記得小時候我曾經把她弄哭過。我覺得我一直對她做得太少。所以要補償回來。我真的有些傻。我說這個學期以後我們都長大了。那時候我就不送你了。我們大家一起上路，靠自己的力量。

我和她始終沒有什麽發生。我就當她是小妹妹而已。也許因為這樣，所以她想離開我。

考不上大學怎麽辦？阿昌說。他開始考慮這個問題。他爸給他找了個工作，如果考不上的時候，馬上就可以去做了。阿昌的成績一直不太好。他很隨意地讀書。有時候顯得快樂，有時候滄桑得像個哲學家。

阿昌的爸爸像個屠夫。我們去他家玩的時候，正好他爸和朋友一桌子圍滿人劈劈叭叭地打麻將，赤著上身叼著煙。阿昌進去拿衣服的時候連稱呼都沒叫，一臉麻木。阿昌爸叫，去那裏？阿昌已經和我們走了。背後傳來他爸“小兔崽子”的叫罵。

我們一起在球場喝啤酒。阿發說他不讀了。不讀怎麽辦？我有些淡淡地問。他說要去外地找工作。後來他果然去了，大致很辛苦。可是我再次見到他時他已經成熟得像個大人，不再是我認識的了。

千年的陽光穿過林蔭道，而我隻看到悲傷的影子拖長了開去。我們一夥兒散了。阿昌說，過了這個假期他就老了。我說是你的心態老而已。他說那也不一定，如果老這樣停頓在這個幼稚期，他靜靜說，我們永遠都不會長大。長大究竟是什麽？我問自己，難道就是找個無聊的工作或者和阿昌爸一樣劈裏叭拉地打麻將嗎？那我永遠都不願意長大。我隻願意在快樂裏尋求著青春的感覺。尋找還可以單純個幾年。

記得小時候有一天我就對我有些中年的爸爸說，老爸，我永遠也不要長大，你不要變老。我們就永遠這個樣子。他朗聲笑了起來。而現在他明顯地走路有些蹣跚了。

JAY的歌《流浪狗》唱了起來：

似乎，一定是在舊公寓，然後會有個雜草叢生的空地，在陽光和煦的下午，背後的牆壁，偶爾會竄出斷尾的仍在疾走的蜥蜴……

隻是，餐廳後巷大聲怒斥吆喝的嫌棄，對這每天上演夾著尾巴，灰頭土臉的遭遇，它開始有些不安焦慮畏懼……

JAY的歌詞有時候大家都聽不明白。感覺他總是那樣哼著，哼著生活的調。但這首《流浪狗》阿昌很喜歡。他說很灰色，灰色就讓他喜歡。因為真實。真實就有可愛的地方。

唱完了這首歌，啤酒也喝光了。大家像發泄一樣把它們遠遠地踢了出去。不知道為什麽，反正就是有許多不平這個世道。有時候甚至想闖禍，去打劫一個地方之類的，這樣人們就會注意我們了。不過我們商量了很久，都沒有商量出來怎麽打劫。

揚在學校裏被人嘲笑了。他們取笑她是瘸子。之後她哭了很久。我看到她在那角落裏哭的時候，我輕輕抱住了她，沒有說一句話。她的肩膀輕輕顫抖著。她帶著眼淚看我，我震撼地看到那裏有種我不知道的東西。也許就叫做堅強吧。是柔弱表麵下的堅強。

後來我去找了那幾人，和他們打了一架，鼻青臉腫地回到了家裏，免不了受大家一頓盤問和責罵。

阿芬帶了三個雞蛋來看我，我把其中一個吃了進肚子，正要消滅第二個時她大叫著跑了過來說，那是你治療內傷用的。我說我知道，不過肚子也先要治療啊。

其實我媽已經給我擦過藥了。阿芬細心很多。因為這三個雞蛋，我們又像過去一樣好了。

灰色的天空果然像JAY的那首歌一樣。

我慢慢地品出了其中的味道。

再次開學的時候，我果然沒有見到阿發，連阿昌也走了。都這麽快，隻留下我一個人了。我遵守諾言，再沒有送揚。揚開始獨立上學。她說她要堅強起來。

我發現她冷漠了很多。就是對我，好像也沒有過去那麽熱情。仿佛人一旦長大就是這樣。芬去了遠處繁華的城市，到開學的時候才回來。我說起阿昌，誰知道她忽然說，那種壞學生不要和他們混在一起。於是她開始興高采烈地給我講述她的遭遇。她一直一個人興高采烈地講了很久。

最後見我悶聲不語的時候她愣了愣。

你不開心嗎？她說。我說沒有。我掏出一支煙來，轉眼又滅了它。我覺得很鬱悶。大人們都說不通話，連身邊的朋友都走了。阿芬隻顧著追求時尚的生活，根本就不理解我。我覺得她輕浮了很多，不像我以前想象的那麽有內涵。我開始沉默而且想要離開。

我不知道該把那天使送給誰。原來沒想要送人，後來想走的時候，我不知道該送揚還是阿芬。天已經下了雨，我和阿芬淋著雨分了手，她流了淚。而我沒有。我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隻覺得心裏發疼。也許就是彼此不適合吧。此後和一些偶爾相遇的分手過後的男女都這樣淡淡地說，彼此不適合。我們分手得和相識一樣匆忙而隨意。仿佛富有戲劇性一樣。

可能她不懂得這個天使究竟為什麽沉默吧。我隻好把它留了下來，一直留在身邊，等待著送給一個人。

以前看過獲得1972年諾貝爾獎的海因裏希·伯爾的《天使沉默》，是寫戰爭的。但我總覺得這個詞裏有另外一些沉痛的意義。可惜我寫不出來。一觸及到青春，就變得色調明快了一些。想要表達的相同一點卻是：誠摯的心和真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