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鐵騎蹴踏汴京塵(十九)
汴京郊野,寒風依舊刺骨,金軍攻城久攻不克。
斡離不原本以為麾下數萬大軍可以一舉拿下富庶汴京城,沒想到城牆之上宋軍抵抗越來越頑強,攻城器械損毀嚴重,女真精銳傷亡不斷增加。
“元帥,我們糧草補給吃緊了。”數萬大軍每天人吃馬嚼消耗驚人,搶來糧草見底了,周圍鄉村縣城早就被刮地三尺。
再拖下去不用宋軍來打,自己就得餓死在這汴京城下。
“既然大城難啃,那就先把周圍肉啃幹淨,派遊騎出去擴大抄掠範圍,掃平汴京百裏內外州縣,錢糧人口能搶的都搶回來。”他指望再榨出點油水,也震懾一下援軍。
於是更多金兵鐵騎散向四周,這一次劫掠範圍更廣,手段也更凶殘,不少防禦薄弱縣城相繼被攻破慘遭洗劫,生靈塗炭,各處官道上都是殘肢斷臂。
東明、太康、雍丘、扶溝、鄢陵縣城大門緊閉,城頭上守軍和民壯混雜在一起,他們日日操練嚴防死守。
原因很簡單,消息已經傳開:金人殘暴,即便開城投降也免不了被殺戮搶劫,男子為奴女子受辱,財富洗劫一空。
既然投降是死,抵抗還有一線生機,那為何不拚死一搏?
更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城裏的富人豪紳竟主動拿出了自家錢財糧食,甚至招募讓家丁帶著招募人手登上城頭協防。
他們明白城破了一切都完了,守住城才能保住身家性命。
“弟兄們守住城,我們援軍就在路上了。”豪紳揮舞寶劍將成箱銅錢撒給守城壯丁,那叫一個大方,個個都變得比他人更忠心愛國。
守軍士氣大振,滾木礌石熱油箭矢,一次次打退了金兵進攻。
金人對幾個小縣城久攻不下感到奇恥大辱,又增派了千人猛攻結果依然撞得頭破血流。
就在斡離不為前線僵局和後勤不暢而煩惱時,更壞消息接踵而至。
統製官馬忠率領勤王兵馬趕到,這支生力軍士氣正旺,在接近汴京地界時恰好撞上一股正在抄掠的金兵遊騎。
馬忠二話不說,大吼一聲:“殺金狗!”身先士卒衝了上去。宋軍見主將如此勇猛,個個奮勇向前,一場遭遇戰殺死不少金兵,初戰告捷大大鼓舞了軍心民心。
緊接著,大將範瓊率領一萬兵馬從興仁府(山東曹縣)浩浩****開來。
陸續趕到的勤王軍極大威脅金軍側翼,斡離不分兵戒備,與他們在城外展開了一係列小規模的哨騎戰和遭遇戰。
金軍活動範圍被進一步壓縮,無法再像之前那樣肆意妄為。
黃河以北勤王軍也開始活躍,對金軍留在河北的留守部隊形成了對峙,這意味著大軍退路受到了嚴重威脅。
真正的轉折點在正月二十一日到來,這一天,西邊地平線上旌旗蔽日。
威震西陲的老將種師道帶十萬西軍趕到,正式封堵上了西邊最後一環缺口。
形勢急轉直下,從高空俯瞰戰場態勢已經逆轉:以汴京這座巨城為核心,城牆上是誓死堅守守軍,四方勤王軍將金人封堵在牟駝崗,背後則是汴河,正式形成了當年秦軍圍殺項羽在河邊的局麵。
天剛蒙蒙亮,安上門(西城門)就擠滿了人。
城牆上守軍早把消息傳進城,種老相公帶軍來了,百姓們扶老攜幼往城門趕,大家都往一個方向湧。路上人擠人,好些天沒見過這麽多活人氣兒了。
更多人是說不出話來,隻顧著掉眼淚。
等啊等,城門終於開了。
先看見的是槍尖明晃晃的,上麵挑著金兵頭顱齜牙咧嘴看著嚇人,可這會兒沒人害怕隻覺得解氣。
後麵囚車關著金人謀克蒲攆,人群裏響起一片唾罵聲:“好,殺的好!”
一匹高大青驄馬,馬上一位老將軍頭發胡子都白了,臉上刀刻皺紋裏滿是風霜,眼神掃過來沉靜有力,身上有股邊關帶來的沙塵和血性味兒,看著就讓人心安。
就這一眼,人群徹底炸開了鍋。
“種相公,是老種經略相公啊!”老漢嗓子喊破了音,眼淚嘩嘩往下流,“您可算來了,您再不來,這城…這城就完了啊。”
這哭聲裏有天大的委屈,也有終於盼到希望的激動。
“種相公,帶大家殺金狗,俺這條命豁出去了!”
更多人的呼喊混在一起,也聽不清具體字眼,就是老種相公、有救了、殺賊海浪一樣拍打過來。
人們拚命往前擠,想離老種近點再近點,好像靠近他就能沾上活氣兒。小娃子被舉過頭頂睜大眼睛看那位傳說中的老種。
李綱帶人迎接上前拱手道:“種相公,你可算來了。”
種師道翻身下馬,聲音沙啞:“城裏怎樣了?”
“苦了百姓,萬幸艱難守住。”
環顧四周,這哪裏還是往日那個錦繡汴京?街麵兩旁的店鋪門板七歪八倒,能拆的東西早就拆去守城了。
冷風穿堂而過,卷起地上灰燼碎礫,空氣中混著血腥、膿臭氣味,頂得人腦門子發暈。
擠在道旁歡迎的百姓,十個裏頭有九個帶著傷。男人頭上纏著滲血的布,女人臉上留著煙火熏黑的痕跡。
汴京皇宮福寧殿上,文武百官分隊而列,氣氛卻與往日被圍困時的死寂截然不同。
龍椅上趙桓腰背挺得筆直,臉上多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亢奮的光彩。
當內侍高聲宣召種師道上殿時,趙桓甚至不等老將完全行禮,就迫不及待地從禦座上站起快步走下玉階,親手將他扶起,聲音裏充滿了熱切:
“種卿家你可算到了,朕與汴京百萬軍民日夜盼望,真如同久旱盼甘霖啊!”
他緊緊握著種師道粗糙手掌,仿佛握住了勝利權柄。
種師道沉聲應道:“老臣救駕來遲,讓官家受驚了。西軍將士已在外紮營,旌旗所指,必教金賊膽寒。”
他話鋒一轉,“隻是,老臣方才聽聞朝廷似已與金賊議和?此乃飲鴆止渴,萬萬不可啊!”
趙桓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尷尬,隨即化作憤慨:“種卿家有所不知,此番金虜來得突然,朝中大臣一味主張議和,雖解了一時之急,可到底誤了汴京百萬軍民。”
他說這話時目光似有似無地掃過李邦彥等主和派大臣,站在班列中的主和派臉色難看,心裏吞了蒼蠅般膩歪。
明明當初議和是你答應的,甚至催著使者趕緊上路,生怕晚了金人就破城,如今勤王軍一到,倒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我等頭上了?
這黑鍋背得實在憋屈,可麵對重新抖擻起來的皇帝,誰也不敢在出聲辯解。
趙桓心裏那個痛快啊,就像連陰了幾個月的天雲開日出,陽光萬丈!
腰杆一下子就硬了,走路都帶風。
前幾天還覺得金兵勢不可擋,現在怎麽看都覺得城外那幫金賊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他腦子裏開始盤算的不再是怎麽求和,而是怎麽“畢其功於一役”,把這股膽敢圍攻京師的驕狂金兵徹底殲滅在汴京城下,成就一番中興偉業,讓自己這個皇帝也能在史書上留下光彩的一筆。
“種卿家,朕收到軍報,四方勤王之師源源不斷趕來,眼下已近二十萬之眾,再過些時日集結二十五萬大軍亦非難事!”
他越說越激動,手臂一揮,“金賊不過六萬餘人,孤軍深入,已是強弩之末!此正是天賜良機,讓我大宋一戰殲滅。”
趙桓短時間就從極度悲觀到極度樂觀轉變。
他看到了自己一方力量的增長,看到了士氣變化,就立刻想從一味求和跳到主動尋求決戰殲滅敵人。
他急於求成,希望憑借種師道的威名和能力打一個漂亮的大勝仗,迅速解決危機,從而證明自己這個皇帝的英明決策。
況且他的皇位非常不穩,尤其是東南還有個小朝廷,隻知道有道君不知他。
他那好三弟趙楷可是一直跟隨在道君身邊,萬一父子回來就聯手架空他呢?他可是知道自己老父一點都舍不得這皇位,有機會他一定會奪回去。
趙桓不敢賭,正好借大勝之威掃除一切障礙。
他湊近種師道難掩急切:“老卿家,你久經沙場威震西陲。以你之見,眼下這局勢是該速戰速決,一舉破敵?還是穩妥為上以守為主,待大軍齊聚?”
他雖問了兩種策略,但那語氣分明是傾向於前者,期待著老將能支持他主動出擊的雄心,將丟掉的麵子撿回來。
種師道眉頭微蹙,他對金兵營壘布局和士氣已有觀察,敵人在高崗上,居高臨下占據地利,這種情況下騎兵衝出來完全是天大優勢。
他給趙桓澆了一盆冷水:“官家,萬萬不可急於求成。金兵騎兵驍勇,此刻兵鋒正盛,士氣未衰。我軍雖眾但多是遠道而來,疲憊不堪急需休整。況且,汴京城池堅固利在堅守。老臣愚見,當下之計應深溝高壘,不與爭鋒。待金兵糧草不濟、久圍不下士氣懈怠之時,我再以逸待勞,聯合四方勤王兵馬,方可一擊成功!”
趙桓臉上興奮僵了一下,不甘心道:“卿家是否過於謹慎了?我軍士氣如虹,正可乘勢而為啊!”
種師道堅持道:“官家,此非謹慎,乃萬全之策。為保必勝,我軍不應主動出擊,當分兵駐守城外要害之地,與京城形成掎角之勢,互相呼應。
同時,必須派精兵強將控製黃河渡口,斷絕金兵糧道和後援。如此,則金軍如入牢籠,進退失據,久之必生內變,不得不退。待其撤退渡河之時,我軍半渡而擊必可獲全勝,此方為上策。”
趙桓聽著這套“疲敵、困敵、追敵”的方案,與他想象中雷霆萬鈞正麵決勝場麵相去甚遠,臉上不禁流露出失望之色。
他仍不死心,又試探道:“種卿,果真…果真就不能主動尋求戰機,與金賊正麵決戰嗎?哪怕是小規模接戰,挫其銳氣也好?”
種師道抬起頭,毫無妥協之意:“野戰乃金軍之長,我軍倉促集結,步卒為主,在平原與金騎爭鋒,勝算渺茫。一旦有失,則好不容易提振的士氣將頃刻瓦解,汴京危矣!老臣身為將領不能拿將士性命和國都安危行險僥幸之事!唯有固守待機,方是正道。”
殿內一片寂靜,主和派大臣們冷眼旁觀,看皇帝如何應對這位倔強老將。
趙桓臉上肌肉**了幾下,他看著種師道花白胡須下那不容置疑神情,知道很難說服這位沙場老將改變主意。
他既想挽回顏麵,又不得不顧忌種師道的威望和判斷。
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氣,強笑道:“老卿家老成謀國,思慮周詳,朕…準卿所奏。”
“既然如此,便依老卿家之策,朕命你與李綱協同守禦,務必想出萬全之法,尋機殲敵。”
為了製衡,也出於趙宋皇帝對武人根深蒂固的提防,趙桓隨即宣布了一項關鍵的部署:各地來的勤王兵馬,統一隸屬於新成立的宣撫司,由種師道等人節製。同時,他將京城原有的前軍、後軍也調撥給宣撫司。而李綱直接管轄的行營司,隻剩下左、中、右三軍,實力大減。
“宣撫、行營兩司,職權分明不得混亂。”趙桓多次重申這一點。
自此,汴京士兵指揮權被一分為二。
更微妙的是宣撫司後來常常以“機密”為由,製定的作戰計劃不再通報李綱行營司。
趙桓這番安排,表麵上是加強指揮效率,實則是對主將不信任,讓他們相互製衡異論相攪。
其實行營司本是趙桓為親征而設,皇帝是最高統帥,但趙桓內心深處始終擔心駕馭不了這些手握重兵的將領。
這種猜忌和分權製衡是刻在趙宋皇室骨子裏的本能,從上到下從裏到外處處可見,一份事他要分成好幾個官員去做,結果就互相推諉,權責不明,效率低下。
種師道領旨謝恩,他或許看穿了皇帝心思,但眼下最重要的是穩定防線,擊退金兵。
他與李綱對視一眼,彼此都明白,接下來除了要應對城外虎狼之師,還得小心應對朝堂之上的掣肘與猜疑。
而趙桓雖暫時接受了防守策略,但那份急於求成、想要“畢其功於一役”的心思卻並未真正熄滅,為後來的局勢發展埋下了深深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