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中原大戰(四)
兵敗如山倒。
宋軍中軍大陣一垮,哭喊慘叫聲與呼哨聲混成一片,場麵眼看就要失控演變成一場單方麵大屠殺。
老帥一把推開要扶他上馬的親兵,拔出佩劍指向身前一道微微隆起的長條形土坡:“本帥軍旗移駐土坡之後,傳令全軍:種某在此,不得衝擊軍陣,違令者旗牌官立斬!”
“種”字大旗在潰潮中逆向移動,穩穩插在了土坡上。
這麵旗幟吸引了不少驚慌失措的潰兵,他們本能朝著這個方向湧來。
“親軍隊上前百步列陣。”一千多渾身煞氣的老兵逆著人流頂了上去,在土坡前迅速展開,槍盾如林弓弩上弦構築起一道防線。
幾個跑昏頭試圖直接衝陣的潰兵被毫不留情砍翻在地,血腥震懾讓後續人流被迫向兩翼分流,從陣型側後預留通道通過。
這道血肉閘門成了潰敗宋軍第一道救命索,親軍隊用身體為潰兵劃出了一條生與死的界限:從兩側通道通過可活,衝擊本陣者死。
金軍帥旗下斡離不看著宋軍竟然後隊變前隊試圖建立防線,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想跑?沒那麽容易!”他馬鞭連點,
“令撻不野、烏延胡裏改各率本部拐子馬繞過宋軍頑抗之敵,穿插至其潰兵兩翼用弓箭驅趕,將他們衝散,不許其集結!”
拐子馬從主戰場兩側高速掠過,不斷用箭矢射殺落在後麵宋軍,並將潰逃洪流趕向更混亂方向,試圖繞過種師道設立的接應陣地。
“赤盞暉率硬軍衝擊宋軍殿後之陣,不給他們喘息之機!”
“王伯龍壓上去清剿殘敵!繞過土坡去衝他們後路,燒營寨。”
“南人敗了,殺光他們!”
猛安撻不野一馬當先,揮舞長槍率領本部騎兵如旋風殺到,其悍勇無比,所過處皆是屍體。
“砰!”
王伯龍同樣凶悍,他盯上了後撤的姚平仲部。
姚平仲殺得性起,本想帶兵反衝一次,被大哥死死拉住:“種帥令是撤退,快走!”兩人合兵一處,邊打邊向大旗方向退卻。
四太子兀術年輕氣盛,勇不可當,親自率鐵騎猛衝宋軍,趙明率部拚死抵擋,戰況慘烈。
監軍完顏闍母經驗老辣,指揮軍隊不斷打擊焦安節部,讓其無法喘息。
更致命的是一股輕騎繞過主戰場,直撲宋軍後方營寨,若非營壘工事還算堅固,要被其一舉踏平。
“跑,快跑啊,金狗追上來啦!”
王樹全隻覺得自己肺像破風箱一樣嘶吼,己方敗了不跑不行,他丟掉礙事長槍隻攥一把腰刀,跟著前麵同袍背影狂跑。
他所在的一都人馬徹底散了,都頭都不知道死哪兒去了。
身後傳來令人膽寒的馬蹄聲和怪叫聲,越來越近。
“咻~~噗嗤!”
一支箭從耳邊飛過射中前麵逃跑的同袍後心,那人直接撲倒在地,生死不知。王樹全不敢回頭,箭矢不斷從身後射來,身邊不時有人中箭倒下。
“分開跑,別擠在一起!”有人大喊道。
但沒人聽他的,人在極度恐懼時會本能朝著人多地方擠,仿佛那樣能安全一點。
結果成了拐子馬最好靶子,他們遊弋在潰兵隊伍兩側和後方,張弓、搭箭、發射,一套動作流暢精準,每一箭射出都能引來一聲慘叫。
一個叫向大有的年輕士兵跑著跑著,腳下被屍體絆倒摔了個結結實實。他剛要爬起就看到一名騎兵獰笑著朝他衝來,雪亮馬刀揚起。
“俺跟你拚了!”向大有絕望吼了一聲,舉起武器抵擋。
“鐺”武器直接被劈飛,馬刀順勢而下斬進他脖子,鮮血噴湧,他瞪著眼無力倒下。
不遠處王樹全嚇得魂飛魄散,他瞥見旁邊小坑躺了幾具屍體,他順勢慘叫一聲直直紮了進去,倒在屍體上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
馬蹄聲從坑邊掠過,那濃重血腥味,身下屍體冰冷傳到他身上,唯有緊緊閉眼,心裏求遍了滿天神佛。
不遠處,另一番景象也在上演。
幾個跑不動的傷兵背靠背圍成小圈,他們知道跑不掉了,反而激起了凶性。
“雜胡兒來啊,大家就是死也要拉個墊背的!”傷兵們死死握著刀。
一名金騎猛衝過來試圖削掉他們腦袋,觀賞頭顱飛上天的壯景。
一人怒吼不顧一切向前猛撲,用身體撞馬腿,那戰馬吃痛摔倒在地。
“殺!”傷兵紅著眼撲上去,用身體將那落地金兵壓住,刀捅、狠砸...片刻之後,地上又多了幾具宋兵屍體,但那落馬金兵也沒了動靜。
王樹全在坑裏不知道趴了多久,感覺外麵喊殺聲和馬蹄聲遠去了,他偷偷抬起頭露出一隻眼睛觀察。
戰場一片狼藉,大部分金軍向前追去了,隻有零星的在打掃戰場,給地上還沒斷氣的宋兵補刀。
不遠處那裝死的宋軍同袍大概是被發現了,金兵提刀走過去,嘴裏笑個不停,那人跳起來想拚命卻被金兵輕易一刀砍翻。
王樹全心跳到了嗓子眼,趕緊又把頭埋下去。
又過了一會兒,他聽到有腳步聲靠近,還有金兵嘰裏咕嚕說話聲,有人在翻動旁邊屍體,挨個戳砍補刀。
一具屍體被翻動,緊接著就是利刃入肉的悶響和一聲壓抑慘哼,也不知是昏迷還是裝死的同袍真死了。
他緊緊攥住了身下那把短匕,他知道趴著不動是等死,拚命還有希望。
腳步聲在他身邊停下,一隻腳踢了踢他的腰,力道不大像是在試探。
就是現在!
王樹全陡然睜開眼,不顧一切撲向敵人,他個子小直接撞進對方懷裏,手裏短匕朝著皮甲下的腰腹猛捅!
那金兵猝不及防被撞了個趔趄,腰上一陣劇痛,“呃啊!”劇痛讓他彎下了腰。
王樹全一擊得手根本不敢停留,轉身就跑。
那受傷金兵凶性十足,上前與王樹全拚鬥,借著力氣大打掉了短匕,隨即張開雙臂死死抱住王樹全,將他箍在原地:“額爾袞!(快來!)”
王樹全拚命掙紮,用頭撞,用牙咬,用膝蓋頂,但對方力量遠勝於他,那雙胳膊越收越緊讓人喘不過氣。
另一個金人看到同伴腰腹間血流不止,沒有任何猶豫舉起手中骨朵就砸了下去。
王樹全根本無法閃避,沉重骨朵在眼前放大。
“砰!”
頭部遭到猛烈一擊,劇痛來不及完全傳遞開,意識就迅速熄滅,他最後念頭是家鄉那片金黃麥田,也或許是某個親人麵容。
他來自陝南某個村莊,被征發前來保衛東京的普通宋兵,這個在戰場上裝死、偷襲、用盡一切手段想要活下去的小人物最終還是沒能逃過命運絞索。
他正如無數不知名士卒一樣倒在了靖康元年正月後旬牟駝崗外,他的名字永遠不會被史書記載。
左上方營地這邊,氣氛降到了冰點。
聽著遠方震天喊殺聲逐漸遠去,每個人心裏都跟明鏡似的,正麵戰場種老相公敗了,而且敗得很慘。
換言之他們被困在此地了。
“大哥,不能再等了!”
沈樹就是禦馬監巡邏官,李驍看他不錯就搶過來了,他指著營外那人數不多,死死盯著他們的金兵,“等金狗主力殺回來,咱們這點人塞牙縫都不夠!”
趙澤也湊過來:“他說得在理,咱們守到現在對得起朝廷了,趁現在金狗注意力被吸引走,咱們騎馬衝出去還有一線生機!”
李驍目光掃過營地,能騎馬的三百多號,可營裏還有幾百號步戰弟兄,劉蠻那樣的大塊頭不說,還有不少傷兵,他們走不了。
劉蠻剛才頂在最前麵,身上又添了幾道口子:“大哥你帶能走的弟兄先撤,俺老劉和剩下弟兄給你們斷後!這段時間跟著大哥有肉吃有銀子分,值了!”憨直漢子,把斷後送死說得跟吃飯喝水一樣簡單。
李驍眉頭緊鎖,內心天人交戰。
他何嚐不知道留下是死路一條?但他看那些受傷呻吟的弟兄,那些疲憊但依舊握緊兵刃眼巴巴看他的步卒…難道要自己拋棄他們,隻帶著少數騎兵逃命?
狄懷樸看出了他的掙紮,歎了口氣:“不必猶豫了,正麵決戰已敗,非我等之過!”
袁振海也啞著嗓子道:“走吧,留著青山在,以後給大家報仇就是。”經曆多場廝殺的漢子將生死看得很開,不在乎自己的命,更不在乎別的命了。
沒一會兒,主戰場喊殺聲正在遠去,這意味著種帥主力真的頂不住了。
就在他難以決斷之際,遠方戰場,異變再生!
轟隆隆馬蹄聲傳來,緊接著是金兵驚慌失措的喊叫和戰馬淒厲哀鳴。
“怎麽回事?”李驍一個箭步衝到高處,一蹦一跳向外望去。
隻見遠處雪浪滾滾,隱約可見數輛馬車衝入了正在追殺潰兵的金軍隊列,那些馬車就是平常貴人承載的那種,由兩匹健馬牽引,若是走近看能看到兩車間連著一條黑沉沉鐵索。
鐵索離地不高,正高速貼著地麵掃過。
追兵正殺得順手,砍瓜切菜追著潰逃宋兵,誰都沒想到會殺來這麽一支生力軍,跑在最前麵的金軍拐子馬最先發現不對勁。
“躲開,快躲開!”輕騎兵見勢不對立馬躲開,正想彎弓搭箭射死馬匹,對麵就衝來了敵手。
隻見那些鐵索馬車並非孤軍深入,前麵是宋軍騎兵開道,他們用弓弩射散試圖阻擋的敵人,為鐵索車清理出衝擊的通道。
而鐵索車後麵還跟著大隊大隊衣甲鮮明、旗幟招展的生力軍步兵向散亂金軍發起反衝擊。
一時間,人仰馬翻,原本順暢的追擊隊伍被硬生生攪亂。
大旗下沉穩勇悍老將正在指揮,正是姚平仲之父,西軍名將姚古,他眼光毒辣看出金軍鏖戰大半日,鐵浮屠等重騎成了強弩之末,速度慢得像烏龜,隊形也散了。
這支生力軍能扭轉戰局。
“衝著敵人重騎,撞上去!”姚古揮刀怒吼。
拐子馬能跑,步兵見勢不妙還能跳起來躲避。
可鐵浮屠跑不了,一個鐵浮屠騎士勒住馬原地喘氣恢複體力,就看到兩輛馬車拖著鐵索朝他橫撞過來,他想催動戰馬躲開,可披著數百斤重甲的戰馬速度可不如馬車。
鐵索繃直絆在了鐵浮屠戰馬前腿上,那高頭大馬悲鳴後轟然向前栽倒!
背上的騎士被狠狠摜在地上,摔得七葷八素,還沒等他爬起來,後麵跟進的宋軍步兵就湧了上來,重斧、鐵錘對著那身鐵甲猛砸!
也有鐵索車在衝擊途中被金軍拚死攔下,車毀人亡。
全身重甲的鐵浮屠謀克對部下吼道:“下馬抱住那鐵索,把它拉停。”
一群最悍勇的女真壯漢撲向那根橫掃過來的鐵索,他們用帶著鐵臂鞲的手臂死死抱住那高速移動的鐵鏈。
第一個抱住鐵鏈的壯漢,隻覺得一股無法抗拒巨力傳來,整個人被帶著跑,但他依舊死死不鬆手!第二個,第三個金兵也撲了上來,像一串沉重秤砣掛在鐵鏈上。
拉車戰馬感受到巨大阻力,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車上宋軍敢死隊見狀,拚命用馬鞭抽打馬臀維持衝鋒。
“下馬,用槍架住鐵索!”另一個機靈點的看出門道。
騎士們跳下馬抽出長槍,幾個人一起將槍尾死死杵進地裏,槍尖斜著向前。
鐵索狠狠撞在槍杆上,
巨大衝擊力讓那幾個持槍蠻漢虎口崩裂,鐵索被這拚死一擋,速度慢了下來,更有甚者直接投擲長槍骨朵去砸馬匹,其沒有披馬甲,所以很是脆弱。
“別怕那鐵索,先射馬瞄準馬射。”
戰場各處都在上演類似血腥搏殺。
鐵索車戰術並非無敵,它依賴速度和出其不意,而在要撞上前,宋軍駕車手還能從後麵跳車逃走。
可惜一旦被攔下,駕車宋軍和拉車馬匹就成了活靶子,被周圍反應過來的金兵亂槍捅死。
但姚古指揮極其老辣,他不斷調動新的鐵索車衝擊金軍不同薄弱點,另外大批生力軍步兵全麵壓上,與混亂中金軍絞殺在一起。
金軍追殺了大半天,人困馬乏,陣型散亂,遭到這麽凶猛反撲,很多地方都頂不住了。
但這並沒有讓金軍崩潰,斡離不畢竟是十年滅遼磨礪出來的,最初的震驚過後迅速冷靜下來。
“收攏先鋒,鐵浮屠後撤重整,拐子馬兩翼遊弋,用弓箭遲滯宋人援軍。”
“告訴赤盞暉他們能收攏的兒郎都給本狼主聚起來,結成陣型步步後撤,不許亂!”
金軍素質此刻體現了出來,盡管疲憊,但聽到中軍收兵號角,那些散落在戰場各處的金軍自發向最近軍官靠攏,一邊抵擋一邊後撤。
後方休息過一陣的金軍又頂了上來,他們人數不如姚古帶來的多,照樣擋住了宋軍反撲。
姚古在馬上看得分明,知道想一口氣吃掉前方五千敵人是不可能的。
“黃迪,帶你的人從左翼壓上去,專打他們收攏的散兵。”
“前軍變陣槍盾在前,弩手居後,穩步推進不要冒進。”
“鐵索車隊撤回重整,尋找下次機會。”
黃迪率領的騎兵專門找那些還沒完全集結起來的金軍小隊打,砍瓜切菜般消滅了不少敵人。後方槍盾陣則配合弓弩精準射擊,給敵人造成了不小傷亡。
金軍韌性也強得可怕,尤其是女真本族,即使被衝散,也往往三五成群背靠背死戰,給宋軍造成不小麻煩。
更麻煩的是金軍後方,那些之前因為馬力耗盡而後撤休息的鐵浮屠,在阿裏喜幫助下再次重新披掛整齊,數量不如最初依舊是一股恐怖的衝擊力量。
“硬軍前進!”斡離不派出了重整後的鐵浮屠,而姚古這邊也有鐵索車對著衝鋒碰撞。
兩位主帥都在調動自己最精銳的力量,攻擊對方最薄弱地方。
戰場上,鐵浮屠再次衝來,這一次他們不再排成密集橫隊,而是分成數個尖銳楔形小隊狠狠撞向宋軍陣線。
姚古看得分明,旗手揮動令旗。
早已待命的後方十多輛鐵索車分別迎向其中兩股鐵浮屠硬碰硬,用鐵鏈去橫掃鐵浮屠衝鋒,另外側翼也有鐵索車衝來。
一股鐵浮屠正加速衝鋒,眼看就要撞上宋軍槍陣,側麵卻掃來一條鐵索!最外側兩騎躲閃不及,馬腿被絆轟然倒地,楔形隊的衝鋒勢頭頓時一滯。
宋軍槍陣趁機猛刺,後麵弩手集中射擊,將這股鐵浮屠死死釘在陣前。
但另一股鐵浮屠運氣就好些,駕駛鐵索車的宋軍衝得太快脫離了己方騎兵保護,被金軍拐子馬盯上,一陣箭雨覆蓋後拉車馬匹被射倒,車子傾覆。
還有一股鐵浮屠成功避開鐵索車攔截後撞在宋軍陣線上,自身損失幾騎成功撞開一個缺口,後續軍隊從缺口殺入。
“後軍頂上去把口子堵住。”
雙方士兵在狹窄缺口處展開殘酷廝殺,宋軍想要封口,金軍想要擴大戰果,披甲屍體就在缺口處堆成了矮牆。
黃迪騎兵在金軍側後不斷襲擾試圖打亂進攻節奏,但金軍又有輪換來的拐子馬死死纏著他們,雙方騎兵在廣闊戰場上追逐、砍殺,互有傷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