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一章 中原大戰(十一)
說來朱家的崛起堪稱傳奇。
一切都始於她那一位傳奇的姑姑——欽成皇後朱氏。
姑母本是平民之女本姓崔,父親崔傑為平民,在朱氏年紀很小時候就去世了,母親李氏改嫁朱士安,將她托付給一位親戚任廷和撫養,因此她就有了三位父親。
後來因緣際會入選宮中,以其容貌和品性深受神宗皇帝寵愛生下六皇子趙煦,後來繼位皇帝。
可因高太皇太後、向太後在世而未能正位太後,甚至一度被高滔滔給壓製,貶低她是妾妃不配撫養哲宗趙煦,一個月隻能見麵一次等等規矩。
好在後來趙煦正位,皇太妃尊榮足以讓朱氏一族雞犬升天。
生父、繼父、養父皆被追贈高官,家族自此躋身汴京頂級勳貴行列。
朱璉父親朱伯材,便是靠這位妹妹的蔭庇,官至武康軍節度使穩穩在京城紮下根。
而朱家榮耀在她這一代達到新的高峰。
先是她的堂妹朱璿嫁與當時還是太子趙桓為妾了,緊接著她自己因才貌名動京師,竟被道君親自選定成為太子趙桓正妃,未來皇後!
這還不夠,她的親妹妹朱鳳英又被許配給官家最寵愛的兒子鄆王趙楷,成為正妃。
一時間朱家兩女,一為太子正妃一為親王正妃,門楣之光耀堪稱無兩。
若無意外隨著趙桓登基,朱家將成為大宋最有權勢的外戚之一,延續甚至超越姑姑的輝煌。
說來朱璉應該稱呼哲宗趙煦為表哥,輩分是要比趙桓高一輩的,從這論來就有些亂了...
她朱璉身處這樣的家族,自幼耳濡目染,深知今日之尊榮與國運息息相關。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若江山穩固,朱家自然安享富貴;若社稷傾頹,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姑姑當年在複雜宮闈中謹小慎微、維係家族的經曆,父親平日裏教誨,都讓她比尋常女子更關心朝局,更清楚這表麵勝利下可能潛藏更大的危機。
趙桓逗弄小兒女笑容燦爛,心中越發暢快,對朱璉笑道:“梓童你看孩子們多開心,這天下終究是要太平了。朕就知道祖宗會保佑我,保佑大宋。”
朱璉收斂心神,知道不能再沉默,她不能直接議論朝政,但可以旁敲側擊。
她示意乳母將玩累了的柔嘉和還要去溫習功課的趙諶帶下去,殿內恢複安靜。
她親手為丈夫斟一杯熱茶遞到他手中,語氣溫和如常:“官家,孩子們開心,臣妾也開心,隻是…”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詞句,“臣妾方才聽柔嘉那般說,心中甚是酸楚。想那金人驟然來襲,竟讓深宮稚子都受此驚嚇,實在可恨。幸得祖宗庇佑,將士用命,方能轉危為安。”
趙桓接過茶呷了一口:“是啊,如今雨過天晴,一切都好了。”
朱璉輕輕搖頭,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經冬未凋鬆柏上:“官家,雨雖暫歇但雲未必散盡,臣妾一介婦人不懂軍國大事,隻是常聽人言行百裏者半九十。譬如冬日燒炭看似火苗旺盛,若不時時添薪小心照看,一陣冷風過來,也容易複燃艱難。
種老相公、李相公他們便是這照看炭火的人,經驗老到深知其中關竅。
官家穩坐中樞正可多倚重他們,仔細查問清楚金虜動向,確保這炭火能一直旺下去,再不叫孩子們受驚。”
她的話借由孩童受驚引出擔憂,再用燒炭隱喻,委婉提醒勝利來之不易,需戒驕戒躁持續謹慎,尤其要信任和聽取種師道、李綱這些深知局勢嚴峻的重臣意見。
句句不離關懷子女、體恤將士,句句卻都在暗指朝局,可謂用心良苦。
趙桓臉上興奮稍稍收斂一些。
他能聽出皇後話中關切和隱含提醒,拍了拍妻子手:“梓童意思朕明白,老種相公他們朕自然會重用。隻是此番大勝確乃實實在在戰果,金賊元氣大傷,短期內必無力再犯。朕心中自有分寸,你不必過於憂心。”
朱璉又勸說一番,還是同樣回答。
她知道再多言語也是徒勞,隻能在心中暗暗歎息,期盼種師道、李綱等臣能在朝堂上說服官家,期盼前方戰報真的如官家所相信的那般樂觀。
她垂下眼簾:“官家聖明,是臣妾多慮了。”
殿內茶香嫋嫋,方才兒女的歡聲笑語還在梁間縈繞,溫暖而祥和。
但朱璉卻感到一絲寒意,在這暫時平靜與喜悅下,汴京寒冬還遠未真正過去,正如當年表哥繼位,姑姑反而更加謹小慎微,以妾禮服侍向太後,絲毫不敢擺出什麽皇帝生母氣勢來。
不管姑姑是性格使然,還是人生智慧,都比那什麽戚夫人之流聰明太多了,在皇宮之中就是步步殺機,往上攀爬的路有無數人要將你拉下去,一不小心就是死的毫無聲息。
她秉承這份智慧,可惜家族命運與兒女未來,乃至整個大宋國運都搖曳在這位誌得意滿的官家一念之間。
...
趙桓在溫暖宮殿內享受天倫之樂,誌得意滿。
可戰場卻是一派悲慘景象,那濃得化不開的血腥味和死亡腐敗氣息。
數萬具屍體,宋軍紅衣與金軍皮袍交織混雜,鋪滿牟駝崗周遭原野、河灘。
鮮血浸透了凍土,又在極寒中凝固成暗紅色的冰碴。
小種相公種師中巡行在戰場上,他今年也有六十七歲高齡。
他看到的不是捷報上輕描淡寫的屍橫遍野,而是西軍子弟兵一張張年輕卻已僵硬青紫的臉龐,是經營多年陝西精銳十不存三的絕望現實。
副將難過道:“初步清點,我軍…我軍陣亡恐逾三萬,傷者不計其數,各路勤王軍也傷亡慘重。”
種師中閉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空氣緩緩吐出:“金賊呢?”
“敵人主力雖退但並未遠遁,仍在十裏外紮營,遊騎四出,帶走了不少屍體,尤其是重騎兵都帶走了,剩下屍體約莫八千餘。”
種師中點了點頭,這是意料之中。
所謂大捷更多是擊退敵人,並在野戰中給予其相當殺傷,迫使其暫時後撤重整。
但宋軍自身損失尤其是作為核心戰鬥力的西軍精華幾乎被打斷了脊梁,剩下的都是入伍不到一兩年新人。
“當務之急,是送回將士們…”種師道指了指屍骸,“天氣雖寒但屍體堆積,一旦開春必生大疫。屆時,不需金賊來攻汴京自成鬼域。”
人就講究一個落葉歸根,顯然他們是無法將屍體千裏迢迢送回陝西了,隻能火化帶骨灰回家。
“可是...”
負責後勤的軍官麵露難色,“燃料奇缺,城內運來的石炭僅夠傷兵營取暖、燒煮熱水之用。柴草更是珍貴,要優先保證生火造飯,弟兄們好多人都凍得快拿不住兵器了。”
種師中決然道:“傳令動員所有能動彈的兵士,征發附近民夫就地挖掘大坑,以土掩埋。”
“將我軍將士與金虜分開,我軍將士擇高地掘巨塚,集體安葬務求深埋,立標記,待以後再行遷葬或立碑。”他知道,這以後可能遙遙無期。
“那金虜屍首…”
“堆於汴河上遊岸邊築為京觀或沉入河中,既可震懾敵膽,亦能讓下遊金賊飲水時心中難安。”
這是一個兼具軍事威懾和心理打擊的狠辣決定,也避免了用寶貴人力物力去處理敵屍。
戰場上悲傷人群在屍山血海中艱難翻找搬運。
一個西軍小兵奮力推開金兵屍體,下麵露出的是一張他再熟悉不過的同村大哥臉龐。
“石柱哥!”
“你咋咧,你睜眼看看額,額們說好咧…打完仗一起回家給婆姨扯花布哩…”
他搖晃同鄉冰冷屍體,淚水湧出,旁邊年紀稍長的老兵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
“碎(小)娃,甭哭咧…眼淚在這搭不值錢。”
老兵說著,自己也紅了眼眶,周圍大片都是西軍子弟兵屍體,“狗娘養的…額們從關中千裏迢迢跑來,年都沒過安生,就…就都撂到這汴梁城外咧…這叫啥事嘛。”
對他們而言這場戰爭遙遠又陌生,他們是被征發而來,如今要埋骨他鄉,連魂歸故裏都成了奢望。
不遠處,幾個來自京東東路(山東東部)的勤王軍漢子圍著一具被戰馬踩踏得不成人形屍體。
領頭的是個絡腮胡大漢,他蹲下身用一塊破布擦拭死者臉上血汙。
“二牛兄弟恁放心走,家裏老小有俺們哩。”
而在戰場的一角,一群來自荊湖路的刀弩手和峒丁(當地少數民族組成的士兵),正在進行他們獨特的祭奠儀式。
他們圍成一圈中間放著幾具同族戰士遺體。
一位年長頭人,臉上塗油彩,手持刻有符咒的木鈴,一邊搖晃,一邊用外人聽不懂的土語吟唱著蒼涼古老的歌謠。
歌聲時而高亢,時而低沉,仿佛在引導戰死的亡魂穿越山川回歸祖靈之地。
他們將從敵人那裏繳獲或是自己隨身的小刀、箭簇折斷,放在死者身邊作為陪葬。
這種與中原文明迥異帶著原始力量和悲傷的儀式,在這片修羅場上顯得格外悲壯和詭異。
就在士兵和民夫們忍著悲痛和嚴寒處理屍體時,一隊人穿著厚實官袍,乘坐暖轎馬車在護衛的簇擁下來到戰場邊緣。
他們是樞密院和三衙(殿前司、侍衛親軍馬軍司、侍衛親軍步軍司)與兵部派來點驗首級、核實軍功的書吏和官員。
這些官員大多養尊處優,何曾見過慘烈場麵?
不少人用熏了香的手帕緊緊捂著口鼻,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臉上滿是嫌惡和不耐煩。
一個麵色紅潤官員,大概是某個衙門員外郎,在一張臨時搬來桌子後坐下,對被士兵們費力搬來堆成小山的金兵首級指指點點。
“嘖,這個首級麵目模糊不清,如何能證明是金虜,萬一是殺良冒功呢?”
他拖長了官腔,慢悠悠道。
負責呈遞首級的西軍軍校,氣得額頭青筋暴起,強忍著怒氣道:“回稟官人,這是在陣前親手斬獲,有同隊弟兄作證,金賊這頭發做不得假。”
“哼,同隊作證?誰知道是不是互相包庇?”
那胖官員嗤笑一聲,“再說,這級別也就是個尋常阿裏喜(雜兵),不值什麽功勞,下一個。”
另一個書吏拿起一顆首級,仔細看了看耳朵,搖頭晃腦道:“此首級左耳有缺,按製需折半計功。爾等廝殺漢辦事就是毛糙,割個首級都割不齊全。”
旁邊一個年輕些文官有些不忍:“上官,將士們浴血奮戰,是否…”
那胖員外郎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麽?軍功乃國家重器,豈能濫賞?這些丘八若不嚴加核驗,必定虛報戰功冒領賞賜,此風不可長!”
他聲音不小,周圍士兵們都聽得清清楚楚,無數道憤怒甚至帶著殺氣目光投了過來。
那胖官員被看得有些發毛,色厲內荏地提高了音量:“看什麽看,趕緊把首級整理清楚,符合要求的放這邊,難以辨認的放那邊,耽誤了本官點驗你們吃罪不起。”
文人骨子裏對士兵輕視長達百餘年,對他們而言這些首級和功勞不過是賬簿上的數字,是他們仕途中可以拿來吹噓或打壓異己的籌碼。
至於這數字背後是多少條鮮活生命多少家庭破碎,他們並不關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