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靖康,開局喚醒趙雲英靈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中原大戰(十八)

兩天後的下午,孫義果然又來了,這次是孤身一人,沒見姚友仲身影。李驍心知肚明是來談事了,熱情將這位孫幕僚迎進帳內。

分賓主落座,孫義捧著溫熱茶杯,先說了些閑話,問了問營地安置、傷員情況,顯得頗為關切。

“李副將,今日前來是有個好消息,樞密院和三衙那邊在加緊統計此次大戰功勳了,想必用不了多久賞賜和將領升職任命,就會下來了。”

李驍露出欣喜和期待:“哦?那可真是太好了,全賴將士用命,種帥、姚經略運籌帷幄。”

孫義嗬嗬一笑,捋了捋胡須:“副將過謙了,你奪回近萬健馬又堅守營寨不失,功勞簿上必然是濃墨重彩一筆。朝廷想必也不會吝嗇賞賜,此番升遷指日可待啊。”

他話鋒微微一頓,臉上笑容淡了些,換上推心置腹神情:“隻是…副將是明白人,有些話孫某不知當講不當講。”

“孫先生但說無妨,末將洗耳恭聽。”

孫義歎了口氣:“想必大家都深知,我朝…唉,朝中那班文人相公對軍伍之人向來是…是既用且防。以文馭武乃是祖製,他們看待武將總帶著三分輕視七分提防。這功勞報上去到了樞密院、三衙拿毛筆的上官手裏,能有一分落到實處已屬不易了。”

“斬首一百能剩下七十便是好的;破敵一陣或許成了殺退敵軍。這其中差額名曰核驗,實則...嘿嘿,當知其中三昧。”

他見李驍聽得認真,便繼續深入,依舊不指責誰而是描繪普遍現象:“這還隻是第一關,功勞即便核定了,這賞賜發下來又要經過多少道手?層層漂沒,能足額落到將士手中十不存五六,已是常態。

更有甚者,前方將士浴血搏殺,這功勞嘛…有時卻會莫名其妙記在某些從未上過戰場,卻在後方運籌帷幄貴人名下。或是某位監軍內侍,或是某位權貴子弟,名曰參讚有功,激勵士氣…唉,此類事情屢見不鮮,寒了多少將士心呐。”

李驍配合露出疑惑又關切神情:“先生何出此言,我等武人為國戍邊,流血犧牲,朝廷豈會…”

孫義搖搖頭,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李將軍年輕,或許還看得不透。那些文人筆下千言胸中萬策,總覺得前麵舞刀弄槍的粗鄙不堪,難登大雅之堂。

他們要嚴防藩鎮之禍根苗,故而對這軍功賞賜往往是能減則減,能壓則壓。不知有多少軍中好兒郎,在沙場上拚死搏殺,立下汗馬功勞,可報上去之後,要麽石沉大海,要麽就被七折八扣,最後落到手裏的不過是仨瓜倆棗。多少人就此蹉跎歲月,白了少年頭也難得一個應有前程。”

“可憐、可悲、可歎。”

他見李驍神情不虞,接著道:

“譬如一場勝仗打下來,真正帶隊衝殺斬將奪旗的是都頭、指揮使,可往上報功排在前頭的永遠是那些鈐轄、都監,就連走馬承受都是觀望壓陣有功,這倒也不是哪位貴人心黑,乃是…嗯,乃是慣例如此,大家心照不宣罷了。”

他舉了一個更具體例子,聲音壓低帶著惋惜:“便如當年劉法劉將軍,縱橫西北數十載威震夏人,可謂一代名將。結果如何?宣和元年(1119),那位童太尉(童貫)不顧劉經略認為敵情不明、勝算不大的苦苦勸諫,硬逼他出兵統安城!

說什麽君在京師時,親受命於王所,自言必成功,今難之,何也?(你在京城時親自領命說一定能成功,現在認為難以成功,為什麽?)

一頂欺君大帽子扣下來,劉經略豈敢不從,最終力戰殉國馬革裹屍…這背後,若無…唉,不說也罷,不說也罷。”

他說說停停,恰到好處停住,留給人無限想象空間。

見李驍實在想聽,他講述那場慘烈戰役,西夏名將李察哥如何以逸待勞設下重圍,劉法如何力戰不支最終潰敗,在亂軍中墜崖斷腿,被一個西夏後勤小兵所殺。

“一代名將沒有馬革裹屍卻死得如此…如此憋屈!”

孫義聲音都有些哽咽,“而那位童太尉呢?他隱瞞敗績反向朝廷報捷,還將敗責全都推到死無對證劉經略身上,說他違反節製,千古奇冤啊!”

老幕僚十分感傷,要不是新皇登基,童貫陪著道君南狩了,他還不敢說這番話,太要命了。

李驍思索一番,明白所有這些話核心意思隻有一個——在西軍乃至整個大宋軍隊體係裏,你一個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將領立再大功勞,也要被吞得骨頭都不剩。

升官發財?那是人家施舍的,你跪著要都要不來,想要保住自己應得的就得找個山頭靠著。

李驍滿是憤懣,攥緊拳頭:“這豈不是寒了將士們心,我等在前方拋頭顱灑熱血,若連這點用命換來的賞賜和功名都保不住,叫弟兄們如何甘心,家中妻兒老小又該如何過活?”

孫義見火候差不多了,便溫言安撫:“李將軍不必過於激憤,此乃積年痼疾非一日之寒,也非一人之過。”

“說起來姚經略對此也是深惡痛絕,姚家世代將門最是體恤下屬,別的不敢說,但在姚家麾下但凡是實打實軍功,姚經略都會盡力為部下爭取,絕不容許被外人輕易貪墨了去。

當年姚兕老帥每戰必折箭矢,誓言舍身報國不死不止,對待麾下士卒更是如自家子侄,有功必賞,有過…嗯,也是必罰的。”

他順勢便提起了姚家發家史,從姚兕、姚麟兄弟如何勇猛善戰,講到姚雄、姚古如何成為一方統帥,言語之間充滿了對姚家“勇猛傳家,愛兵如子”門風推崇。

李驍聽得一臉神往,由衷讚道:“姚家真乃國之幹城,將門楷模,若能在此等將門麾下效力實乃武人之幸。”

孫義見李驍如此上道,心中甚慰。

臉上笑容愈發溫和,如同一位關心後輩的長者將話題引向了更私人領域。

“如今戰事未平,不知蜀地家中高堂可還安好?這兵荒馬亂的,音信難通,最是牽絆人心啊。”

李驍歎道:“不瞞先生,末將父母去得早,是家中姑祖母心善時常接濟才得以長大成人。年前從蜀中出來時,她老人家年事已高,身體也不比往年…如今想來實在心中愧疚。”

孫義仰頭看屋頂:“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此乃人生大憾啊。”

“說起來姚家府上也為此事憂心,姚少將(姚友仲)常年征戰在外,姚老夫人年事已高,近年身體違和,身邊雖有仆役終究不如貼心人照料。姚少將身為男兒無法常侍榻前,每念及此便深以為憾,常在我等麵前感歎忠孝難兩全。”

李驍配合點頭,表示理解。

孫義話鋒不著痕跡一轉:“幸好,姚少將有一堂妹閨名萱字,年方二八自幼失怙,由老夫人撫養長大,視若己出。這位萱姑娘性情最是溫婉嫻靜,且極重孝道。自老夫人抱恙,她便在榻前侍奉湯藥,晨昏定省衣不解帶,事事親力親為從無半分怨言。其細心體貼連府中老仆都自歎弗如。”

他看向李驍,眼神意味深長:“姚少將常言這位堂妹,雖非男兒不能上陣殺敵,但其賢淑孝悌之德堪為閨範。如今老夫人病情稍穩,家人每每見之,既感欣慰又不免為其將來思量。如此品性女子總寄居族中,並非長久之計…”

他說到這裏又停住了,端起茶杯輕呷一口,留給李驍消化和思考時間。

帳內一時安靜下來。

他全程沒有提嫁取,但意思昭然若揭:我們姚家有個品貌俱佳尤其孝順好姑娘,你家裏還有長輩需要照料。

李驍臉上露出讚歎神色,仿佛被這位未曾謀麵的女子品德所打動。

孫義觀察他的表情,心中覺得此事已有七八分把握,便看似隨意地笑問:“不知李副將如今可已有意中人在側?”

他來之前早已打聽清楚,李驍並未正式娶妻。

李驍聞言憨厚一笑:“回先生話,心中…心中確已有所屬,隻是尚未稟明長輩,故而…”

孫義臉上笑容僵硬一下,尷尬飛快閃過,哈哈一笑:“有意中人了?好事,好事啊。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此乃人生樂事,理當如此。”

他絕口不再提之前事,仿佛那一大段關於孝道、賢淑女子描述都隻是尋常家常閑話。

他又閑聊了幾句軍中趣事,便起身告辭道:“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與將軍閑談,險些誤了時辰。大營那邊還有些瑣事需處理,孫某就先告辭了。”

李驍連忙起身相送,並從懷中取出一塊用綢緞包好的成色極佳玉佩,誠懇道:“先生今日一席話令末將茅塞頓開,勝讀十年書。區區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先生笑納。”

露出綢緞一角見那溫潤玉色。

老幕僚目光一掃便知價值不菲,臉上笑容更盛,嘴上推辭道:“這如何使得,孫某不過盡本分與將軍閑談幾句罷了,豈能收此厚禮?”

“先生務必收下,若非先生點撥,末將尚不知朝中如此複雜。此乃末將一點心意,聊表感激。”李驍堅持。

孫義又推辭兩句,見對方情真意切,便無奈收下放入袖中,拱手道:“那孫某就卻之不恭了,日後同在西軍自當相互照應,李副將留步,留步。”

說罷,轉身飄然而去。

李驍站在帳口心裏嘀咕:“可惜了,也不知那姚萱姑娘是何等顏色?不過隴右女子,怕是難有江南女兒那般水靈溫婉了…”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腳步聲。

隻見身著親兵盔甲、卻難掩英姿颯爽的七妹走來,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我沒說錯吧,姚家果然又來了。若是我沒猜錯他不僅給你剖析了朝中險惡極力拉攏你,恐怕還順帶給你介紹了一位品貌俱佳小娘子吧?”

李驍訝然道:“神了,好娘子莫非真會占卜算卦?是用龜甲還是蓍草,快快幫我算算咱何時能加官進爵,滿載而歸?”

“啊?”李驍一愣,沒反應過來,“答應什麽?”

“隻要不讓你交出兵權,姚家拉攏一概答應。”七妹語氣堅決,“不管是送錢、官職,還是女人。”

說到女人時,她微微頓了下。

李驍更是愕然伸手將她拉入懷中,用手背去量她額頭,疑惑道:“這也沒發熱啊,怎地說胡話了?”

他心裏暗道:“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針,正話反說反話正說,誰要是把女人說的話當真,那才是真蠢。”

七妹打落手,抬起眼認真看進他眼眸深處:“我沒與你說笑,你若是想在這亂世中繼續往上走,而不是被人當做棋子隨意舍棄,就必須找一棵大樹靠著乘涼。否則,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處盯著你,等著將你嚼碎了咽下去。到時候,樞密院一紙調令下來讓你去個閑職,或者明升暗降,你是交兵權還是不交?”

“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你覺得李綱、孫傅是靠山?”

她譏諷一笑:“自身難保罷了,主戰派沒有好下場,罷相是早晚事。再說文官天生就防著武人,你沒有根基,拿捏你時絕不會手軟。”

“而西軍不同。”

“種家、姚家、折家經營西北百年,早已自成一體。朝廷旨意到了那裏也要打個折扣。他們有自家兵源、財路,甚至有一套自己規矩。如今朝廷威信掃地,這種獨立性就是亂世裏保命和發展最大本錢。”

“背靠姚家,你的糧餉軍械能優先得到補充;你的戰功姚家會為你背書,朝中有人想吞你功勞,也得掂量掂量,這些是文官給不了你的。”

李驍聽得心潮澎湃,但還有疑問:“那為何一定是姚家?種家威望不是更高嗎?老種、小種相公我都見過,挺好說話。”

七妹搖搖頭:“不是種家不好,恰恰是因為種家太好威望太高,等眼前危機一過,趙官家和身邊那些文臣第一個要收拾要打壓的,就是種家,必定是高官厚祿養起來,實則奪其兵權明升暗降,此乃趙宋家法。”

她語氣更加凝重:“更何況種家老營在涇原、鄜延路,正對夏人兵鋒,一旦中原與金人糾纏不休,夏人絕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必定大舉進攻。到時候種家軍首當其衝,就算能守住也必然損失慘重,實力大減。依附一個即將被削弱的力量,非智者所為。”

“至於劉家,劉延慶乃敗軍之將,不足與謀;苗家青黃不接,聲勢已衰;折家那是真正藩鎮,朝廷猜忌最深,與他們牽扯過甚,禍福難料。”

七妹條分縷析,將西軍各大將門利弊看得清清楚楚,“所以位於後方,正處於上升之勢又急需招攬新血擴張勢力的姚家,才是你眼下最好選擇。”

李驍心中感慨萬千,忍不住握住她手:“唉,有時候我真懷疑你是不是哪家千年狐狸成了精,跑來點化我這凡夫俗子的。得妻如此,夫複何求。有你在身邊作女中諸葛,何愁大事不成。”

七妹被他誇得臉頰微紅,輕輕掙了一下沒掙脫:“你既明白其中利害,便知道該如何應對了。姚家這條線必須接住。”

“我曉得了,亂世將至,咱們也得為自己為手下這幫弟兄,找條好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