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黑雲壓城城欲摧(五)
馬小五站在後麵,雖沒說話,卻微微點頭,眼神裏滿是凝重。
李綱注意到他:“這位將士,你也在太原守城?可有補充?”
馬小五躬身道:“回侍郎,末將曾隨太原總管王稟守城,金軍的砲車不僅砸牆,還專砸守城的士兵,他們的砲手見著城上有人聚著,石彈立馬就過來,碎石能濺出好幾丈遠,雖多有不中,但足以嚇沒軍心。
還有他們的軍紀,比咱們禁軍嚴多了,操作砲車的家夥要是慢了一步,立馬就被監軍拉下去鞭打,所以他們的砲,晝夜都不停!”
“晝夜不停!”李綱倒吸一口涼氣,隻覺得後背發涼。
他之前算著,金軍就算有砲車,最多白天轟擊,夜裏總得歇著,可照馬小五這麽說,守軍連喘口氣的機會都沒有。
他快步走到城牆邊,望著城外夜色,仿佛已經能看見無數石彈呼嘯而來,砸在城牆上,砸在士兵身上。
“我們一開始便低估了敵人,他們打下遼國五京,得了不少能工工匠,造的砲又大又狠!那砲架比兩層樓還高,用的都是合抱粗的硬木,結實得很!石彈小的如磨盤,大的…他娘的跟小房子似的!
太原城包磚城牆,幾砲下去就塌一大片!垛口、敵樓,挨上就碎!那石頭砸下來,地動山搖,人在城牆上站都站不穩,耳朵嗡嗡響,五髒六腑都像要被震出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將他們在太原城上親眼所見、親身經曆的金軍攻城戰術、器械威力、士卒凶悍、軍紀嚴酷,描繪得淋漓盡致,聽得周圍聞訊趕來的宋軍將領和官吏們麵色如土,倒吸涼氣之聲不絕於耳。
他們這才意識到,將要麵對的敵人,絕非以往邊境衝突中的遊牧部落,而是一支擁有可怕工程能力、嚴密組織度和極度野蠻戰鬥意誌的恐怖戰爭蠻人!
“攻城時,那砲石像下雨一樣砸過來,壓得你頭都抬不起!箭矢跟潑水似的往城上澆!
趁著這當口,鵝車、洞子、雲梯就一起推到城下了!你防得了砲,就顧不上梯子;想去燒鵝車,砲石就追著你砸!他們的步兵,那些女真重甲‘硬軍’,就跟鬼一樣,頂著滾木礌石往上衝,凶得很!”
接下來陳老栓又將金人其餘攻城器械一一說來,周圍的人越聽越心驚。
“來人聽令!將所記一切,立刻抄錄分發各門守將!”
李綱聲音急切,“第一,所有防護棚全部拆了重搭,用圓木做架,外麵裹三層皮,頂部加鋪沙袋、濕泥!皮簾全部更換,用最新鞣製的厚牛皮,雙層懸掛,馬麵和角樓外側,都給我堆上土袋,能堆多高堆多高!飛梯要防,就多備些長鉤竿,鉤住梯身往下拽。”
“第二,讓工部立刻趕製木幔,每個垛口掛一麵,底部帶輪子,敵軍投石時能推過去擋著!在城牆根挖陷坑,鋪上草席,讓他們的鵝車陷進去!還要廣布陷坑、鐵蒺藜,遲滯敵軍器械靠近”
“第三,在四個角樓各設一個瞭望哨,日夜盯著城外,隻要見著金軍架設砲車,立馬敲鑼預警!讓士兵們輪換著休息,半個時辰一換,別都耗在城上!
各段城牆明確劃分防區,指定避險區域,敵軍砲擊時,除瞭望哨外,餘人必須躲避!砲停則立刻返回戰位!”
兵部書吏一邊記,一邊冒汗,手都快跟不上李綱的語速:“我這就去辦!隻是…厚牛皮和圓木可能不夠,要不要從外城的民房裏拆些木料?”
“拆!”
李綱斬釘截鐵,“隻要能守住汴京,拆多少房屋廟宇都值!告訴百姓,等打退了金人,朝廷給他們重建!”
書吏運筆如飛,記錄下的已不再是模糊的概念,而是一份份血淚換來的、極其珍貴具體的敵軍情報。
一條條命令流水般發出,整個汴京城防體係,因著這群從死亡線上掙紮回來的官兵帶來的第一手信息,開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針對性瘋狂運轉。
他拱手行禮道:“多謝諸位帶來的緊急軍情,若非如此,汴京怕會重蹈太原的覆轍!我一定將此上報官家為你們請功。”
“還有陳校尉熟悉金軍的戰術,可否留在城上指點軍士們如何應對砲車和鵝車?”
陳老栓眼睛一亮,躬身道:“末將願效犬馬之勞!”
雪還在下,李綱卻覺得心裏的一塊石頭落了地,雖然金軍的攻城器械比想象中可怕,但至少他們知道了對手的底細,還有時間調整防禦。
他快步走下城牆,親自去查看木幔的製作,路過防護棚時,見士兵們正冒著風雪拆舊棚。
“都加把勁!”
李綱挽起袖子,伸手去搬一根圓木,木頭上的雪落在他的袖口,“這棚子早一刻搭好,咱們就多一分勝算!”
士兵們見侍郎不顧紫袍重臣臉麵帶頭幹,幹勁更足了,吆喝著號子,將圓木扛上城牆。
雪夜裏,城牆上的燈火通明,人影攢動,李綱的身影穿梭在士兵和工匠之間,時而指點防護棚的搭建,時而叮囑瞭望哨的注意事項,紫袍上的雪落了又融,融了又落。
他站在酸棗門的最高處,望著這座集大宋四方繁華於一身的城池,握緊腰間的佩劍,心裏暗暗發誓:就算拚了這條命,也要守住這汴京,守住城中百姓。
第二日,正是宣和七年,大年三十除夕,正午時分雪暫時停了,風卻還帶著刺骨的寒,沒有往年節日的喧囂喜慶,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壓抑的忙碌和彌漫在空氣中的恐慌。
寒風刮過街道,城頭上,軍民們正拚盡全力加固著防禦工事,搬運擂木滾石的號子聲、叮當作響的鐵器敲擊聲,取代了本該響起的爆竹聲。
一陣莊嚴的樂聲自內城方向由遠及近,淨街的鑼聲和宦官清越悠長的傳喝聲穿透了寒冷的空氣:“官家駕臨城垣,犒勞將士!”
隻見明黃色的儀仗並未出現,一行人以一種近乎簡樸的姿態出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年輕的官家趙桓,並未乘坐鑾駕,而是身著了一身裁剪合體的戎服,外罩一件玄色貂裘禦寒,在一眾重臣——簽書樞密院事耿南仲、太宰白時中、少宰李邦彥、吏部尚書王時雍、門下侍郎張邦昌的簇擁下,正一步步踏上通往城牆的馬道。
他的臉色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眼神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和深深的憂慮,但腰杆挺得筆直,步伐努力保持著帝王的鎮定。
身後的內侍和禁軍趕著馬車,裏麵裝著犒勞的酒肉、錢帛和布襖,沉甸甸的。
“官家萬歲!”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隨後,反應過來的軍民們紛紛放下工具,激動地跪拜行禮。
“免禮!諸位將士、義民辛苦!今日除夕,非常之時,一切俗禮皆免!”
趙桓搶先一步,聲音清朗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快步走向最近的一處正在加固女牆的民夫隊伍,伸手虛扶起麵前一位須發花白、凍得雙手通紅的老者,“老人家,這般年紀,還要為守城出力,朕…心甚愧,甚感!”
那老民夫何曾想過能如此近距離得見天顏,還被皇帝親手扶起,頓時激動得語無倫次,隻會連連道:“不敢,不敢…為官家,為汴京,應該的,應該的…”
趙桓重重握了握他那冰冷粗糙的手,隨即對身後內侍道:“取暖身的酒肉來!”
早已準備妥當的內侍們立刻抬上一桶桶滾燙的肉羹、一筐筐新蒸的炊餅和一壇壇禦酒。
趙桓親自拿起一個陶碗,從桶中舀了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肉羹,遞到那老民夫手中,又拿起一個炊餅塞過去:“老人家,先吃點熱的,暖暖身子。守住汴京,朕與爾等,後福無窮!”
他又走向下一處,從一名老兵手中接過其冰冷的鐵矛摸了摸,隨即親手為他斟上一杯禦酒:“將士,飲此一杯,驅驅寒氣!這城防,朕就托付給你們了!”
那老兵是個五十多歲的都頭,臉上滿是風霜,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跟著廂軍混了大半輩子,從沒近距離接觸過什麽大官,何況是王朝的主宰者,此刻嘴唇哆嗦著說:“官家…官家能來,弟兄們就知足了!就算是凍死在城頭,也值了!”
“胡說!”
趙桓皺起眉,從內侍手裏接過一件厚實的棉襖,親手披在老兵身上,手指還細心地幫他係好領口的帶子,“朕要你們活著,活著守住汴京,活著看金人被打跑,活著回家跟妻兒團圓!”
他轉身對身後的後勤官說:“把木棉襖和酒肉都分下去,每個將士一件襖、一碗酒、兩個炊餅,受傷的士兵加倍,多給兩貫錢,讓他們補補身子!”
“喏!”
後勤官們立刻忙活起來,木箱子被打開,布襖透著暖和,溫酒的陶罐冒著熱氣,炊餅的麥香混著肉幹的鹹香,在城頭上彌漫開來。
百姓與士兵圍著分發物資的人,臉上的疲憊因為酒肉的溫暖而散去些許,連之前緊繃的肩膀,都放鬆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