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靖康,開局喚醒趙雲英靈

第七十六章黑雲壓城城欲摧(十六)

滿樓賓客正四下張望尋找作者,便傳來一聲刻意拿捏的“清嗓”。

方誌高不知何時把領口拽得老高,還學著文人的樣子用手指攏了攏頭發,滿臉“勉為其難”的得意:“看來這潑天的名氣,終究是躲不過啊!”

他大搖大擺地走到天井中央,雙手一揚:“諸位稍安!這詞嘛…正是在下偶得!”

眾人先是一愣,有個紈絝捧著肚子笑:“就你這糙漢?怕不是偷了哪個書生的稿子吧!”

方誌高卻不慌,嘿嘿一笑:“口說無憑!這詞有專門的調子,旁人可學不來,蘇娘子,借你家樂師一用?”,路過婁硯拂時,還偷偷拋了個眼神,惹得美人掩唇輕笑,眼波流轉間,竟似有流光溢彩

蘇玉娘見他胸有成竹,便笑著引他和樂師們去了偏室。

不過一刻鍾,就見八位穿絳色勁裝的女樂師魚貫而出:為首兩人抱琵琶,指尖已按在弦上;中間四人分持箏、篳篥、羯鼓與笙,腰間還懸著小鼓;

最後兩人竟抬著一架小型編鍾,銅鍾在燈下泛著冷光,這陣仗,比剛才的劍舞還要鄭重。這是樊樓平日奏雅樂用的,今日竟被搬了出來。

婁硯拂持劍以待,一雙杏眼顧盼間,竟讓滿樓的燭火都似失了顏色,連最是自命風流的公子哥都看得癡了,暗自懊惱自己沒本事寫出那般好詞。

“諸位莫怪玉娘先前唱得淺,”蘇婉娘走到廳中,笑著欠身,“此曲需得這般配器,才見真味。”

話音剛落,羯鼓先敲了三下,“咚!咚!咚!”

每一聲都像砸在人心口,原本交頭接耳的賓客瞬間噤聲。

緊接著,琵琶輪指驟起,急促得像馬蹄踏碎凍土,古箏隨著弦音輕顫,竟似刀劍相擊的脆響;編鍾被輕輕敲響,清越的音色混在其中,莫名添了幾分沙場的蒼涼。

女樂師們雖平日多彈柔媚小調,此刻卻個個神情肅穆,指尖下的樂器都變了性子,古箏的顫音如刀光劍影,笙的和聲似千軍列陣,小鼓都敲得密集如雨點,砸得人心頭發緊。

周老儒原本皺著的眉,不知不覺就舒展開,指尖竟跟著鼓點輕輕點著桌麵。

“狼煙起~~江山北望~~”

驟然一聲雄渾男聲破開樂聲!嗓門亮得能穿透三層樓板,配上這磅礴的伴奏,竟有種粗糲的力量感。

滿座賓客都驚得直起身,手裏的茶杯“當啷”掉在桌上也渾然不覺。

尾音還沒散,靠窗的老兵“啪”地放下酒碗,渾濁的眼睛亮得驚人,跟著唱和。

聲音糙得像砂紙磨鐵,卻像顆火星落進了幹柴堆。

張元幹青衫袖口掃過未幹的墨汁也不管,跟著唱和,他身後幾個太學生立刻跟上,聲音裏還帶著青年人的高亮,混著老兵的粗啞,竟有種奇異的合拍。

樂師們的弦音也跟著提了勁:琵琶輪指更快,像馬蹄踏碎凍雪;篳篥的調子拔得更高,似邊關號角穿透風雪;

編鍾偶爾“鐺”地一響,竟讓滿座人真見著了黃河岸邊的胡騎。

人們手不自覺地跟著鼓點拍桌,拍得掌心發紅,喉嚨裏跟著哼,到了“何惜百死報家國”一句,竟也扯著嗓子喊了出來。

歌聲像潮水般漫過樊樓:一樓的跑堂忘了添酒,抹了把眼淚,歌聲隨之傳出樊樓。

不過一會兒功夫,樊樓外已圍了半條街的人,有挑著擔子的貨郎,忙著搬運物資的廂軍,都仰著頭往樓裏望,嘴裏跟著哼上兩句,人聲鼎沸。

聲浪撞在雕花窗欞上,竟把簷角垂著的積雪震得簌簌往下掉,落在樓下的青石板上,“簌簌”聲混著歌聲,倒像給這曲兒添了層雪地裏的蒼涼。

“快看!五樓!”老孟拽住李驍的袖子,聲音發顫。

李驍順著他指的方向抬眼——五樓雕花欄杆旁,正倚著兩位女子。

左邊那位,鬢邊僅簪一支墨玉簪,未施粉黛的臉在燭火下透著瓷般的光澤,素白襦裙外罩著件銀狐坎肩,風一吹,裙角輕輕晃,竟似雪落枝頭的寒梅。

她沒戴過多首飾,發尾垂在肩頭,隨著呼吸輕輕晃。

方才樓裏歌聲最烈時,她正抬手攏了攏鬥篷,指尖纖細,明明站在喧鬧的樊樓最高處,卻像隔著層薄霧,清冷得讓人不敢多看

她便是李師師,雖已三十五歲,眼底卻無半分歲月的鈍感,顧盼間帶著股疏離的雅致,連指尖搭在欄杆上的弧度,都透著“林下風致”。

李驍見過蜀州最俏的花魁,卻從沒見過這般美,正是容貌與氣質、環境的完美搭配,不是豔得逼人,是清得勾魂,像汴河冬夜裏的月光,明明冷冷,卻讓人挪不開眼。

右邊的趙元奴則是另一番模樣。

裙擺繡著金線纏枝蓮,倚欄時手撥著腰間銀鈴,叮當作響,像汴河春水裏的碎光。

她笑起來不遮不掩,梨渦深陷,發色如漆,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股市井的鮮活。明明是同樣的倚欄,她卻像團燃著的火,瞬間暖了五樓的清冷。

見樓下有人望,她也不躲,反而抬手對著樓下輕輕招了招,腕間金鐲“叮鈴”響,惹得樓下頓時一片低呼,傻愣愣地仰著頭看。

“三十好幾的人了,竟還這麽美…歲月不敗美人啊!”老孟喃喃道,眼睛都直了,魂兒飛飛。

他左顧右望,低聲道:“聽說官家去年還微服去她院裏聽曲,這容貌換哪個君王能經得住?”

李驍也驚歎世間有如此美人!

白樂天“芙蓉帳暖度春宵,君王從此不早朝”一點也不誇張,十分貼切。

“哎,可惜世人多被皮相所迷惑。”他收回眼神擺出副淡然模樣,“再美也是皮下白骨,你看那發黑如墨,眼亮如秋水,看著多勾人?可你往深了想,這好看的皮囊底下,不就是骨頭裹著肉、肉包著筋嗎?

眼尾那點風情,等百年之後,還不是隻剩倆空窟窿,連骨頭都得風化成灰。

佛家說‘凡所有相,皆是虛妄’,這美人本就是因緣湊出來的暫時景象,癡迷它,便是執著於虛妄,徒增煩惱罷了。

你要是盯著這皮囊癡迷,那就是被‘色相’困住了,悟不透‘諸法無常’的理兒。”

他說得一本正經,仿佛真悟透了佛法似的,隻是眼神時不時飄向五樓。

老孟聽得“噗嗤”笑出聲,伸手給他比了個大拇指:“你了不起,你清高!”

“何不剃度去廟裏當和尚,還在這樊樓喝著酒、聽著曲兒,這不是耽誤你修行嗎?再說方才是誰盯著趙大家挪不開眼?是誰見人家招手,連茶杯都差點捏碎了?”

李驍咳嗽兩聲,臉卻不紅:“你這是曲解我了!佛家說白骨觀,不是讓你厭惡美人,是讓你看清本質——我看她美,是承認這皮囊的好看,可我不貪,知道這好看是暫時的,不會沉迷其中不可自拔,這才是真的不執著!

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不像你們這群家夥,眼睛都快粘人身上了,滿腦子都是‘要是能親近親近該多好’,這才是被皮囊困住了!”

“懂!我太懂了!”

老孟故意拖長音,“我還懂你方才盯著人家李行首不放,心裏想的是‘這料子摸著肯定軟和’,不是想‘這鬥篷下的身子終會腐朽’!

方才人家扶著欄杆時,你心裏想的肯定不是‘這手摸起來得多軟和’,而是‘這雙手早晚得枯成柴’!”

他模仿著李驍方才一本正經的語氣,接著笑道:“更不會去想,若是能得此佳人青眼,與她春風一度,共赴巫山雲雨,聆聽那婉轉嬌啼,領略那蝕骨溫柔…哎呦,你看我,俗了俗了!”

老孟猛地一拍自己嘴巴,故作懊惱,“怎能有如此庸俗的念頭!我輩讀書人,心中唯有白骨觀,眼中皆是無常理!

你肯定想的都是‘紅粉骷髏,白骨皮相’對吧?絕不會有一絲一毫那般俗不可耐的綺念!”

“可惜這皮囊終會腐朽,可惜,可惜啊。”

李驍被他這番連珠炮似的調侃弄得是哭笑不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佛曰,不可說,不可說。心之所想,言之所及,便已是著相。老孟你啊,修為還是太淺,滿腦子都是…”

“呸!你當師師是案上腐肉呢?人家是活生生的美人,連皺眉都像幅畫!“

“像你這樣嘴上說著不要,心裏指不定怎麽想的,我見多了!汴京城裏,哪個男人見到李行首不是這副德行?表麵上吟風弄月,談玄說理,肚子裏那點男盜女娼,誰還不知道似的!”

他給自己斟滿一杯茶,咂摸了一口,終於放過了麵皮微微發燙的李驍,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了那種分享絕密八卦的興奮神情:“不過話說回來,這李行首,那可是咱汴京真正頂尖兒的人物!她的故事,那才叫一個傳奇!”

李驍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好奇地問:“哦?如何傳奇法?我隻聽聞其名,知之甚少。”

“嘿!那你可問對人了!”

老孟頓時來了精神,身子往前探了探,“她本是汴京城內一洗染局工匠王寅之女,命途多舛,自幼舍身佛寺,後來得名師指點,這音律詩詞的底子,那可是打小就打下的!落得是色藝雙絕,尤其是那一手琵琶,嘖嘖,說是‘昆山玉碎鳳凰叫’都不為過!”

“當年她初露頭角,便引得汴京文人騷客為之瘋狂,有人特意為她譜了一曲《師師令》,詞裏寫什麽‘唇一點、眉如遠山’,

那誇得叫一個肉麻!

還有那晏幾道晏風流,自稱看遍穎穎蘇杭女,見了師師一麵,回去就魂不守舍,說是什麽‘春風十裏揚州路,卷上珠簾總不如’!”

“有回宰相蔡京的兒子來,帶了滿箱的珠寶,想讓她陪酒,她愣是閉門不見,隻讓丫鬟傳了句‘某隻唱給懂曲的人聽’!

可轉過頭,見著周邦彥這些文人,她倒樂意陪著論詩,還親自彈琵琶給他們伴奏,你說怪不怪,越是這樣,越有人湊上去,連北邊來的遼使都想見上一麵。”

“前些年有個江南才子,為了見她一麵,把家裏的田產都賣了,揣著錢來汴京,結果連樊樓的門都沒摸著,最後在樓下哭了半宿,說‘寧為花下鬼,不做世間人’!你還跟扯什麽‘白骨觀’,真要是近距離見了,我看你那不執著早飛到九霄雲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