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靖康,開局喚醒趙雲英靈

第八十三章黑雲壓城城欲摧(二十三)

南岸,黃河水裹著冰淩嗚咽南流,碎冰撞擊著南岸的凍土,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何灌拄著長槍站在土坡上,霜花凝在他的胡須上,凍得發硬。

他麾下的那幫“老爺兵”縮著脖子,有的揣著手歪戴著氈帽,原本還湊在一起嚼舌根,說的不是如何禦敵,而是昨兒個西瓦子裏新來了哪個唱曲兒的,或是前月裏高太尉府裏又添了幾盆好花,說的人拿來誇耀。

“瞅那北岸,人還挺齊整,金狗來了也得吃癟!”

一個原是殺豬的軍漢,拍著胸脯吹牛,手裏還把玩著腰間的劣質佩刀。

“那是!咱大宋禁軍,還能怕了遼東來的麅狫?”另一個曾在高俅府裏當差的小兵附和著,話裏滿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傲慢。

可這話剛落,北岸的景象就變了。

金軍鐵騎像黑色的潮水漫過河灘,馬刀揮起,宋兵的頭顱就像熟透的果子般滾落,血霧在寒風裏散開,連南岸都能隱約聞到血腥味。

“娘也!!”第一個尖叫的是個半大孩子兵,原是汴京城外的農戶,被抓來當兵還不到半個月。

他指著北岸,臉煞白,腿肚子直轉筋,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這一聲喊像捅破了天,南岸的營寨瞬間炸了鍋!

“額滴個老天爺呀!這…這是砍瓜切菜哩!”那個殺豬的軍漢,手裏的刀“當啷”掉在地上,尿水順著褲腿往下流,“金狗…金狗真吃人啊!”

“不中嘞!快跑吧!”

“額滴親娘啊!那北岸的弟兄們咋恁慘啊!”

“還守個球!朝廷給那倆棗子錢,夠買命不?”

泥裏打滾的潑皮掉頭就往南竄,一邊跑一邊喊,“北岸人都死光了!咱在這兒就是送命!”

各種腔調的汴京及周邊地區的土話瞬間炸開,哭爹喊娘,人群像沒頭蒼蠅一樣掉頭就往南跑,互相推搡、踐踏,隻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什麽軍陣,什麽號令,全成了狗屁。

餉錢?這會兒誰還想得起那仨瓜倆棗,保命要緊!

恐慌如瘟疫蔓延,士兵們互相推搡、踩踏,哭爹喊娘的聲音蓋過了風聲。

“蹉開!蹉開!別擋俺的道!”原是賭坊夥計的軍漢,使勁推開身邊的人,差點把一個小兵推倒在地。

“日恁娘!你瞎眼了?”被推的小兵也紅了眼,伸手就去拽對方的頭發,兩人扭打在一起,全然忘了身後的危機。

“誰擠跌俺嘞?俺的腿!俺的腿斷了!”人群裏傳來慘叫,一人被擠倒在地,無數隻腳從他身上踩過,他伸出手求救,卻隻抓住一把冰冷的泥土。

“停下,都停下!”

何灌氣得渾身發抖,他拔出佩劍,聲嘶力竭喊:“都站住!列陣!敢後退者,斬!”

可他的聲音在混亂中微弱得像蚊子叫。

一個都頭,原是高俅蹴鞠隊裏的好手,不僅不幫忙彈壓,反而翻身上馬,對著身邊的親隨喊:“走!速去稟報太尉!南岸守不住了!金狗要渡河了!”

說罷,一拍馬腹,頭也不回地往汴京方向跑。

“高俅老賊!害煞我也!害煞三軍矣!”

何灌看著那都頭的背影,氣得一口血差點噴出來,“老賊,你練的好兵!誤國誤民啊!”

這些年高俅把持禁軍,把軍營當成自家的後花園,士兵們不是在操練而是在給官家、權貴修假山、鑿魚池,要麽就是陪著太尉蹴鞠取樂。

軍餉被克扣,器械朽壞,甲胄不全,本該是國之幹城的汴京中樞禁軍,成了一群隻會吃喝玩樂的軍痞。

“俺**他恁娘!這幫當官的,把俺們坑苦嘞!”老兵拄著斷槍,看著身邊潰逃的人群,絕望地喊道,“這仗打個逑!還不如回家種地!”

“娘毬!早知道是這血葫蘆營生,給俺兩貫足陌俺也不來!”

“滾你達的蛋!老子不伺候了!這勾當錢誰愛掙誰掙去!”

“爺不奉陪了!回城摟姐兒吃酒去!”

更有甚者,一邊跑一邊脫身上的軍裝,恨不得把自己和當兵的這身份徹底撇清:“狗屁賊配軍!爺們是良善百姓!”

“這皂羅衫子晦氣!不要了!”

逃兵們將範陽帽、行纏(綁腿)、破爛的軍襖扔了一地。

“官家的賞錢俺不要嘞!讓俺回家!俺要見俺娘!”那個半大孩子兵坐在地上,北岸的場麵對他來說簡直是巨大衝擊,他一邊哭一邊捶打著地麵,淚水混著泥土在臉上淌成了花。

“高太尉那殺才,平日隻知踢氣毬,倒把俺們當柴火垛使!領著這幫家夥來鬧笑話!”副將拍馬趕來,無奈將所屬官兵幾乎全跑的消息上報。

“殿帥你看,那不是梁方平麽!”

黃河浮橋的木板還在往下滴冰水,梁方平就帶著人連滾帶爬地逃到了南岸。

原本油光水滑的貂皮帽歪在一邊,臉上沾著泥和血,挺括的錦袍被劃得滿是口子,哪還有半分節度使威風,活像被野狗追了十裏地。

“快!快扶咱家一把!”梁方平腿一軟差點栽倒,幾個親隨慌忙上前攙住他。

他喘著粗氣,目光掃過亂成一團的南岸營寨,看見何灌正拄著長槍站在土坡上,臉色黑得像鍋底,頓時心裏一虛,卻又立刻挺直了腰杆,扯著嗓子喊:“何殿帥!你怎的還在這杵著?金狗馬上就要渡河了,還不快整兵禦敵!”

何灌氣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大步流星走過去,一把揪住梁方平的衣領,聲音裏滿是怒火:“梁方平!你說!北岸兩萬大軍,為何半個時辰不到就潰了?你身為主帥,到底做了什麽?”

梁方平被揪得喘不過氣,卻梗著脖子喊:“殿帥這話是何意?咱家怎的沒做事?金狗那鐵騎多凶啊!一個個跟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鬼似的,咱家帶著弟兄們拚死抵抗,從清晨殺到晌午,砍倒的金狗沒有一萬八也有千八十!可架不住金狗人多啊!咱家也是沒辦法,才暫且退到南岸,想與你合兵一處,再做計較!”

“狗屁!”

何灌猛地把他推到地上,“方才從北岸逃來的都說,你壓根就沒布防!整日在營裏喝酒作樂,連哨探都沒派出去!金狗來了,你頭一個就跑!你還敢在這說拚死抵抗?”

梁方平摔在凍硬的泥地上,疼得齜牙咧嘴,卻愈發理直氣壯,爬起來拍著身上的土喊:“咱家沒抵抗?何將軍可別聽那些逃兵胡咧咧!是咱家下令燒浮橋的!若不是咱家當機立斷,敵人早順著橋殺過來了!倒是你何將軍,看看你這南岸的兵!一個個跟沒頭的蒼蠅似的,見了咱家的人就跑,你連手下都約束不住,還好意思來怪咱家?”

他越說越得意,湊到何灌跟前,壓低聲音卻故意讓周圍的兵卒都聽見:“咱家可是官家身邊的人,官家信任咱,才讓咱家守北岸。如今北岸雖丟了,可咱家盡力了!倒是你何將軍,若今日金狗真過了河,你這‘西北老將’的名聲,怕是要毀在這黃河岸邊了!”

這話像一把刀子,紮在何灌心上。

他征戰西北幾十年,抗過西夏,守過邊疆,哪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眼前這宦官,不懂半點軍事,把北岸防線攪得一塌糊塗,如今還倒打一耙,拿官家來威脅他!

何灌手不由自主地按在了腰間的佩刀上,眼神裏滿是殺意。

他本就年近六十,縱橫疆場幾十年,見過無數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猛地拔出腰間佩劍,劍刃直指梁方平的咽喉,聲音因憤怒而沙啞:“你這閹賊!誤國誤民,還敢威脅我?今日我便斬了你這奸佞,以謝天下!”

“殿帥!不可啊!”

旁邊親兵見狀,連忙衝上來抱住何灌的胳膊,“殿帥息怒!梁太尉是官家近臣,若真殺了他,咱們誰也擔不起這個責任!再說,如今金狗將至,咱們當務之急是回汴京報信,讓朝廷早做準備啊!”

低聲急勸:“大局為重!梁方平殺不得啊!”

何灌被親兵死死拽著,看著梁方平在一旁得意地冷笑,隻覺得一股血氣直衝頭頂。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了握刀的手,他知道,親兵說得對,殺了梁方平容易,可如今黃河防線已破,汴京危在旦夕,他不能再惹出亂子。

“好!好一個梁方平!”

“今日本殿帥不與你計較!但你要記住,這黃河失守的罪責,你逃不掉!”

“傳令燒掉所有棧橋、船隻!然後撤退!”

“全軍…撤回汴京!黃河守不住了!”

說完,他佝僂著背,頭也不回地向南走去。

身後,梁方平還在喋喋不休的狡辯,黃河水混著鮮血的嗚咽。

按照範雍慣例,這場大敗的罪責,恐怕最終還是會落在那些浴血奮戰的軍官、士兵身上,而像梁方平這樣的權貴,卻能憑借官家的信任、士大夫的擔保繼續作威作福。

三川口(位於延安北方一點)大敗後,黃德和這廝為掩蓋自己不戰而逃的罪責,汙蔑劉平和石元孫投降西夏。

宋仁宗聽後大怒,將劉平全家打入牢獄,並命龐籍查明實情。

幸有延州軍民向宋廷為劉平申訴實情。

仁宗震怒,命腰斬黃德和,懸首於延州城頭以警示軍民。

可實際上導致金明寨失陷,延州(延安)危急的範雍隻是被調官,要知道,分明是範雍一係列操作才導致前線大壞。

是他急切令劉平趕赴延州支援,劉平大軍還在路上,接著又收到範雍急令:“敵兵已破金明寨,並圍困延州城,速救延州!”

要求十萬火急去被夏人圍殺!

而三川口之戰(1040年)中陣亡的宋軍,並非來自大宋各地的雜牌軍,而是以西北本土邊軍為絕對核心,他們大多是陝西、河東(山西)一帶的子弟,是大宋常年戍守西北對抗西夏的邊防主力,這場慘敗,本質是西北邊軍精銳的一次慘重折損。

甚至連帶後方兩場大敗,無論怎麽講,當時陝西的最高官員範雍都該為一萬多個家庭的破碎負責,八百裏秦川共落淚。

一群為守護家鄉而戰的人,最終倒在了自己誓死保衛的土地上,連姓名都多被淹沒在史書中,隻留下“三川口之敗,陝兵死者萬餘”的冰冷記載。

大宋的江山,就毀在這樣一群人的手中,想到這裏,何灌不禁悲從中來,老淚差點奪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