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我輩豈是蓬蒿人(十一)
赤盞暉正一肚子火,聞言更是煩躁,一邊催促手下快點幹活,一邊命漢話最好的渤海人喊話:“呔!那南蠻子!少在那有的沒的!本將乃大金猛安赤盞暉,特來取爾等狗命與馬匹!識相的速速投降,獻出所有馬匹,或可饒你們不死!”
崗上的人似乎完全沒聽到“取狗命”這部分,反而驚訝地接話,語氣裏充滿了好奇:
“原來是赤盞猛安,久仰久仰!哎呀,猛安閣下,這寒冬臘月的眼瞅著都快過年了,你不在遼東老家享福,怎麽跑到這苦寒之地來了?說起來,咱們還挺好奇,你大金國過年,都有些啥熱鬧規矩?都吃些啥好的?也讓我等土包子開開眼唄?”
赤盞暉漢語一般,隻得日常用用,所以還是那渤海人翻給他聽。
聽完後原本就暴脾氣的他氣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我們是來打仗搶馬的,誰跟你嘮家常過年吃什麽?
他一邊揮刀砍斷一根攔路的爛木頭,一邊怒罵:“告訴他們,混賬!我大金國過年與你何幹?休要在此說些廢話!本猛安隻問你最後一遍,降,還是不降?”
崗上的人似乎完全沒感受到他的怒火,反而開始一本正經地談判:
“降?降當然是可以商量的嘛!猛安別急啊!”
那聲音顯得很為難,“但這投降…它也是個走個章程,得講規矩不是?兩軍交戰,不斬來使,更別說投降事宜了,咱們是不是也該先坐下來,喝杯熱茶,相互介紹一下?比如,咱們降了是個什麽待遇?一個月能給多少軍餉?是發銅錢還是銀子?多久能升官?像俺這樣的,要是投過去,能不能也混個猛安當當?手底下能管多少兵馬?”
旁邊另一個聲音插嘴喊道:“對啊!聽唱戲的說還有封地呢?你們那兒就喜歡玩這套,給不給侍女啊?”
赤盞暉聽得額頭青筋直跳,這些宋人莫不是嚇瘋了?
在這做什麽白日夢!他強忍怒火,試圖用重利**他們放棄抵抗:“隻要現在獻出所有馬匹,本猛安保你們個個有賞,做一府一縣的主官也不在話下!錢財美人,要多少有多少!速速下來!”
豈料崗上的人思路清奇,立刻抓住了美人這個點:
“錢財好說,美人?那猛安閣下你說的美人是哪兒的?有草原上的嗎?不瞞你說,我這人性子軟就好喝口烈酒中和一下,一直想找個草原上的婆姨,就想看看能有多烈!你能給安排幾個啊?先說好,給少了我不高興,給多了我不嫌棄。”
“噗!”那渤海人沒忍住,差點笑出聲,趕緊憋住。
赤盞暉本人則是氣得三屍神暴跳,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夥宋人根本就是在拿他消遣!
“哇呀呀呀!氣煞我也!兒郎們給我衝!殺光這些油嘴滑舌的南蠻!”他再也按捺不住,也顧不上路障還沒完全清開,翻身上馬,就帶著一股親兵朝著坡上衝去!
剛衝出去沒十步,就聽崗上一聲呼哨,幾個冒著煙、燒得劈啪作響的巨大幹草團被點著推了下來,順著陡坡翻滾而下,火焰熊熊,直接撞向馬隊!
戰馬驚懼,紛紛人立而起,轉向避讓,隊伍又亂成一團,衝勢戛然而止。
赤盞暉狼狽地控住戰馬,看著滾到坡下還在燃燒的草團。
這時,崗上那個可惡的聲音又慢悠悠帶著十足的惋惜:
“哎呀呀,猛安啊,你看你這,性子也太急了!咱們這還沒談攏呢,條件都還沒說完,你怎麽就打上來了?這多傷和氣!一切等談攏了再上來不遲啊,別以後共事起來,心裏留下疙瘩…”
“閉嘴!”赤盞暉暴吼一聲,自那什麽狗屁遼國銀牌天使後,就沒人給他氣受。
“你!給我罵!罵死這群不知死活的豕玀!”
豕是豬,玀指玀玀。
那渤海人趕緊上前,扯著嗓子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話開始破口大罵,各種汙言穢語層出不窮。
赤盞暉自己則冷靜下來,觀察了一下山坡,發現兩側似乎坡度稍緩。
“你們一隊,從左邊繞!你們從右邊上!我看他有多少草團能扔!”
兩股金兵得令,分別從左右兩側試圖包抄上去。他們剛離開大路衝上兩側的緩坡,就聽得崗上又是一聲梆子響!
咻~~
兩側早已灑滿幹草的坡地被幾隻火箭點燃!
火借風勢形成火牆,雖然不如道路上那麽猛烈,卻也足以阻擋騎兵衝擊。
赤盞暉看得眼睛都紅了!那燒的不是草,那是他準備繳獲了送去給大軍過冬的馬料啊!這麽多上好的幹草,竟然被這些天殺的宋人一把火點了!
“我的草料!快!快救火!”女真話大喊,他心疼得幾乎忘了首要目標是馬匹。
崗上的人聽到了他的呼喊,雖然不知道何意,總歸是不好的意思。
嘿嘿一笑,語氣更加氣人:
“諸位莫急,莫急!俗話說得好,好事多磨嘛!你看,這火它一時半會兒也滅不了,要不咱們再聊聊?剛才說到哪了?哦對,草原婆姨…”
那聲音頓了頓,仿佛在認真思考,隨即和旁邊幾個粗豪的漢子爆發出一陣哄笑,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聲音大得故意讓下麵聽見:
“要俺說啊,那草原上的娘們,聽說勁兒大屁股盤子也大!”
“對對對!我就稀罕這號的!好生養!比那風一吹就倒的嬌女強多了!”
“性子烈才夠味!摟著暖和!能幹活能生娃,才是好婆姨!”
赤盞暉在下麵聽得臉色鐵青,手裏的刀攥得咯咯響。
這些宋人不僅燒他的草料還敢插科打諢,簡直是找死!
可他眼角瞥見坡上的幹草還在燃燒,心裏又咯噔一下,要是草料全燒光了,回去別說搶戰馬的功勞,軍法處置就得讓他掉腦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怒火,朝著崗上喊:“別廢話!你們到底要什麽條件才肯歸降大金?”
崗上的笑聲戛然而止,隨即傳來更誇張的喊聲:“條件?簡單!俺要賞千金,封萬戶侯!出門有車馬,回家有仆人,頓頓有肉吃!”
“呸!沒出息!”另一個聲音罵道,“要封就封逍遙王爺!天天吃飽了睡,睡飽了玩,不用管閑事,多痛快!”
“王爺算啥?”又一個聲音插進來,帶著幾分酸氣,“我肚子裏有墨水,不如賞個江南做封地!那地方肥得流油,種啥長啥,比在這地強百倍!”
“俺也要說!”一個粗嗓門喊,“俺老家那知縣,恁地天天欺負老百姓,要是投了你們大金,能不能和俺回去揍他一頓?出出這口惡氣!”
崗上的人你一言我一語,要價越來越離譜,赤盞暉聽得嘴角抽搐,卻隻能捏著鼻子應,讓渤海人喊道:“好!好!都有!都有!隻要你們歸降大金,榮華富貴享不盡,裂土封侯都不是問題!將來全天下都是大金的,你們想要啥都有!”
不過是口頭承諾,先騙他們下來再說,到時候想怎麽處置就怎麽處置。
崗上的人卻不罷休:“空口無憑!得立個字據,再蓋你的印!免得你將來不認賬!再來個使者和我們當麵談說清楚,弟兄們也好安心不是?”
赤盞暉沒辦法,隻好讓身邊的渤海人上去。
一刻鍾後,渤海人灰頭土臉地跑回來,委屈道:“猛安,我一上去就被他們套了麻袋,一群人在俺耳邊說個不停,我最後一眼見他們人不多,隻有百來個。”
赤盞暉心裏有了數,百來個人,他一個衝鋒就能拿下。
他剛要下令,崗上又喊:“字據寫好了沒?趕緊蓋印!不然俺再點一把火,把剩下的草料也燒了!”
赤盞暉咬咬牙接過字據,咬破手指,在上麵按個血印簽下女真名,忍著怒氣道:“這下好了吧?本猛安親口承諾,該下來了吧!”
“別急啊!”崗上的聲音又變得嚴肅,“我們最重白紙黑字,但聽說你們女真豪傑,最重對天地神靈的誓言!咱們既然要共創大業,光有字據還不夠穩妥。”
“你們那地方神靈挺多,什麽太陽河流等天神,薩滿啥的?你得對著你們的天神發誓,要是不兌現承諾,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李驍一聽這群大老粗說的就皺眉,不行不行,習俗不同,人家不在乎這個,得換一套,“閣下還是說:若是不履行承諾,讓山神收回您的獵運,從此箭箭落空!讓祖靈不再庇佑您的家族,子孫後代男為奴,女為娼!你本人則萬箭穿心,被戰馬踏成肉泥,死後靈魂不得回歸遼東山河,永世不得超生!”
渤海人一聽就大變臉色,尋思著對方還挺懂啊,每一條都精準地戳在了北方草原信仰最核心、最恐懼的地方!
牧場、狩獵、祖靈、戰士的榮耀、靈魂的歸宿!這對他們而言不是簡單的罵街,而是真正能引發靈魂戰栗的惡毒言靈!豈是能用來兒戲的?
猶豫著還是翻給了他聽。
這話戳中了赤盞暉的痛處,女真族對天神的信仰無比虔誠,豈能被這些南蠻子玷汙?
“南蠻!安敢如此辱我神靈!”
赤盞暉徹底爆炸了,雙目赤紅如血,一把搶過親兵手中的長刀,就要不顧一切地帶頭衝上去拚命!什麽草料,什麽軍令,都沒有捍衛信仰和尊嚴重要!
上麵李驍抬眼一瞅嚇了一跳,意識到自己玩過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