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許千靈的墓園
1
莫名其妙地就在方家住了下來。
第二天起來,已經日上三竿了。我忘記我昨天怎麽迷迷糊糊地在房間裏睡著的,似乎蜷縮在一個人的溫暖懷抱裏。他的身上很溫暖,給我安定的感覺。
下樓去吃早餐,看到昨天在話劇社出現的老先生正在喝紅茶。我突然意識到這就是我們學校不常露麵的新任校長,他的事跡讓錢燦燦說能說三天三夜。
他看到我很和藹地笑了笑,我突然想起K爺爺那張慈祥的臉。我肚子咕嚕了兩聲,聲音大到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問:“少頃呢?”
“公司有事兒他早上先去公司了,順便送謙謙上學。”
我一看表,指針很明顯地指在十一點的位置,我為自己這麽能睡擦了一把汗。
“真不好意思,我睡過頭了。”
老先生說:“下來吃飯吧,少頃說你愛吃牛肉飯,特意留了一份給你。”
我扭捏地走過去,坐下。老先生往我的碗裏不停地添肉,邊添邊說:“多吃點,補一補,你看你氣色太差了。夜裏沒有睡好吧?”
最後一句一語雙關,我有點羞怯地抬頭看了看麵前一臉嚴肅的老爺子,也沒敢哼唧半聲,埋頭吃飯。
吃完飯,老爺子帶我參觀了一下方園。
方園是方家在景州的住所,大到離譜,各種複古建築環繞而立,格局布置一看就出自大師手筆,樹蔭青蔥頗帶點倫敦風,大到無法一眼望盡,像是虛無幻境中的仙島。
“這是以前清朝一個老王爺的避暑山莊,後來被我們方家買下來做自己的宅院,找了幾個建築大師重新設計,花了三年時間改造,才變成現在的樣子。”老爺子一路和我解釋。
“方家大部分生意都在國外,像少頃的姑姑、叔叔都有自己的一些產業,以前在清榕還有一些祖產,但是算不上國內的大商賈,加上方家平時行事作風也很低調,外界知曉的人也並不多。”老爺子很有耐心地和我敘述方家悠久的曆史。
我就像劉姥姥進入大觀園,隨著老爺子的帶路很好奇地走著。
突然,我注意到在不遠的一個地方,有一個被隔開的小別院,伴在熏暖的青色天幕下,絕世而獨立地立在一處。遠遠望去,整個園裏,種滿了滿天星,散發出一種說不出來的憂愁。
“那是什麽地方?”我問。
老爺子的目光一緊,很快就恢複了正常:“這是千靈的墓園,千靈死後,少頃就給她建了一個墓園,擺上她最喜歡的東西,有時間就過來看看她。”他看我一眼,“希望你別介意,少頃和千靈那是六年前的一段往事了。”
我看著那個墓園的方向有些發愣。滿天星隨風搖曳,像是記憶裏的模糊畫麵。
“他們的事兒我聽聞了一點。”我回答。
“看你也是個大度的女孩兒,關於少頃和千靈的事兒,我也是聽雅萍告訴我的。六年前少頃碩士畢業說想回國度假,我們家和雅萍她家是世交,雅萍就邀請少頃到他們家玩,本來我們都以為他和千沫好了,沒想到他卻和千靈好上了。唉,不知道是不是孽緣……”
“愛情的事,誰也說不好。”我感歎了一下。
“六年啊,一晃眼,謙謙都長這麽大了,和少頃小時候一模一樣,倔強,冷漠,不愛說話,總喜歡把自己藏起來。有時候看到他們父子對峙,仿佛看到少頃望著自己小時候的樣子。”
“少頃小時候?”
“少頃小時候爸爸媽媽在一場事故中去世,很長一段時間,他幾乎沒有說一句話,也非常難討好。隨著年齡的增長,雖然在各方麵都變得很優秀,但是內心的那份孤獨一點都沒有減少,我看得出他很想給謙謙溫暖,可是這六年來,他不知道怎樣給這個孩子快樂和溫暖,或許是因為性格太相近,產生了排斥。”
方少頃,原來有這樣不為人知的過往,而我,對他一點都不了解。
“還好他認識了你,這半年來,我看到他和謙謙的改變,他們臉上多了笑容,兩個人的關係也親近了許多。”
我被老爺子說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我從來沒想過自己的出現會給他們帶來這麽大的改變。
我和他們父子,似乎有一種與生俱來的牽連,連自己都分不清楚是不是前世結了緣。
2
我住的是主臥房,後來才知道這是方少頃的房間。
搬過來之後,我才發現方少頃比我想象中要忙得多,開不完的會,做不完的工作,半夜裏還在看合同和資料。
錢燦燦說他已經沒有在學校代課了,正式管理方達企業在景州的業務,至於上一次和白雅萍鬧翻的新聞,景州沸沸揚揚地傳了一陣子,漸漸也就平息了。
我不知道我怎麽就這麽乖乖就範,換一個角度說,我並不排斥現在的生活狀態,早上起來吃飯、看書,有時候在園中弄弄花草。
我注意過許千靈的墓園,種著滿園的滿天星,一路延伸出來。從二樓的臥室看下去,可以看到微風浮動**起的柔波。
方少頃有時候站在窗戶邊,夜色闌珊,看不到一點點星辰,他扶著窗,凝視墓園的位置,眉宇裏似有千千結無法舒解。
有時候我推開門進來,他就站在窗邊淡淡地凝視我,彎月掛在天邊,他的目光讓我內心湧起無限的酸楚。
他會伸手,抱我入懷,把頭埋在我的脖頸間,說:“蘇蘇,永遠不要讓我找不到你。”
我聽著他的心跳,心口竟是疼的。
我開玩笑:“如果我走了,你就娶許主播吧。”
他眉目一皺,緊緊地攥住我的胳膊,力道從指縫裏傳來:“好不容易才找到你,我不會再讓你從我身邊離開。”
我拍著他的後背笑他:“你這個老男人,一點也不害臊。”
他的吻如雨點般落下來,像是急於表達什麽,又像是害怕失去什麽。
晚上我會幫謙謙洗澡,講故事,他習慣喊我媽媽,軟軟的童音甜甜地響在我的耳邊,小而可愛的腦袋總喜歡鑽進我懷裏,就像是某個時候他曾經和我貼得這麽近,近到我們都能理解彼此的心。
有一天,方少頃很忙,讓我去接謙謙放學,等我到學校的時候,老師有些著急地說:“你是不是方思謙的家長?方先生電話一直轉到語音信箱。”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兒,隻看到小帥哥低著頭,手裏緊緊抓著一張不知道是什麽的紙片。
“我是他……媽媽,他怎麽了?”我問老師。
一個家長拉著一個臉上塗滿藥水的小孩走過來,我隱約認出來這個小孩是上次小帥哥口中的“大炮”。
“你兒子怎麽搞的?你看把我兒子弄成什麽樣子了?你們是怎麽教育小孩的?還有沒有家教了?”大炮的媽媽立刻加足火力向我開炮。
我仔細一看大炮那張臉,花到我差點沒認出來是人類的五官,可見這孩子是下了多重的手,這還得了,以後長大了豈不是要混黑社會啊。
我拉一拉小帥哥:“快點和別人道歉。”
小帥哥還是低著頭,紋絲不動。
“看到沒有,你們小孩就是這麽沒教養。”大炮媽媽繼續煽風點火。
這次確實是小帥哥不對,而且他不服軟的態度真的讓我很惱火,我又用力拽了拽他的胳膊:“快點和大炮道歉,聽到沒有?”
“我不!”小帥哥終於回答了我兩個字,然後扭過頭就往外麵走。
“不道歉還想逃避。”我一把抓回他,朝他屁股狠狠打了兩下,“是不是沒人管你了,怎麽這麽不聽話?做錯事就要道歉,知不知道?”
他沒有說話,沒有哭,隻是抬起頭看著我,眼眶紅紅的,眼睛裏寫滿了委屈。那是一種屬於小孩子的難過,無法用言語表達,全寫在眼睛裏。
“媽媽,你和爸爸一樣討厭。”他冷冷地丟給我一句話,以最快的速度往幼兒園外麵跑去。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我突然意識到自己是一個不分青紅皂白的頑固家長,我的腦子最近被許多的事情所侵蝕,變得沒有從前那樣冷靜和客觀了。
另外一個老師走過來:“謙謙媽媽,你怎麽能打他呢?他和大炮打架是因為大炮撕爛了他的畫,他和我說這幅畫要送給你和你先生的。你現在這樣打他,他該有多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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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朝著小帥哥離開的方向找去,下午四點半,他一個六歲的孩子,會跑到哪裏去呢,他從小就沒有媽媽,一直排斥任何人,他最依賴的人就是我,我卻打了他,在沒有弄清楚原因的情況下。
如果你出現在景州五月的某個南風天,你會看到一個穿著樸素卻頭發散亂的女人滿大街地找一個小孩,她突然意識到這個孩子對她的重要性,她隻要一想到她弄丟了他,就如同心髒停止了跳動一樣的害怕,是一種真正丟失孩子的害怕。
等我找到他的時候,他正停在一台雪糕車前麵,大大的眼睛寫滿了被人遺棄的難過。單薄的藍色外套,風吹得他有點瑟瑟發抖,遠遠地看過去,就像一道孤獨的剪影。
“小朋友,是不是想吃冰激淩?你爸爸媽媽呢?”賣雪糕的師傅熱情地招呼他。
他的眼淚蓄在眼眶裏,絞著衣角,不吭聲。
“真可憐,叔叔請你吃冰激淩好嗎?”
他搖搖頭:“媽媽說,不能吃陌生人給的東西。”
這個時候,他還記得我對他說過的話,我的內心湧起了一股酸澀。
“寶寶。”我叫他。
他看到我,撇過頭,但是沒有走。
“你是這個小朋友的媽媽吧?多可愛的一個孩子,怎麽能讓他一個人亂跑呢,在我這車子前麵站了好長時間了。問他怎麽了就是不說。”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蹲下來,抓著他的胳膊,“寶寶,對不起,媽媽和你道歉,好不好?別生媽媽氣了。”
“媽媽討厭。臭媽媽,討厭。”他對著我喊。
“媽媽討厭,媽媽討厭。媽媽給你買雪糕好不好?”我哄他。
“我不吃!誰讓你冤枉我。我不吃。”小帥哥耍上小脾氣了。
“師傅,給我拿一個草莓的、一個巧克力的。”我買了兩支冰激淩,放在小帥哥麵前,“兩支都好好吃,怎麽辦呢?你說要先吃哪個口味?”
小帥哥的眼珠子終於肯轉過來了。
我笑著說:“別生媽媽氣了好嗎?這樣,如果不生氣了,就吃一口冰激淩。”
他抿著嘴,有點動容了。
“媽媽的手好酸,寶寶不吃,那媽媽就丟掉了哦。”
他的俊臉沒剛才那麽緊繃了,假裝勉為其難地說:“那我就幫你拿一小會兒好了。”
我笑了笑,把冰激淩遞給他,揉揉他的頭發。賣冰激淩的師傅說:“你看嘛,小孩子就是要哄的,哄一哄就開心了。這兩支冰激淩不收你們錢了,趕緊帶你兒子回家吧。”
我們一人拿著一支冰激淩走回去,下午的街道很安靜,小帥哥吃一口冰激淩,抬頭看我一眼,目光暖融融的。我問他:“寶寶,還討厭媽媽嗎?”
“你如果答應一直都做我媽媽,我就不討厭你了。”他回答我。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停下來,幫他整理衣服。他的頭發淩亂,小臉被風吹得通紅,我一把抱起他,他摟住我的脖子。
“能不能告訴媽媽,你畫的是什麽?”我摸摸他小小的臉。
“爸爸,媽媽,還有我。”他撇撇嘴,“可是,已經撕壞了。”他把手裏的碎片遞給我,眼睛亮閃閃的。
我心裏最柔軟的地方似乎被狠狠地錘了一下,眼淚就這樣一滴一滴地滾落出來。
他靠著我,縮在我的脖頸,用軟軟的聲音說:“媽媽以後都別打寶寶了好嗎?”
我緊緊地摟著他,邊哭邊說:“媽媽以後再也不打你了,再也不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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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們回家,像是沒有發生任何事一樣,我給他夾菜,他把飯菜吃完,我們心照不宣,沒有人向方少頃提起今天下午的事。
方少頃盯著我們,咳嗽兩聲:“你們確定沒有話要對我說?”
我們倆很有默契地點點頭。
“好,你們兩個什麽時候團結成一國的了?”方少頃放下碗筷。
“爸爸,我和媽媽一直都是一國的呀,你才是從別的地方來的喲。”小帥哥啃著肉骨頭,自然地回答。
方少頃皺著眉頭看我,我特意把臉轉向老爺子的方向:“老爺子,您喝湯,今天的冬瓜湯不知道為什麽,特別好喝呢。”
老爺子捋著花白的胡子,哈哈大笑:“你們這一家子,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我和方少頃互看一眼。我們這一家,這個詞,有點陌生,可是聽在心裏,又有那麽點溫暖。
晚上我給小帥哥講《西遊記》,他枕在我的手臂上,古靈精怪地問:“媽媽,孫悟空為什麽會聽師父的話呢?”
“那是因為觀音菩薩給了他師父一個緊箍咒,他不聽話的時候,師父一念咒語他就聽話了。”
他想了想,又問:“那我能不能和觀音菩薩也要一個呢?”
“要來幹嗎?”
“給你戴上,你不聽話,我就讓爸爸念咒語。”
“小東西,給你自己戴還差不多。”我拍拍他腦袋。
他笑起來,靠在我的懷裏,撒嬌一樣地說:“媽媽,我下次要重新畫一幅好大好大的全家福,掛在房間裏,有你,有爸爸,還有我,一個人都不能少。”
“傻兒子。”我親親他的臉,內心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小帥哥睡著之後,我從**下來,腿腳因為保持一個姿勢太久,有點發麻。方少頃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我麵前,一把抱起我,朝房間走去。
他幫我按摩手臂,和第一次幫我捏的時候一樣舒服,房間隻開了一小盞紫色的壁燈,襯得他頭頂有一圈一圈的光芒。
“這樣有沒有好點?”他輕聲地問我。
我被問得有點恍惚,突然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他抬頭的時候,正好有一束光打在他的臉上,照出他完美深邃的五官。認識他這麽久,他似乎無論從哪個角度都讓人百看不膩。他性格孤僻,時而冷漠高貴,時而溫柔體貼,他站起來,全世界都在仰望他的光華,如今他卻能為一個女人低下身來輕聲細氣地說話。
很多時候,我都恍惚地覺得,這就是我要的生活,有一個我愛的男人,和一個我愛的孩子,無論天涯海角,隻要和他們在一起,再辛苦、再清貧都沒有關係。我不用再去想我是誰,不用理會安可和沈藝彤帶給我的傷害,不用承擔家裏的巨額債務。隻要和他在一起,他心裏隻有我一個人,就是此生最大的滿足。
“我下午打了謙謙。”俗話說坦白從寬,再說也沒有任何事情能瞞得過方少頃的眼睛。
“我知道。”他沒有抬頭,繼續幫我捏著。
“你不問?”
“我剛才吃飯的時候問過了,你們也給了我回答,不是嗎?”
“可那不是事實……”
“重要嗎?”他起身坐到我旁邊,“你是他的媽媽,你打他,我知道你心裏也不好受。”
“我很怕自己不能做一個合格的母親。”我拽著方少頃的衣角。那是我第一次感覺到做一個母親的艱難。
他轉過頭:“六年前,當千沫把謙謙交到我手裏告訴我這是我的孩子的時候,我也很怕自己不能做一個好父親,事實證明,六年過去了,我也還在學習做一個父親。”他撫摸我的發絲:“不要怕,我們在一起,一起學習做一對合格的父母,有什麽困難我們一起麵對,我們一定能給他他要的一切,他也能健康地成長。”
方少頃緩緩地轉過我的臉:“蘇蘇,現在的你,願意陪我一起,陪著他成長,教育他成才嗎?我相信有你在,我們這個家才會完整、才會幸福。”
“我……我……”
“我說過,我會等你,等你的心完完全全回來的那一天。”他的唇落在我的唇上,均勻而簡淺的呼吸,齒間蔓延一股甘香,讓我重重地迷眩。
“再也不要離開我了,好不好?”他囈語般的聲音,像是說給我聽,也像說給舊時光裏的另一個人聽。
他身上淡淡的香味,他的肌膚,他的吻,他的甜蜜,是真實的,卻又那麽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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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之前,方少頃要出國談一個項目,為時半個月。
臨走的時候,他帶我到方園的草坪上看星星,有小小的蟲子在我們手心裏跳來跳去,他把我緊緊地抱在懷裏,溫熱的唇貼著我的耳朵,輕聲地說:“蘇蘇,等我回來,我們辦一場隆重的婚禮,我要讓你成為全世界最幸福的新娘。”
“這就算求婚了啊?這麽簡陋?誰要嫁給你。”我假裝不滿轉過身。
方少頃從身後抱住我,把頭放在我的肩膀:“蘇蘇,對於一個三十歲的男人來說,承諾已經是最大的勇氣,年輕的時候我不敢對任何人承諾,因為我怕我自己無法給予,現在我能親口對你說,就代表,你在我的心裏,已經有著無可替代的位置。我要和你永遠在一起,不管過去怎樣,我相信我們的未來,一定會很幸福。”
“老男人講情話真是肉麻。”我笑他,卻流下了眼淚。
他吻了吻我的臉頰:“別哭,蘇蘇,要笑著做我美麗的新娘。”
我記得那個晚上的月亮非常圓,掛在天幕下像是銀色的輪盤,閃閃發光,我抱著方少頃。月光下我們的影子在草地上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對比翼雙飛的蝴蝶。
我想把自己托付給他,雖然曾經我覺得將自己托付給另一個人是一件太危險的事。可是現在,我願意試一試。
試一試,這樣的愛情,能不能有奇跡。
方少頃帶著簡單的行李走了,走的時候小帥哥在門口和方少頃道別。
“爸爸,早點回來,我和媽媽在家等你。”
他蹲下來,露出溫柔的笑:“乖乖聽媽媽的話,爸爸一工作完就立刻回來。”
他撇著嘴,點點頭,想哭又忍住了。
方少頃的車開出門,老爺子在門口對我說:“以前他們父子關係勢如水火,是你改變了他們。”
我笑笑,沒有回答。
其實他們勢如水火隻是他們沒有找到相處之道罷了。我隻不過,充當了一把鑰匙。
6
小帥哥放暑假前的最後一周,學校組織了一個郊遊的活動,小帥哥非逼著我給他做東西帶去吃。我站在廚房裏,和師傅們商量了一下,最後決定做點壽司做主食。
以前為了表示賢惠,給安可做過一次愛心壽司,蘿卜、黃瓜、火腿、魚子醬亂放一通,切出來的造型慘不忍睹,人神共憤,再經過車子40分鍾的顛簸以及劣質飯盒的摧殘,等安可把壽司打開的時候看見的隻有一團早已散亂的飯和菜。
我羞愧得差點沒鑽到樹洞裏麵去。
後來安可從隔壁的超市買了藍色和粉色的兩支一次性勺子遞給我,他皺皺眉,假裝無奈地說:“現在我們把壽司當成蛋炒飯來吃吧。”
烈日曝曬下,我們兩個人坐在草坪上吃一盒壽司蛋炒飯,太陽把我們額頭照出一顆一顆的汗珠,我們像兩個傻瓜,光看著彼此,都覺得是一種甜蜜。
這麽久了,我總會懷念那些早該忘記的過去。然後縮在那些青春的夾縫裏,暗自垂淚。
關於愛情的記憶,我們都將它收藏,而今後的幸福,我們終究還在找尋。
在切壽司的時候,我差點切到手指,師傅擔驚受怕地說:“薛小姐,我看還是讓我來吧,如果你受傷了,我怕少爺會怪我們。”
“我會注意的,不會讓你們為難。畢竟這是我第一次為謙謙做東西,我還是希望能盡我所能,做到最好。”
“你待小少爺真好,感覺就像親媽媽一樣。”師傅幫我打開魚子醬的罐頭。
我的腦海裏突然出現了另一個女孩的臉,隻是一瞬間,在師傅的話裏,閃進了一點點的片段。
第二天,我們帶著滿滿的兩大盒壽司和薯片、麵包、餅幹、果汁、水,把兩個背包塞得滿滿的。
在校車上,我遇到了安可。他牽著甜甜,靜靜地坐在人群裏,捧著一本兒童漫畫。
密密麻麻的人群裏,一眼就能望見安可,無論過去多少年,那種一眼望見的感覺從未改變。
我們到的時候比較晚,四個人的位置,隻剩下安可和甜甜旁邊有空位,小帥哥看我一眼:“媽媽,我們坐甜甜旁邊好不好?”
安可抬頭,看到我,眼中閃過一絲詫異,我一直在等他來找我,告訴我事實的真相,我等了這麽久,他都沒有來,今天,卻以這種方式相遇。
“方思謙家長,請坐好。”老師拍拍手,“所有小朋友都到齊了,我們現在可以走了。”
沒有選擇,我隻好拉著小帥哥走到安可旁邊,安可坐在最裏麵,我坐在最外麵,兩個小家夥坐中間,一坐到一起,就開始快樂地聊天。
“甜甜,我媽媽昨天給我做了好好吃的壽司,我等下分你一點兒。”
“我媽媽也給我做了蛋糕……”
“蛋糕多甜呀,不好吃。”
“我媽媽做的蛋糕可好吃了,巧克力味的……”
……
我靜靜地靠在椅背上,不說話,車子顛簸得厲害,我突然陣陣反胃,才發現自己忘記帶暈車藥了。
“給。”安可遞過來兩顆暈車藥,白色的藥丸在手心裏躺著。
“你怎麽會帶?”安可從來不暈車,以前我們去哪裏,他都是帶給我。
我把藥塞到嘴裏,喝了兩口水。
“習慣帶了,沒想到真的用得上。”他看著窗外,輕聲地回答。他的聲音那麽輕,傳入我的耳朵裏卻那麽重,一聲一聲,撞擊著我的心。
車子開到郊外就停了下來,這一片的景色相當好,青山綠水,蔥鬱的大樹。很多孩子跟著老師,跟著家長搭帳篷,撿小石頭,做遊戲。小帥哥和甜甜手拉著手跑來跑去,遠遠地看去,是一片幸福歡樂的氣氛。
“蘇蘇,你真的和方少頃在一起了嗎?”不知不覺安可已經走到我的旁邊,拿起小石子投向湖裏。
我思索了片刻,點了點頭。
“我希望,他能給你幸福。”安可垂下眼瞼,目光蕭索。
“幸福未必是別人給予的,幸福多半,還是來自自己。”我席地而坐,拿出一台PSP。
安可也坐下,有些無聊地撥弄他的頭發,以前他的頭發很容易卷翹,每次我看到他,都要幫他整理,他總是靜靜地看著我,一句話都不說。
他說過,我幫他整理頭發時的樣子最美,像是一個盡責的妻子,我每次都被他的用詞弄得羞紅了臉。
“上次藝彤的話……”他頓了頓,我按了STOP鍵,停下來,可是目光依然盯著屏幕。
“從你四年前回來,突然出現在我們麵前,告訴我們你失憶那天開始,似乎一切都注定是個錯誤……”
我捏著PSP,有種眩暈的感覺。
“你一定很想知道,你自己是誰吧?”安可抱著雙膝,目光幽靜。
“其實,你是……”
“不好啦,有人摔傷了,不好啦,有人摔傷了。”隻聽見紛紛揚揚的吵鬧聲一聲疊著一聲在周圍此起彼伏。我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立刻起身朝那個方向跑去。
我看到小帥哥摔倒在一棵樹下,額頭正汩汩地冒著血。
老師已經在一旁焦急地撥著電話,我衝過去,一把抱起小帥哥大喊:“司機,司機呢,快送我兒子去醫院。”
7
我已經有很多次在醫院裏等待醫生的檢查結果,媽媽眼睛的治療,爸爸車禍住院,小帥哥摔傷了頭,我從演奏廳的台子上摔下來。許許多多的過往,都是聞著消毒水的味道,迎著醫院的白色背景一晃而過。
安可說了一半的話,把我的記憶倒退到四年前。
四年前,昏迷了兩年的薛流蘇剛剛蘇醒,回到了景州繼續她的大學生活。她丟失了所有的記憶,她所有的記憶都來源於周圍人的講述,和她失憶前留下來的五本日記本。
關於薛流蘇發生在六年前的事故,那是她一直不願提起的過去。
六年前的薛流蘇還是景州大學考古係大二的學生,天才跳級少女,十六歲入學,十八歲已經大二,在學校裏被所有人稱道,是教授最得意的門生。
大一那年的暑假,她獨自到千燈鎮的山穀采風,不慎跌落山崖,在省城的醫院搶救過來後已經成為了植物人,她爸爸將她送到國外治療,當她蘇醒過來,已經是兩年後。
她失去了所有記憶。
那些關於安可,關於青春,複雜而糾結的心情,所有的描述,都是從那些日記裏複製的。
而現在的薛流蘇,唯一記得的,就是醒來的這四年。
在她蘇醒過來的頭一年,她向她的家人、朋友,都問過她以前的事,所有人的敘述都不能喚起她半點的記憶,漸漸地,她便不再熱衷於谘詢她的過往。她開始慢慢接受現在的生活,她再也考不出年級第一的成績,她失去了天才少女的光環,許多人開始瞧不起她,這才是她遭到非議的最初原因。
她除了擁有一張薛流蘇的臉,她的聲音、性格、愛好、成績,都和之前的薛流蘇不一樣。所有人都以為這是昏迷的後遺症,她也理所當然地接受了。
這些,是我從未提及的過去,在安可的敘述中,又逐一地回到我的腦海中。
8
“還好摔得不是很嚴重,應該沒什麽大礙了。不過以後一定要注意,知道嗎?”醫生對我囑咐。
“知道了。謝謝醫生。”我拉著小帥哥,假裝生氣,“那麽愛爬樹,幹嗎不掛到樹上去啊?”
“孫悟空就是這樣的。”小帥哥對我擺了一個撓頭的姿勢。
“都是四大名著惹的禍,你讓我怎麽和你爸爸交代!”我看著他頭上綁著的紗布,有點無奈。
“我們就像上次一樣,不告訴爸爸。”他給我出主意。
“你以為我們不說,你爸爸就不知道了?”以方少頃的本事,沒有到不了他耳朵裏的消息。我伸手,“來,媽媽帶你回家好好休息。”
“那一會兒能吃一塊巧克力嗎?”他問我。
“吃吧。”
“我還想喝杯奶茶好嗎?”他又問。
“給你買,給你買。”
“晚上我要聽三個故事才睡覺。”他得寸進尺。
“好啦,都依你。討債鬼。”我無奈。
“我要媽媽背我。”最後他提議。
我恨得咬牙切齒,但還是把背給他了。他趴在我背上,我聽到他竊竊地笑了笑。
“摔傷了還笑成那樣,不會是摔傻了吧?”我和他開玩笑。
“媽媽才傻。”他又笑了,“寶寶覺得生病的時候有媽媽照顧好幸福的嘛。”他的聲音軟軟甜甜地灌進我的耳朵。
“小傻瓜,真是個小傻瓜。”我抿著嘴微微地笑了起來。
這個小東西總能讓我擔驚受怕,卻讓我擁有無數的甜蜜。
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安可的身影,星輝下,隻有我自己孤獨的影子落在地麵上。
安可未說完的話,發生在幾年前的故事,這其中的真相到底是什麽?似乎我錯過了一次與它們相交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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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典禮開在陽光燦爛的六月,走在校園的時候我看著這所混了四年的學校和這路上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學子們,突然有種依依不舍的感覺。
四年的記憶,是我僅存的記憶,對於我來說,是最真實的記憶,因為少,所以顯得彌足珍貴。
我站在曾經安可他們站過的雕像下麵和一大群小蘿莉拍照。經過錢燦燦的宣揚,所有人都知道我即將成為方太太的事情,所以很多之前對我抱有鄙夷目光的人都很友善地過來和我握手表示親熱。
世界還是這麽現實,我已經接受很多年了。
全係的人拍集體照的時候,我看到沈藝彤站在對麵看著我。
其實這麽多年,我除了對帥哥林安可一眼看到就花癡,對沈藝彤這樣的美女也同樣沒有忽略。有一種人是因為你喜歡,所以感覺與眾不同,而另一種人是因為你嫉妒,而覺得她刺眼的突出。
沈藝彤就是後者,曾經多少次,我看到她和安可站在一起,堆疊出一幅幅絕美的畫麵,忍不住感慨上帝的工藝如此精湛,以至於後來我和安可走在一起,都有一種小醜的自卑心態。
沈藝彤表現出我從未見過的平靜,她說:“流蘇姐,你有沒有時間?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我知道該來的總歸是要來,掩耳盜鈴不可能過一輩子。
既然安可不知如何麵對我,那麽由沈藝彤來麵對我,也沒有什麽不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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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藝彤帶我去的地方,是學校的音樂禮堂。這是隸屬藝術係的音樂禮堂,音樂係但凡有表演和期末考試,都在這裏進行。我以前和安可來過很多次,他拉小提琴的樣子高貴清雅,我在夢中都能想起。
沈藝彤坐在三角鋼琴旁,轉過頭對我說:“流蘇姐,你坐過來吧。”
我很配合地坐過去了,她開始彈奏一首曲子,旋律婉轉輕靈。曲畢,她站起來,對著我說:“流蘇姐,你還記得這首曲子嗎?”
我點頭:“約翰尼·斯文德森的‘浪漫小提琴曲’。”
她笑一笑,站在台子上,輕輕地踱著步:“這首曲子,是大二的時候我們在出租車上聽的那首,雖然那天你鬧了一個大笑話,安可卻沒有笑。我在他的懷裏,看到他看著你印在玻璃窗上的臉,有一種我從來沒見過的細膩溫柔。”
我沒有講話,我等著她把話說完。
“小時候,我就很喜歡安可,我沒有見過一個男孩子能像安可那麽高貴,哪怕他不說話,讓你看著都是安心的。後來我們在一個學校讀書,他學小提琴,我學鋼琴,我想要追上他的腳步,那麽努力地讓自己變好,他卻喜歡你,默默地喜歡了你那麽多年。他告訴我你多麽出眾,你的想法多麽與眾不同,你和所有的女孩子都不一樣,你幾乎是他的女神。你跳級考大學,他因為見不到你而難過得幾天沒有說話,他去你學校看你,爬到高高的樹上,說那裏可以看到你宿舍的位置。他愛你愛得這麽謙卑,謙卑到讓人心疼。”
沈藝彤站在台子中間,麵朝著我,棕色的碎點蓬蓬裙讓她的臉顯得光彩怡然,她在和我說安可和薛流蘇曾經的故事,這是一個互相暗戀的故事,在歲月中成為所有人嫉妒的過往。
“本來我從來不奢望安可能看到我,因為我知道在他的心裏,永遠隻有你一個,可是你大二的時候去千燈鎮采風失足跌落,你被你爸爸帶到國外去治療,醫生說你可能一輩子都是植物人。安可那段時間情緒非常糟糕,整個暑假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看你們的照片,茶飯不思,淚流不止,你不知道那個暑假,他整整瘦了二十斤,瘦到所有人看到他都以為他要死了。我在他身邊安慰他、陪伴他、開導他。漸漸地,他走出你的事件的陰影,他和我的距離拉近了許多。開學之後,我們成了全係公認的一對,我以為這就是幸福的開始,隻要我努力,他總有一天會完全地忘記你而愛上我的。”
她有些悲涼:“可是,你為什麽突然又回來了呢?你出現了,你失憶了,你打亂了我們的生活,你讓安可的心在你的身上飄忽不定,你把我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可又搶走了。
“我不甘心,派人去查你,當我看到資料,才知道原來你根本不是薛流蘇,你是一個冒牌貨而已,當安可知道你根本不是薛流蘇的時候,就覺得自己上當受騙了,當天晚上就和我在一起了,你這個冒牌貨,你欺騙了所有人。安可愛的從來都不是你,他愛的那個人,早就已經死了。”沈藝彤強調“死了”這個詞,咬牙切齒。
我抬了抬頭對她說:“那麽,你今天約我來這裏,是為了告訴我安可並不愛我,讓我對他死了心好成全你們,是嗎?”
沈藝彤可能沒想到我會這麽淡定地回答她,她有片刻的錯愕。
我歎口氣:“癡心不悔地愛著一個對別人癡心的人,真的是一件悲慘的事。即使真正的薛流蘇已經死了,安可還是不愛你,你真正不甘心的不是我冒充了薛流蘇,而是安可從來沒有愛過你,對嗎?”
“你胡說!安可怎麽可能沒有愛過我!他是被你勾引的,如果你沒有回來,安可一定會好好愛我,如果他不愛我,我又怎麽會懷上他的孩子?是他認清了你這個女人的真實麵目,他才決定回到我身邊。”沈藝彤很激動,一直指著我。
“兩個人在一起一個巴掌拍不響,安可和我在一起那麽久,就算我不是薛流蘇,我們的感情卻是真實存在過的,我感受到他的愛,我相信他愛過我。”我笑了笑,在鋼琴上敲下一個音符,“你之所以懷了他的孩子,是因為那晚他知道我不是薛流蘇之後喝了很多酒,把你錯當成我,他選擇和你在一起而離開我,也是因為你威脅他如果他繼續留在我身邊,你會動用你所有的關係讓我無法在景州生存下去。”
“你……你……”
沈藝彤的臉色發青,她一定沒有想到我知道這些內幕,其實在我住在方少頃家這段時間,我接到了安可媽媽的電話,她將當年的部分事情告知了我。
我愛過的那個安可,他的內心擁有過我們永遠無法理解的掙紮和痛苦。
我合上鋼琴蓋子,站起來:“如果我沒有猜錯,當年我爸爸那個項目的合作方突然撤資,也是你爸爸從中做的手腳吧?你想要害我,用盡了一切方法,隻是為了得到一個不愛你的男人,可悲又可歎。”
沈藝彤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這麽多年我總有能力讓她和我對話都以“你……”收場,每一次我都有一種打敗敵人的快感。
可是這一次,我贏了,卻一點兒也不開心。我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發生了永遠都無法彌補和挽救,愛情上沒有誰贏誰輸,我們三個人,在這場戰役裏,誰都沒有獲得幸福,誰都沒有贏。
生活中總是充滿了無奈,開始的時候我們都以為我們能改變世界,到後來,我們才明白,是世界改變了我們。
我準備要走了,沈藝彤快速走到台子旁邊,不知道拉動了什麽地方,突然我的頭頂有一個巨大的東西砸了下來,在我來不及跑開時,我已經被一個人抱在懷裏,那個巨大的東西狠狠地砸在他的手上。
眼前是安可那張完美的臉,音樂大廳的光照出他額頭上細密的汗珠,她咬著唇,臉孔泛著青白。
沈藝彤已經嚇傻了,坐在地上,口中不停地呢喃:“為什麽,為什麽,你真的還愛她?哪怕她已經不是薛流蘇,你還這麽愛她。”她的眼神第一次那麽絕望。
“蘇蘇,你有沒有事?”安可虛弱地問我。
我搖頭,眼眶突然蓄滿了眼淚。
他笑了笑:“沒事……就……好。”
安可痛得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