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14章 破鏡

這一夜,姬襄與雲容二人都是一夜未眠,他們在互相等待,忐忑見麵的時候,該說些什麽。

第二日上朝,毫無意外的,有臣子問起後宮發生的事情,並且暗示若不懲首凶,使得二皇子蒙冤,恐怕整個朝廷將人心惶惶,國本更是會被動搖。

一個早朝下來,姬襄心煩意亂。後宮一向與前朝牽連,這次前後一起發力,自己夾在中間,縱使貴為皇帝,卻束手無策,真是可笑。

“皇上,您昨夜睡得不好,現在又這樣煩惱,看得奴才,真是心疼。”

王玉跟在姬襄的轎輦邊,一直看著姬襄以手掩麵,疲憊痛苦不堪的模樣,隻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憂。

“朕心裏憋屈,太憋屈了……”

姬襄說話時,似乎還帶著哭腔,王玉從未見過姬襄如此絕望的模樣。可這一次的意外,來得太猛太急,實在讓人接受無能,招架無力。在宮中做事多年,他深諳各種門道,總能給姬襄出謀劃策,但是這一次卻是真的黔驢技窮。

“王玉,你說說,朕是不是真的錯了。”

姬襄忽然挪開眼前遮著的手,很認真地看向王玉。

“皇上,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便跟她在一起,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但是誰叫您是皇帝呢,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您隻能是有所為有所不為了。”

“你說的真好,朕還有什麽辦法呢。”

這一句,似是在對王玉說話,又似是自言自語,王玉試探著看向姬襄。

“皇上,那咱們是去哪兒?”

“去昭陽殿。”

一聲歎息,姬襄終究是下定了決心。

轎輦落在昭陽殿門口,看守的禁軍立刻將宮門上的鐵鎖取下,給姬襄放行。

“你們都不必進去了,就在門口守著吧。”

姬襄回身對眾人說道,連王玉都被他攔在了宮門之外。姬襄知道,在眼前的這一群人裏,有前朝大臣的眼線,有太後皇後的眼線,還有許多許多礙事的人……他不許他們打擾,因為這或許是他和她最後一次說話了。

一步步走上昭陽殿的階梯,姬襄第一次覺得昭陽殿的台階太高了,高到他幾乎邁不動腿向上,又或許他根本希望這條路永遠走不到頭。可是該麵對的終究是要麵對,看見姬襄,昭陽殿的眾宮人也陸續退出了宮門,偌大的昭陽殿,安靜得幾乎能聽見呼吸的聲音。

早上醒過來,姬瑄和姬玨怎麽都不肯再去上學,他們倆執意陪伴在雲容身邊。現在看見姬襄走進殿中,兩個孩子都站了起來,姬瑄甚至有些緊張地擋在了雲容的前麵,生怕姬襄是來找雲容問罪的。

“父皇。”

看著兒子的眼神中透露出防備的神情,姬襄的心又被深深刺痛了,他的思緒回到第一次抱起這孩子的那一天,那時他們父子,是多麽的親密無間。記得在巫山那時候,這孩子是最依賴自己的,連雲容都哄不好的時候,隻有自己能止住他的啼哭。

“瑄兒,我同你母親有話要講,你帶著珣兒先出去。”

“父皇,你不可以傷害母親。”

姬瑄向來不敢忤逆姬襄,這時候說話卻斬釘截鐵。聽兒子這麽說,姬襄心裏,當真是既苦澀又欣慰,他緩緩點了點頭。

“父皇答應你,永遠不會傷害你的母親。”

有了姬襄的承諾,姬瑄才肯帶著姬珣出去,看著兩個孩子一步三回頭的模樣,雲容笑著衝他們揮揮手,讓他們放心。

“雲容。”

姬襄明明想了很久,但是當真麵對雲容,卻又不知該如何開口,他隻是輕輕地喚了一聲她的名字,便再沒有說話。雲容靜靜地等了許久,卻未見下文,終於抬眼看向他,平靜地說道。

“你來此,想必不隻是為了喚我一聲吧。”

“雲容,我來這裏,是想要求你一個解釋。”

看雲容眼神灼灼,姬襄也不好再拐彎抹角,隻能據實而言。

“何必要什麽解釋呢,結果就擺在你的麵前,你隻需要拿一個決定罷了。”

“難道你真的有心害珣兒?”

“恐怕也隻有你肯問我這樣無用的問題了,縱使無心,但終究釀成災禍,該我承擔的,逃不過去。”

其實姬襄又何嚐不明白這其中的道理呢,就算雲容今天肯與他說個分明,他又如何把那真相說給眾人聽呢?沒有人願意聽這些,隻是有無數人急著想要看雲容落難罷了。

“雲容,你叫我該拿你怎麽辦?”

姬襄苦笑著看向雲容,滿眼無奈。

“那便不要辦了吧。”

“你這是什麽意思?”

“其實你已經拿好了主意,又何必再猶豫。”

雲容雖然不會卦象,但是她卻不傻,昨日鬧出那一番風波,必然攪動得天翻地覆,怎麽可能輕易揭過。況且之所以有昨日那一出,想必也是因為某些人精心策劃,若是不達目的,她們怎肯罷休。

“雲容,你總是將我看得透透的。”

“從前我總認為,人間不值得,但你值得。可是未曾想,有一天,你也會變得如此這般,不值得了。”

“終究是我對不起你。”

說這話時,姬襄甚至有些泫然欲泣。雲容看著他,內心波濤洶湧,但是麵上仍然平靜如斯。

“我隻是不想讓你為難,姬襄,若是做不成佳偶,咱們也別做一對怨偶。好聚好散,或許才是正道。”

“好聚好散,好一個好聚好散,雲容,你竟要棄我而去麽?”

“並非我有心要棄你而去,隻是若忝著臉留在皇宮裏,恐怕還會給你招來無窮無盡的煩惱。你實話告訴我,現在一定進退維穀吧。我們從前在一起,是因為彼此值得,但是如果在一起隻會帶來煩惱,便實在是彼此不值得了。”

“雲容,無論你怎麽說,我都要告訴你,就算在你眼裏,我已經是不值得之人,你永遠值得我付出一切。你猜的不錯,我的確拿定了主意讓你離開,但並不是因為怕你招來禍患,而是怕你身陷禍患。”

聽到姬襄這麽說,雲容並不驚奇,隻是微微地點了點頭,果然是這個答案。她並未再追問,隻是躲開姬襄的眼光,看向窗外。

“姬襄,你說,若是那時候,我任性偏不讓你跟著他們回到京城,咱們會不會還在巫山自由自在地生活?又或者,如果我從來沒有遇見你,你和我命運又會是什麽樣子?”

雲容抬起頭,忽然衝著姬襄淺淺地笑了起來,她眼中露出久違的輕鬆和快樂,就仿佛眼下的這一切為虛,而幻想的美好為實。姬襄的心也被她的話帶著走遠,他仿佛當真能夠看見那一切。隻可惜這世上的假設從來無用,在冷冰冰的現實麵前,隻能被動地接受。姬襄多麽想對雲容再次理直氣壯地挽留,但是他知道自己不能那樣做,如果愛她是一段執念,或許現在也該放下了。將她囚禁在這宮裏數年,原本以為日子久了一切都會走上正軌,沒想到最終還是留不住。自己的私心就快要把她逼到絕境,還能以愛之名去繼續捆綁她麽?再怎麽舍不得也不能強求了,這一次,他終於狠心決定放手。

“或許我們的相遇本身就是個錯誤,神仙不該和凡人相愛,現在看來,這天條寫的著實有理有據。我們倆和你的父母,當真完美地印證了這一切。雲容,走吧,這一次,是我決定要放你走。希望一別兩寬,咱們從此都能安好。”

“若當真可以兩下裏安好,那倒是真的大好了。”

“帶著瑄兒一起走吧,我知道你離不開他。”

姬襄幾乎是忍痛說出這句話,他對姬瑄的疼愛一點也不亞於雲容,不論如何,他總是難控製地對姬瑄寄予厚望。讓雲容離開,還讓她把孩子帶走,無異於從他的心上生生剜走了兩塊肉,姬襄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將這些話說出口的。

“姬襄,照顧好自己。這次咱們總算達成了共識,好好地送我離開吧。”

雲容臉上的笑容宛若天空劃過的焰火,刹那繁華終歸於落寂。她拉開門走出去,姬瑄和姬玨呆呆地守在門口,姬瑄的年紀雖小,但是也漸通人事,乖巧得令雲容不忍直視他的眼睛。

“母親,父皇讓我跟你去哪裏?”

“去山高水闊處,你不是總吵著要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嗎?”

“可是我想要和父皇一起,我們三個一起去看,那世界才有趣。”

“你父皇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咱們先去看看。”

“母親……”

姬瑄知道這一切的背後並不簡單,小小的心中也立刻被行將離別的恐懼和傷感填滿,委屈地紅了雙眼。

“聽話,去和你父皇道個別。”

聽了雲容的話,姬瑄慢慢走到姬襄的麵前行了三跪九叩之禮,他稚嫩的聲音顫抖地說道。

“父皇,孩兒跟母親走了。孩兒知道父皇舍不得,但是母親更需要孩兒。”

聽了姬瑄的這一番話,姬襄更加不知該說什麽,隻是貪婪地看著姬瑄,似乎這樣就能永遠把他留在自己眼中。他很想去抱一抱姬瑄,但是卻連靠近他的勇氣都沒有。

“去吧,代替父皇,保護好你母親。”

在姬襄同姬瑄告別時,姬玨走向雲容,牽住了她的衣角。

“伯母,我要和您一起走。”

“跟著我,不比在宮裏,會吃苦的,你不怕麽。”

“不怕!父王走之前,隻叫我跟著您,所以您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好孩子,你願意跟著我,我自然是高興的。隻一條,往後再不能稱我伯母了,我擔不起這稱呼。”

“是,那往後玨兒能叫您一聲母親嗎?”

“當然可以,我歡喜得很。”

姬瑄走過來,雲容牽起他的手,又牽過姬玨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出宮城。最後一次,從這裏走過,這一次,她要丈量清這些年自己到底生活在一個怎樣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