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哀莫大於心死
兩三日過去,客棧裏沒來新的客人,雲容也不著急,隻照常帶著兩個孩子生活。前一日終於將答應了他們許久的花生酥做了出來,他們仨圍坐在院中的大石桌邊就著荷葉茶吃花生酥。雖然是夏日,但有樹木蔭蔽,倒是愜意得很。
雲容耳朵好,雖然兩個孩子歡聲笑語,但她還是聽見了門外的動靜,她過去拉開門扉一瞧,竟是前幾日的那個老婦人。
“婆婆,你怎麽回來了?”
雲容同兩個孩子說過,客棧是天涯匆匆客的臨時落腳之處。南北穿行的旅人投宿在此,都是緣分,且要珍惜那緣分,因為離開的人便難以再見,莫留遺憾。沒想到這麽快就又迎回之前的客人,孩子們奇怪,雲容也驚訝。
老婦人的臉上,寫滿了疲憊,雲容不忍多問,先將她讓了進來。
“老人家,趕路一定口渴了吧,有涼涼的荷葉茶,最是清熱解渴。”
雲容斟了一杯茶遞與那老婦人,她接過去捧著便喝,起初急促甚至還嗆了幾下,後來喝得緩了些,隻是將那茶盞扣在臉上一般,漸漸地,雲容便聽到若抽泣之聲。
“婆婆,你這是怎麽了?”
方才老婦人沒答話,姬瑄卻鍥而不舍,察覺到老婦人的古怪,又問了一句。雲容慌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示意他別再出聲。
“你倆進屋裏去,母親在這裏待客。”
姬玨二話不說便往回走,姬瑄雖然好奇,但也跟著進屋去了。
“老人家,茶喝盡了,我再給你添一杯。”
雲容從老婦人手中接過杯子,又續上茶水。老婦人也抽出帕子,緩緩拭著臉上的淚痕。
“娘子善心,老婆子方才真是萬念俱灰,若不是又瞧見你這客棧,心頭一暖,恐怕就在路上隨便找一處了卻此生了。”
“老人家胡說些什麽,生命寶貴,豈能兒戲!”
雖然看出老婦人麵上頹唐之色,但雲容竟沒想到她會灰心喪氣至此。
“像我這樣,活著實在是多餘,倒不如死了幹淨。”
“活著的人,誰也不多餘。不知這幾日究竟發生了什麽,讓您這樣傷心。”
“真後悔沒有留在家鄉,貪念著能夠再見一眼孩兒,千裏迢迢趕赴京城,最終卻是自討沒趣。不瞞娘子說,我進城之後,按照鄉鄰給的地址尋了過去,果真找到了那個不孝子。原本擔憂他在京城,有沒有可以遮風擋雨的住處,能不能日日吃上飽飯,沒想到他如今過得甚好,還經營著一家米店。”
“那不是件好事麽,為何傷懷?”
“起初,我和他母子相認,都很高興。畢竟十餘年未見了,骨肉親情是真真切切的。他留我住下,我想著若是能與兒子每日相見,自然是更好。可沒想到,這份喜悅還沒過一日,便被打得煙消雲散了。直到住進兒子給我在他家米店後院臨時灑掃收拾出來的小屋,我才曉得,原來他十年未曾歸家,不是因為將父母故鄉忘卻,而是因為他已經做了別人家的上門女婿。”
“上門女婿?”
這是雲容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並不是很明白,卻能猜得出恐怕不是什麽好的身份。
“做了上門女婿,就是自願同親生父母劃清界限,從此吃別人家的飯,替別人家做事。真沒想到,我們老兩口辛辛苦苦一輩子,到頭來竟是為了別人養兒子。”
“就算是他得了別人的好處,也實在不該忘本。”
雲容最是瞧不上這樣沒有骨氣的人,憤憤不平。
“當年他為了能夠在京城立足,也是無奈,現在時過境遷,若是他家裏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老婆子也不至於如此傷心。才過了一天安穩日子,他的娘子便來米店鬧了,她是個凶神惡煞的女人,衝到後院便在我屋裏一通打雜。起初不知她的身份,我還嚇了一大跳,沒想到不是瘋子,居然是我的兒媳。原本想要與她說幾句軟話,希望她能夠體諒,可是她卻不管不顧,執意要趕我出門。”
“那您的兒子,他就什麽都沒說麽?”
“他那個軟蛋,能說什麽?隻能束手在一邊站著,由著他那媳婦撒潑,我老婆子原本就是條賤命,被人作踐也就罷了。可恨我那兒子,枉有七尺男兒之身,卻軟弱無能不及女子。隻是想一想他這些年來,都過著什麽樣的日子,我便覺得心寒。窩囊啊,倒不如當年不曾把他生下來……”
老婦人的哀歎,也激起了雲容的憐憫。做母親的,總希望自己的孩子好。哪怕不能出人頭地,至少也要堂堂正正地活著。讓一個母親看著自己的孩子仰人鼻息的活著,實在是殘忍。雲容知道那老婦人雖然之前一直稱自己的兒子為不孝子,其實心裏還是有所期待的,現在所有的希望都算是徹底破滅了,她怎麽會不傷心呢。
“老人家,你說的意思,我都明白。”
雲容不忍,伸手握住老婦人因為傷心生氣而微微顫動的手。
“哀莫大於心死,我還有什麽好說的。既然那裏容不下我,我索性就出來,還回家鄉去,與他們不再瓜葛,就當十年前他已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