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似是故人來
夢曇死後,姬瑄有很長一段時間不願意說話,雲容也不強迫他,因為她明白,姬瑄這不是在跟任何人使小性子,而是在跟自己置氣。姬瑄表麵上是頑童,內心裏卻是懂道理的,這一次夢曇之死,他不會沒有感覺。
姬玨也看出姬瑄的不對勁,但是他也選擇了沉默,這個曾經差一點就成為太子的哥哥,自從降生以來,就萬眾矚目,受盡寵愛。在他的世界裏,一切都是順風順水的,哪怕是隨著雲容出宮之後,在名義上失去了皇子的榮耀頭銜,但事實如此,怎樣都不會改變他天生的貴胄之血統。夢曇之死,對他打擊頗大,他應該是第一次覺察出如此的無力和無奈。
姬瑄幾乎是每一天都會去那株曇花前坐一坐,他就那樣靜默地坐著,一坐便是許久,和從前比起來,性格大變。到了夢曇過世一百天那日,雲容帶著清酒糕點去祭拜,看見姬瑄,輕輕將東西放下,也坐到他的身邊。
“怎麽了,這麽長時間,想明白了嗎?”
看見母親過來,姬瑄的神情明顯有些不自然,他原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現在卻不知道該如何麵對母親了。雲容也不說什麽,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母親,我錯了。”
“你錯在哪兒了?”
“我不該輕信那頭畜生!”
說到這裏,姬瑄的情緒有些激動,他又回想起自己那夜迷迷糊糊間,夢曇拚死對自己的維護,和自己的無能為力,那是一種強烈的負罪和自責感。
“母親早提醒過你,不可以輕信他,可是你並沒有放在心上。你原本應該為自己的疏忽大意付出代價,最後卻由夢曇來替你受過。你是否因為這件事情,無法寬恕自己。”
“該死的人是我,是我讓小白妹妹生下來就沒了母親,我對不起她,對不起師父,更對不起夢曇姨。”
姬瑄咬著牙說道,泫然欲泣。
“你若是這麽想,可就是往死胡同裏走了,這也不是大家想要看到的。”
雲容知道,就算是孩子長大了,也還是會脆弱,就算他故作堅強,還是需要母親的溫暖。她摟過姬瑄,姬瑄也順從地靠在她的懷裏。
“母親,大家也都在怪我吧。”
“沒有人怪你,就連夢曇,她至死也沒有說過你一句。”
“那師父為什麽要走?”
“他也是因為自責,才要盡快離開這傷心之地啊。他認為,是他的一念之差,將那虎精帶回,才引發了後麵一係列的事情。其實你們都錯了,都是在拿別人的錯誤懲罰自己。害死夢曇的,是斕離,而不是有惻隱之心的謝樺,或是犯下無心之過的你。你們若是活在自責和痛苦當中,才是完全違背了夢曇的本意,她是憑著一份愛心和本能救下你,活下去的,應該是幸福快樂的姬瑄,而不是隱藏在她死去陰影裏的姬瑄,你明白嗎?”
“我有些懂,又有些不明白。”
“你現在不明白,以後終究會明白的。但是你要答應母親,積極地麵對每一天,你對夢曇,不應該是歉疚之心,而是感恩之意,更重要的是把這份愛傳遞下去,幫助值得幫的每一個人,就是你對她最好的報答。”
“這個我懂,我可以做到。”
姬瑄抬起頭很認真地對雲容說道,雲容捧著他的小臉,深深地吻了吻。
那天之後,姬瑄的確振作了不少,他又願意同姬玨一起出門了,每天照舊習武讀書。謝樺雖走了,卻留下不少書籍給他們兄弟倆。
冬去春來,水漲起來,魚也多了起來,正是捕魚的好時候,姬瑄和姬玨一大早吃了飯便出門去了。
兄弟倆赤腳跳入尚有些寒意的水中,起初雖然都有些不適應,但是誰也不肯示弱,拿著自製的魚叉捕魚。可惜魚在水中實在是太靈活,他們根本跟不上那敏捷的魚身,魚叉一次次投下去,卻都落空了。魚沒有捕到,笨拙地步法,使得身上倒是濺了不少的水。姬玨忍不住打了個大噴嚏,姬瑄看向他,知道在彼此眼中,一定都是這副狼狽的模樣。兄弟對視,情不自禁地哈哈大笑。魚是注定捉不上來了,他們索性玩起了水,用手撩撥,用腳踢蹬,好不快活。
“玨兒。”
因為兄弟倆玩得起勁,全神貫注,都沒有注意到有人走近。循著聲音看過去,是個中年男人。姬瑄還在納悶這人是誰,怎會知道姬玨的名字,還如此親昵的叫他,一扭頭卻發現姬玨已經變了臉色。
“你怎麽來了。”
“我是你爹,來看看你也算是人之常情。這是瑄兒吧,都已經長成個男子漢了。”
姬煜當然能夠覺察出兒子對自己的厭煩和抵觸,他也是桀驁的性子,就算已經為人父,依然不肯輕易妥協。見姬玨不願與自己親近,索性同姬瑄說話。
姬瑄聽來人如此說,心中便有譜了,他隱約知道些王叔姬煜的事情,對他沒有偏見,也沒有太深的印象。姬煜少入後宮,偶爾前往,也都是來去匆匆地參加宮廷宴飲,他們並沒有太多接觸的機會。
“王叔,您不是在西南打仗嗎?”
“西南的戰事稍稍穩定了些,我這次終於能抽身回京中述職。麵見皇上之後,第一件事就是來看看你們。”
“父皇,他可好?”
兩年未見姬襄,姬瑄心中如何不思念,但是他知道絕不可在母親麵前提起,她雖然什麽都沒有說,但是怎可能毫不在意。
“他很好,心裏也惦記著你們。”
“原來父皇還惦記著我們,我以為他早已將我們給忘了。”
姬瑄心中釋懷,臉上卻假裝並不在意的樣子。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一個父親,會忘了自己的孩子。”
說這話時,姬煜的眼神有意無意地望向姬玨那裏,似乎一語雙關,也是說給他聽的。
“時候不早了,母親還在等著我們吃飯呢。”
雖然也聽出了姬煜話裏的意思,但是姬玨卻隻當不明白,收拾起來散放在岸邊的東西,穿上鞋襪,便徑自走了。
姬煜正驚訝著為何姬玨會稱雲容為母親,姬瑄上前恭恭敬敬地說道。
“王叔,玨弟心裏怕是有什麽誤會,你別同他計較,咱們一起回去吃飯吧,母親見到你來,一定也很歡喜。”
姬玨快步在前頭走著,姬煜牽馬在後頭跟著,姬瑄走在中間,快了怕怠慢姬煜,慢了恐惹姬玨不快,所以隻能尷尬地不前不後的走著。三個人一路,彼此之間也不知該說些什麽,一片靜默。
雲容料理了住店旅客的餐食,便備好了給兩個孩子的飯食在灶間熱著,可等了許久不見他們回來,心中難免有些擔心。他們沒有捕過魚,隻是之前有見過漁人使用魚叉,這次興衝衝地做了魚叉去逞強,不知有沒有吃虧,若是在河裏滑倒,那麽多的亂石,恐怕會有危險。
正想著,便聽見籬笆外有動靜,她抬頭一看,原本打算開口數落他們幾句,卻看見了熟悉的麵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