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母子交心
“父皇。”
幾步奔跑，姬瑄撲進了姬襄的懷裏。這一刻，姬襄不是皇帝，隻是個普通的父親，他緊緊地摟著姬瑄，說不出一句話來。
比起姬瑄的激動，雲容卻邁不出一步，她的心情五味雜陳，她知道自己是高興的，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就那樣站在一旁，雲容看著他們父子相擁的畫麵，心裏翻江倒海。
“雲容，還在怪我嗎？”
姬襄衝著雲容伸出手，這句話他憋在心裏很多年，預想過很多種說出的方式，竟沒想到會在此情此景下。
聽到姬襄這麽問，雲容忽然覺得有些不自在，明明心中千言萬語，卻不知該從何說起，索性扭頭就走。
姬襄幾步趕上來，一把攥住她的手。
“不許走，上次我放你走，已經悔了這麽多年。我受夠了煎熬，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會再鬆手。”
雲容沒有回頭，並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不知道回過頭去，該怎樣麵對他的那雙眼睛。
“母親，別這樣，我知道你心裏還有父皇。”
姬瑄拉住雲容的另一隻手，這段時間來的點點滴滴，讓他越來越能夠確信，母親雖然走出了皇宮，走出了京城，但卻一直沒有走出父皇的影子。
若是姬襄如此，或許雲容可以甩開他的手，執拗到底，可是姬瑄的話卻像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地擊潰了雲容的內心防線。當情感**，她便不能夠再自持，竟然站在原地哭了起來。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這時候或許隻有無聲的眼淚最能說明她的內心。
姬瑄不再說話，姬襄也不再追問，他一把摟住了雲容和姬瑄。一家三口靠在一起，便什麽都不必再說了，隻是靜靜地相擁，便已經各自找到了滿意的答案。
良久，雲容的眼淚才漸漸止住，她抬起淚眼，有些怨恨地看著姬襄。
“你怎麽現在才來？”
“是，我來得太遲了，都是我的錯。”
聽到雲容說這句話，姬襄的心也安了，她果然沒有忘了自己。
“父皇，你為什麽會來這裏。”
“天晚了，我們回去再說。洛鴻，你們就在這裏等我。”
洛鴻遠遠地一抱拳，應了聲帶著其餘隱衛退下。
回到洞中，姬襄看著眼前的一切，有種恍若隔世的感覺。他當真沒想到，此生還有再見這裏的機會。
“雲容、瑄兒，其實你們這些年的生活，我都了如指掌。花汐客棧，經營得很好，知道你們平安，我的心也安。前段時間，你們不告而別，我的心便全亂了。”
“父皇，原來這些年，你都……我還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兒子。”
姬瑄難以置信地看著姬襄，他沒有想到父皇貴為九五之尊，日理萬機，會如此關注自己。
“當年將你們貶為庶民，父皇猶豫再三，可那時候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瑄兒，你現在長大了，怪父皇嗎？”
姬襄摸著姬瑄的腦袋，上次遠遠地看見他，竟沒發現他已經長得如此高了。他真後悔錯過了這些年，無論有了幾個孩子，他最為看重的永遠隻有姬瑄一人。
“一開始，兒子怨，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母親抱不平。可是後來，兒子不怨了，玨弟弟都可以化解誤會，與王叔重歸於好，兒子為何要因為胡亂的揣度而記恨父皇呢。”
雲容從來都知道，姬襄在姬瑄的心中，永遠都是那個偉岸的父皇。她捫心自問，也並未恨過他，愁腸百結，隻是因為放不下。
“你忽然跑到這麽遠的地方來，皇宮裏該亂了吧？”
看著姬襄，雲容發現他老了，皇帝果然不是好做的，雖然錦衣玉食，終究抵不過勞心勞力。
“跟你們比起來，那些無所謂的人到底說什麽、做什麽，對我來說都已經不重要了。若不是這一次你們忽然離開，恐怕我還認不清自己到底在乎的是什麽。”
“可是皇宮容不下我們，這兩頭，你終究無法做到兩全。”
“沒關係，看見你們在這裏，我就能安心。以後隻要時時讓我知道你們平安，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姬襄這次來，當真沒有任何目的。現在的他，不再是帝王，隻是個普通的父親，唯願能夠見妻兒一麵。可得到姬襄如此的答案，雲容的心卻覺得有些空落落的，她覺得自己陷入了困境，既想要和姬襄重歸於好，又不願委曲求全。姬襄不願自己為難，她又何嚐想要為難他呢？
好不容易聚到一起，雲容做了晚餐，一家三口圍著桌子坐下。姬襄看著那一桌的菜，未動筷，眼神閃爍著。雲容和姬瑄都能夠看見他眼底的那抹紅色，他極力克製著情感，卻終究藏不住動容。
“吃吧，要不該涼了。”
雲容夾了一箸菜放入姬襄的碗中，今日這一頓之後，還不知何時才能再為他烹一碗熱湯。
安靜地吃完飯，姬襄似乎有些壓抑，一個人出去吹風，姬瑄則留下來陪在雲容身邊。
“母親，兒子心裏有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跟我有什麽好隱瞞的呢，想說什麽便說什麽吧。”
“明日，母親當真打算讓父皇獨自離開？”
“瑄兒，有話你就直說吧。”
其實姬瑄問的問題，雲容早就在心中問過自己，從見到姬襄的那一刻開始就在不斷追問，但至今沒有答案。所以，她更願意聽一聽姬瑄的答案。
“兒子想陪伴在父皇身邊，母親，不知你發現沒有，才短短幾年，父皇蒼老了許多。”
“瑄兒想常伴父皇身邊，就隻能跟著他回皇宮呢……”
“瑄兒也不願和母親分離，這些年母親與瑄兒相依為命，瑄兒離不開你。”
“可是……”
“瑄兒知道母親有顧慮，但是既然現在惡人已經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就說明父皇眼裏揉不得沙子。想必有皇後的下場在前，後來者也會有所忌憚。瑄兒願意再相信父皇一次，不知母親肯不肯再給一次機會。”
姬瑄的目光灼灼，仿佛能夠直射到雲容心裏。從前姬襄一次次地求她妥協，她覺得難受，這一次他無所求了，她的心卻還是難以平靜。
“可以告訴母親，你想要回皇宮去還有其他原因嗎？”
雲容知道想要陪伴姬襄隻是一部分原因，她更想聽姬瑄沒有說出來的話。
姬瑄低下頭，猶豫了片刻，終究下定決心似的抬起了頭。
“母親，經過了洞庭府的風波，兒子覺得自己變了。從前覺得世上沒有什麽高低貴賤，布衣平民和王侯將相都是人，可是現在我知道，一個人不僅活在自己的世界，更活在別人的眼裏。身份是重要的，有的時候，當你沒有站在那個位置的時候，根本不會有人看著你，聽你說話。母親，或許你會覺得我幼稚，但是兒子恐怕現在還不能跳脫出來。我想要做很多的事情，但有些事，是作為普通人的姬瑄，永遠無法完成的。我的貪心，或許有些庸俗。”
“別說了，瑄兒，這並不幼稚，你說的是事實。其實你不說，我近來也一直在反思，不可以代你決定一些事情。你長大了，應該有自己的想法，或許因為血緣的緣故吧，你有著皇族的氣魄，有兼濟天下之胸懷。若是阻你抱負，於天下或許也是一種遺憾。”
“母親，那你？”
姬瑄滿懷期待地看向雲容，獲得母親的理解他固然高興，但是他期待的，更是母親與父親的和解。
“如果重返皇宮，一展宏圖，是你心之所願，那母親也願意一路相隨。雖然現在的皇宮看似風平浪靜，但是實則暗流洶湧。你隻是個少不更事的十幾歲少年，我怎麽能夠放心讓你獨自回去？”
雲容看見姬瑄的眼睛裏有明亮的光閃爍，他像個小孩子那樣高興地撲到自己的懷裏，緊緊地貼著她的胸口。
“謝謝母親。”
就這樣抱著他，感受著孩子身上滾滾的溫熱，雲容覺得很安心。她怎麽舍得和他分離呢，她知道這份母子情不過短短數十載，一天都容不得浪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