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烏合之眾
“逸王殿下。”
散朝後，姬玨隨著眾位大臣一同走出大殿，別人都是三三兩兩結伴而行，但姬玨卻總是孤身一人。今日倒是稀奇，竟然有一個平日裏沒怎麽打過交道的大臣叫住了自己。姬玨有些詫異地扭頭看向他，這個胡超官居五品，是為朝議大夫，平時在朝中的存在感並不強。
“胡大人？”
“逸王殿下，不知您今日是否有空閑，可以到微臣家中喝上一壺清茶？”
“喝茶？”
姬玨挑眉，越發有些看不明白。正是因為不知道他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所以也不想輕易拒絕，反而饒有興致地點了點頭。
“那真是極好的，若殿下不嫌棄，就乘微臣的馬車走吧。”
“胡大人如此用心，本王當然不嫌棄了。”
“請逸王殿下這邊走。”
姬玨也不客氣，拔腳就走，上了胡超的車，慢悠悠地穿過了幾乎整個京城，終於抵達了他的府邸。這些京官也不容易，能夠獲得朝廷封賞府邸的，是少之又少，大多數要自行購置宅院。而按照品級的高低，俸祿也相差不少，對於胡超這樣的五品文官，除了養家糊口之外，俸祿所剩無幾，想要在京城安家，就隻能選擇這樣略顯偏遠的地方了。不過這個胡超的府邸遠是遠了些，但是看上去倒不失體麵。
“殿下，請進。”
胡超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前，彎腰請姬玨進去。姬玨收回了四下裏打量的視線，邁步進入。隨著胡超，姬玨走向了會客的正屋，這一進去，倒是讓他大大吃了一驚。原本以為被請來喝茶的隻有自己一人，卻沒想到胡家的正屋裏竟然已坐了七八個大臣，有些麵生，有些算是點頭之交。
“胡大人，這……”
姬玨狐疑地看向胡超，對於他的意圖，也能猜出幾分了。
胡超的臉上露出了些許抱歉的笑容，但是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解釋，屋中坐著的那些人注意到他們進門，立刻團團圍了上來。
“見過逸王殿下。”
忽然間被七八個人圍著打招呼，姬玨的思緒立刻就有些亂了，也不再想著追問。看著這些人殷勤的笑容，他索性點著頭向裏走，胡超立刻將他讓到主座上。
“胡大人，不是說喝茶麽，大家都這樣拘謹，哪裏品的出茶香呢？”
婢女給每位大人呈上熱茶，可是姬玨不喝，所有人都不敢動手。
“是是是，各位同僚，這是今春的新茶，大家都趁熱嚐一嚐。”
趁著喝茶的當兒，姬玨用餘光掃視著在座眾人，在心中暗自思忖他們中到底哪一位才是所謂的領頭人。不知道為什麽，他有一種直覺，雖然是以胡超的府邸為座談之地，但是幕後應該另有指使者。
“殿下，雖然離開了西南戰場，但是您對於武功兵法，還是沒有放鬆呐。”
說話之人，是姬玨曾經打過不少交道的李駿介，他因為在西南的戰事中表現出色，回到朝中，官任寧遠將軍。還朝之後，姬玨便有意疏遠軍務，以表現自己無心於權位，所以和從前軍中故交都疏遠了些，沒想到這個李駿介似乎對自己的情況還是很了解。
“邊境一直不太平，我也得時刻準備著。駿介，許久不見，寧遠將軍之職，做的可適應呀？”
“托王爺的福，一切都好。”
“你可不是托了我的福，你有今天完全得益於皇上的賞識。”
“是，殿下教導的對，是微臣失言了。”
“殿下今日能夠撥冗前來，實在是我們的榮幸呐。”
一見氣氛有些尷尬，立刻有個和事佬式的人站出來說話，姬玨雖然想不起他的名字，但是有依稀印象。
“胡大人隻是跟我說過府吃茶，卻並未明言今天茶局所為何事呀，看見各位大人在此，小王倒有些意外。”
既然沒人直言，姬玨也不想再兜圈子，拋出問題，眼神逡巡在眾人之間，很快鎖定了目標。
“胡大人起初不敢和盤托出，是擔心殿下不給我們細細分說的機會。現在殿下既然來了，就給足了我們麵子，老臣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了。”
姬玨猜的不錯，這個趙一鳴便是這場茶局的真正謀劃者。他在這些人當中品級最高，位列正三品，是前朝遺老，但是一直未得真正的重用，姬襄給他個侍中的位置，原本是打算讓他在此頤養天年的。人老心不老，年屆六十依然懷揣壯誌，姬玨對他竟生出幾分敬意。
“趙侍中是兩朝重臣，您有什麽話，在小王麵前盡管直說。”
“太子雖然是長子，但嚴格來說卻不是嫡長子，並沒有什麽絕對的優勢，況且他和皇後曾經還被貶為庶人。皇四子漸漸長大，他的生母位列眾妃之首，母家背景深厚，子以母貴，身份不俗，其實也有一爭的實力。”
“爭什麽？”
雖然基本聽明白趙侍中的意思，但姬玨故意裝作渾然不覺的樣子。
“殿下可曾想過將來再朝廷中，也占據一方關鍵的位置？”
“所以你的意思，是讓我和你們一起，擁護皇四子與太子爭一爭皇位？這未免太草率了吧？再說我與太子有多年的交情，未必將來就無法在他的朝廷裏占據一方位置。”
“殿下應當很清楚，您與太子的年齡相仿，他的年紀長一些，定是事事壓您一頭。可若將來是由皇四子坐在皇位上，以您的軍功和聲望，他得敬您三分。到底哪一位掌權，才能使您的利益最大化，是一目了然的。”
趙侍中這一番說辭聽上去無懈可擊，但奈何姬玨心中意誌堅定，任他說再多，也不過是多聽些內幕罷了。
“殿下，我們絕不是亂臣，隻是太子乃皇上於宮外所生，皇後的家世也沒個交代，加之皇上對他們的感情複雜，很可能感情用事。但凡國事，我們都有參議的權利，但為了皇後和太子，皇上卻直接剝奪了我們進諫的資格，實在是眾心難平呐。”
“是啊，事關大統，就算是豁出這條命，也要振臂一呼。
……
這七八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姬玨的心都被他們說亂了。若不是今日聽他們各抒己見，自己竟不曉得姬瑄的太子之位居然麵臨這樣多的質疑。從前以為一切隻要有皇伯伯做主就好，但人言可畏，皇帝的一言九鼎也不是穩固不破的。如此情形，真的要趕緊提醒姬瑄萬事慎重。
“各位大人想必已經討論很久了，可小王今日忽然聽聞如此大事，實在有些震驚，一時之間還無法決斷，不知各位大人能不能給我點時間好好思量。”
“那是自然，我們也都不是草率之人，希望殿下慎重考量，隻是……”
胡超坐在姬玨身邊，一直陪著笑臉。
“胡大人的意思，小王明白，無論如何，今日所言，僅在這一屋之內。”
“多謝王爺體恤。”
一聽姬玨這麽說，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
“是我該謝謝胡大人，茶已經喝完了，味道的確不錯，值得小王好好回味。看各位大人興致正濃，接下來應該還有不少茶要喝，小王在此不太合適，就先走一步。”
姬玨說著，站起身來，胡超原本要留，卻被趙一鳴的一個眼神製止。欲擒故縱，他們的心思姬玨清楚，他則想要留給他們欲拒還迎的錯覺。
“那微臣送一送殿下。”
胡超將姬玨送到門口，姬玨見他早早為自己準備好車馬，也不推辭，謝了一聲便上車離開。
馬車緩緩向皇宮駛回去，看著車窗外人來人往，姬玨笑著搖頭。今天見到的這些人，恐怕對自己是誌在必得吧，隻是他們根本不了解，他們的這輛車，自己既然敢上來，就下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