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有人兮山之阿

第4章 往事如煙

在夢裏,夢曇就是一切的主宰,她再次施法,時間飛速流轉。

依舊在得月樓,雲容和張廣元看見了已經懷有身孕的采萍。她已經不能夠再跳舞了,連出門招待客人都不行。不能夠幫老媽子賺銀子的姑娘,在得月樓裏連個丫鬟都不如,幸虧采萍有往日積攢的梯己傍身,隔三差五給老媽子和婢女遞一些,倒也還能安穩度日。

隨著腰身改變,采萍往日的衣服也穿不上了,再也沒人會幫著做衣裳,她隻能一個人上街去采買。雲容和張廣元跟在采萍的身後,看著行動已有些不便的采萍蹣跚的背影,心裏都有些不是滋味。

“仙子,她……”

“她現在腹中懷著的骨肉,就是你啊。”

張廣元縱然有萬般不願承認自己的母親會是這樣的身份,可是親眼見到正在艱辛孕育著自己的女人,他的心中的壁壘還是在瞬間就土崩瓦解了。雲容從張廣元的臉上已經看到了親情的柔和,感覺到絲絲欣慰,看來這個人也並不是不開竅的臭石頭。

“我……仙子,我有一個不情之請,我們可以幫幫她嗎?”

“不可以,這些都是已經發生過的往事,我們隻能以旁觀者的身份來看待這一切。”

雲容搖了搖頭,帶著張廣元繼續跟上采萍的步伐。采萍買了幾身寬鬆的衣服,又去找人寫信,她不識字,隻能請別人代筆。采萍坐在代筆先生的桌前,而雲容和張廣元幾乎就站在她背後,聽她輕柔的聲音滿含悲戚地說道。

“青山,你在這裏二月餘,我們日日相伴。你走時,答應會回來接我。那時,我並沒有當真指望你來為我贖身。可是現今出了一些變故,我有了你的骨肉,並且即將臨盆,得月樓已經容不下我,我也無法忍受自己的孩子降生在這汙穢之地。接到此信,請務必來尋我,贖身的銀兩不菲,我變賣首飾並全部家當,應當足以支付大半,剩下的部分還煩勞你替我補齊……”

采萍一邊說著,一邊不斷地用帕子拭淚。張廣元看到這情景,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摸一摸她的肩膀,可是理智卻又讓他停頓,膽怯地縮回了手。

“不知道你父親給她下了什麽蠱,居然讓她放棄曾經的風光,現在又如此忍氣吞聲。我倒是希望她永遠是當時我們看到的,在高台上翩翩起舞的美人。”

“仙子,請不要說了,父親不是那種不負責任的人,他一定是有什麽苦衷。”

雲容氣得轉身拂袖,按照夢曇的計劃,這段記憶中的故事很快就要被撥到最悲慘的那一段了,若是張廣元還執迷不悟地認為自己父親是個正人君子,那麽她也就沒什麽好說的。

一輛馬車將采萍接出了得月樓,雲容也帶著張廣元回到了他的家鄉,看見采萍乘的車從自家的後門中進入,張廣元卻停滯不前了。

“怎麽,看到熟悉的家,近鄉情更怯了?”

雲容埋怨張廣元的迂腐懦弱,說話也都沒有好氣。

“她會怎麽樣?”雖然嘴上不肯承認,可是自己自小就沒了母親,那是事實,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張廣元不敢去想象,也知道自己一定不肯接受。

“有本事,你就跟我把這一切看完。”

自從采萍進門,張青山就很少來看她,不是不惦記著她和孩子,隻是無奈家中正房妻子生性強悍好妒,他不敢輕易表露半分對別人的關心。因為經商的原因,又時常外出,更加顧不上采萍。而可憐的采萍,也逐漸有些後悔自己當初的選擇,她可以脫離得月樓,但卻永遠擺脫不了曾經身為舞姬的身份。在得月樓時隻是孤單了一些,可是來到張青山的家裏,不僅依然要承受孤獨的滋味,還要日日忍受他妻子的明槍暗棒。有張青山走前留下的話,他的妻子也不敢真的對她怎麽樣,但是言語上的刻薄卻總也免不了。采萍總是壓抑沉悶,眼圈似乎一直紅著,楚楚可憐的模樣,看得人心疼。

那一天,電閃雷鳴,暴雨傾盆。張青山派人去請的產婆遲遲都不來,采萍一個人在屋內苦苦掙紮,隻有一個小丫鬟陪在她身邊掉眼淚。就在這樣命懸一線的時刻,張青山也並未做什麽努力,隻是穩若泰山地坐在堂屋裏等消息。聽著采萍淒慘的呼救,張廣元的雙手緊緊地攥成了拳頭,臉也漲得通紅。

“為什麽?為什麽!他不是說自己很愛她的嗎?為什麽會如此無動於衷!”

雲容推了推他:“要不你自己進去看看,能夠親眼看見自己出生時的畫麵,實在太難得了。”

走到房門口,張廣元卻猶豫了,他扭頭看向雲容。

“去吧,去看看她是如何豁出命地將你產下,你就知道她到底有多愛你了。”

張廣元鼓足勇氣走進去,雲容則在房間外的台階上找了一塊幹的地方坐下。她是將他誆進去的,說句實在話,雲容自己都沒有勇氣走進這個充斥著濃烈生死氣息的房間。她忽然間有些思念自己的母親,因為母親違背天命,私自與凡人成婚,生下她之後便被天帝囚禁在遙遠的大荒。她們母女,每隔一百年才能見一次麵。雲容到現在,隻見過母親兩麵。距離上次見麵,又快要過去一百年時間。母親的麵容,在記憶中已經有些模糊,可是她對自己說過的每句話卻都是如此的清晰。雖然被囚禁於終日不見陽光雨露的地方,可是母親卻不恨天帝,因為在她去服刑之前,天帝承諾了她,不會幹涉雲容的生活,讓她可以永遠自由自在的。生為神仙和凡人的孩子,雲容雖然在心理上處於一個夾縫之中,但是也同時獲得了神仙與凡人雙重的優勢。成為母親的女兒,不知道是她的幸運還是不幸,但是她隻能接受,並且好好地生活,這樣才不會負了母親對自己的維護之情。

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聲過後,是嬰兒響亮的啼哭聲。這時風歇雨停,老天爺仿佛和采萍經曆了同樣的一場磨難。丫鬟打著傘將小嬰兒抱出房間,興高采烈地往堂屋去,雲容見張廣元卻沒有跟出來,心中疑慮,於是走進去一探究竟。

屋內還飄**著濃鬱的鮮血的氣息,張廣元跪在采萍的床頭,緊緊地握著她的手。雖然采萍看不見也感覺不到兒子的觸碰,但是雲容相信至少這麽做,張廣元的心裏會是平和安寧的。

“張廣元,我們該走了。”

“我還想再陪陪她,她一個人在這裏躺著,孤苦伶仃,我不放心。”

“放心吧,她不會有事的。時間有限,我們還要去弄明白她為什麽會離開你。”

雲容一把拉過張廣元,兩個人又穿梭到了采萍關於張青山和張廣元記憶的最後一章。

窗外雪花漫天,采萍一個人孤獨地坐在窗前呆呆地看著屋外那已經枯死樹上的雪出神。房間裏雖然燒著暖盆,但是卻用的極其粗劣的木炭,不斷飄出的煙熏味讓人感到不適。

采萍在張家隻有一個丫鬟,那丫鬟端了午餐進房,擺到桌上,也隻有兩盤素菜一碗湯。

“姨娘,夫人真的是太過分了。您剛生了小少爺那頭三個月,因為老爺在家,她也給您用了一些進補的東西,可是現在老爺離開不過兩個月,她的臉竟然變得這樣快!我這些天去廚房,領到的都是這樣寒酸的飯菜,若是人不知,還以為是給我們下人用的呢。”

那小丫鬟玉兒因為被分配來服侍采萍,也跟著她一道受了不少的氣。

“都怪我,拖累了你。”

采萍抱歉地說,她原本不是爭強好勝的性子。原先在得月樓裏,她因為一身舞技而出挑,不言不語便能吸引無數目光。可是現在,無人欣賞,這高人一等的技藝也已經算不得什麽了,反而是平日裏溫和寡言的性子害苦了她。

“姨娘,這怎麽能是您的錯呢?明明是夫人刻薄,做的過了頭啊。”

“玉兒,快別這麽說了,若是讓夫人聽見,對你不好。”

“不,姨娘,我就是要說!這天下哪有不讓親娘見孩兒的道理?自從老爺走後,小少爺就被夫人給強抱走了,您要見一麵,簡直比登天還難。”

玉兒越想越忿忿不平,她雖然出身低賤年紀小,但是也是嫉惡如仇的火辣性子。

采萍低頭不語,她的心裏又何嚐不恨夫人呢?幼小的廣元剛剛被抱走的那幾天,她的奶水每天脹得她胸口生疼,加上心中對兒子的思念,五髒六腑幾乎都痛到擰在了一起。若是說起來,她其實更恨張青山,從前的甜言蜜語、海誓山盟原來都隻是一時衝動的空話!在他那個威嚴的正房夫人麵前,他簡直是膽小如鼠,跟她印象中那個把自己塑造成頂天立地走四方的男人完全不一樣。隻怪是自己瞎了眼吧,在風月之地混跡那麽多年,最後卻被這樣的人給騙了,還騙得這樣慘!

“哎,我真想把廣元搶回來,然後帶著他遠走高飛算了。就當從來沒遇見過張青山,就當這家裏從來沒我們母子兩個人的存在。”

淚水不自禁地流下,采萍用帕子捂住了自己的雙眼。玉兒的直言不諱,逼得她說出這番話,真的是心如刀絞。

“來人,把這個賤婢給我拖出去打死!”

張青山的夫人史氏向來聲音洪亮,人還沒進屋,聲音卻已經震得采萍和玉兒一驚。

丫鬟挑起門簾,屋外的冷氣一下子湧了進來,隨之進來的,還有史氏和一眾仆從。

玉兒看見她們來勢洶洶的樣子,知道自己剛才一番義憤填膺的話肯定都被聽去了,嚇得噗通一下跪倒在地,抱著采萍的腿哭了起來。

“姨娘救我!”

“夫人,這丫頭年紀輕,您就……”

“住口!一邊待著去!”

采萍向史氏求情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被史氏粗暴地打斷。史氏的帕子一甩,幾乎揮到采萍的臉上。采萍退到一邊,史氏大搖大擺地坐在屋子中間的椅子上。

“別著急替她求情,等我先料理了她,然後再來好好說說你。”

史氏衝著身邊貼身的婆子使了個眼色,婆子就招呼了兩個家丁把玉兒從地上架了起來。玉兒抓著采萍的衣襟就像抓住救命的最後一根稻草,人求生的意誌有多麽的強烈,玉兒使的力就有多大,那兩個家丁使力拖拽,隻聽得刺啦一聲,采萍的裙擺被扯下來一截。那聲音是如此刺耳,雖然被夫人震懾,但采萍還是忍不住用手拉了一把,卻抓了個空,玉兒最終是被架了出去。

屋外很快傳來了棍棒敲打在衣服上沉悶的聲音,玉兒的尖叫聲和擊打聲此起彼伏地鑽進采萍的耳朵裏,也重重砸在她的心上。每一分每一秒對於采萍來說都是折磨,起初玉兒呼救的聲音很大很清晰,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淒慘的聲音也越來越虛弱,直至微不可聞。

“太太,那賤婢死了。”

在外監視行刑的婆子進屋來,麵色平靜地向史氏稟報。史氏隻是微微點了點頭,而采萍卻捂著嘴巴,驚恐地癱軟在地。

一直站在牆角注視著這一切的雲容和張廣元也驚呆了,雖然這是他們無法插手的往事,但是親眼看著史氏草菅人命卻毫無辦法,也的確是一種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