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情同手足
蕊姬抱憾不告而別,使得雲容和夢曇的心情都有些陰鬱。可是在天上遊曆了一圈之後,她們起伏的心緒也逐漸平複。這世上任何的煩惱和憂傷,都會被時間衝散,如果悲傷之後發生的事情美好,時間的藥效則會更強。
回到花汐客棧,雲容和夢曇都有些筋疲力盡。上次那波客人被送走之後,客棧就一直空著。反正沒有旁人在,雲容就放心大膽的讓赤豹也大搖大擺地跟著進。赤豹身板壯實,經過院門的時候險些被卡住,雲容笑嗬嗬地在它屁股上狠狠踹了一腳,才算完完整整地進去了。
赤豹幽怨地看了一眼雲容,這個主人好生欺負坐騎。要不就是許久沒消息,放任自己在山間亂跑,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要不就是忽然之間召喚,一騎上就讓自己跑了九萬裏,她一個也就算了,居然還帶著朋友兩個一起欺壓。赤豹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失去疼愛的小可憐,苦於不會說話,也沒法表達不滿,隻能在雲容身邊轉悠,希望她多關注自己。
可雲容一回到花汐客棧,就困得不行,她今天和姬煜的兩回周旋耗費了太多體力。雲容原本隻是打算在桃花樹下歇一歇,卻沒想到靠著樹幹就睡著了。赤豹見主人睡了,也湊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將她圍了起來。春天的夜晚,絲絲寒意侵體,裹上赤豹這條短毛被子,雲容倒也睡得溫暖踏實。
夢曇看雲容明明已經三百歲了,卻時不時在夢中展露孩童般甜甜的微笑,心裏又奇怪又好笑。轉身到廚房忙活去了,今天不僅要給雲容做吃的,還要給赤豹弄些東西填肚子。
被夢曇叫醒,雲容正迷迷糊糊地吃著飯,忽然間聽到敲門聲,嚇得她一個激靈,撲上去就抱住了赤豹的大腦袋,它在一旁啃著夢曇給他弄來的一隻雞,牙齒嚼的嘎嘣脆。
“別慌,帶它上廳裏樓梯下躲著去,不管來的是誰,我擋在外麵就是了。”
夢曇放下手中碗筷,待雲容領著赤豹進屋裏去,便將廳門關上了。
拉開院門,外麵站著一個中年男人,他手裏牽著一匹馬,風塵仆仆的樣子。夢曇心下詫異,沒想到接近午夜還會有過路的人。
“聽說你這裏是可以幫人實現夙願的?”
中年男子倒是開門見山,夢曇也喜歡爽快人,想要請他進去坐著說,轉念一想還是不妥。
“那要看你是什麽心願了,今天我在客棧裏宴請私客,所以不方便請你進去喝茶,就在這裏說可否?”
“當然,我是從京城趕來的,明日日出之前還要趕回去,所以就長話短說了……”
夢曇打開門,看見雲容和赤豹兩個窩在樓梯下麵的空隙裏,正全神貫注地玩著地上一隻螞蚱。
“雲容,明天你也不用掛上你那歡迎客人的小牌子了。”
“為什麽啊?你又反悔讓我接待普通客人了?”
“是又有人來請我幫忙了……”
經過夢曇一番敘述,雲容才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弄明白。
深夜到來的訪客居然是當今皇帝的禦廚,雲容猜想自己或許還與他有過一麵之緣。宮廷深深,鎖住的不僅是如花的妃嬪,還有這些為皇帝服務者的一生。
禦廚姓汪,有一個在宮外就結拜了的錢姓兄弟,二人年少結伴入宮,約定守望相助一輩子。萬萬沒想到,有一回兩人合作完成的菜品出了紕漏,精心勾勒出騰龍圖樣的湯羹上,飛龍的眼珠化開了,大殿上揭開湯碗蓋,皇帝一見當場龍顏大怒。兄弟二人被下了大獄,獄中的險惡是常人難以想象的。原本打算同兄弟一起站穩立場的汪禦廚經受了重重的拷打,最終還是將錢禦廚供了出去。湯羹上的騰龍圖樣乃是錢禦廚的手筆。可是汪禦廚並沒有坦誠,湯畫告成之時,龍眼是沒有問題的,在運送過程中龍眼化開,或許是因為負責勾芡湯羹的自己沒有按照正確的配比製作,使得密度不均,圖像難以維持。汪禦廚的貪生怕死使得可憐的錢禦廚百口莫辯,最終隻能無奈認罪。原本這種紕漏罪不致死,可是恰逢時節更迭氣壓變幻,皇帝患了偏頭痛,牽動著眼部的神經,右眼疼痛難忍。身體的病痛使得皇帝的心情異常煩躁,某一天忽然想起湯羹中那隻失去眼睛的飛龍,便下令將犯案之人處決。錢禦廚毫無防備地就被太監帶來的口諭了結了性命,得知好兄弟在獄中含冤死去,汪禦廚的良心受到了極大的譴責,從此以後終日神思恍惚,還逐漸失去了味覺。對於廚師來說,味覺是最為重要的感官,患上如此隱疾,內心萬分痛苦卻不敢為他人道,汪禦廚惶惶不可終日,還總在夜裏夢見錢禦廚。之所以求到夢曇門下,是因為聽說人死後有靈,想要托夢曇牽線向錢禦廚道歉,希望可以解開心結,平靜度日。
“要我說這個人也是活該,沒什麽好同情的。”
聽完汪禦廚的故事,雲容鼻子輕哼。
“看來你還是對人性了解的不全麵啊,其實汪禦廚這種行為在人類中很常見。生命隻有一次,誰能輕易舍了呢?”
“不是還有輪回轉世麽?有什麽可怕的。”
“你是神女,生命綿長,眼界開闊,看的長遠,自然不會恐懼這些。可是凡人的見識有限,哪裏曉得來生的事情,他們能看見的,不過是眼前的一切,患得患失。再說了,就算確定會有來世,可對於他們來說,喝了忘憂水,也就算是徹底和前世劃清了界限,算不得一個人了。既然是這樣,自然是要緊緊抓住今生了。”
“夢曇,要不是知道你的底細,我恐怕都要以為你是個佛了。怎麽不論是誰,不論他們做了什麽事情,你總能找到理由為他們開脫呢……”
“不是我故意要為他們開脫,而是事實本就如此。也不是人人做的事情都能用常理解釋,像是那些做殺人放火勾當的人,那是大惡,真是個佛都不能原諒。我之前也遇到過,也狠狠地教訓過。隻不過是你跟著我的這段時日,咱們碰上的都是情有可原之人罷了。”
“哎,就當你說的是正理好了,那我們又該怎麽幫這個汪禦廚呢?錢禦廚人都死了,難不成還幫著追到陰曹地府裏解釋?”
“其實我正有此意。”
“什麽?你瘋了!聽說那地方又陰又冷,可怕極了,就算是神仙輕易也不願意去的。”
“那又如何,為了幫他們兄弟解開心結,有何不可。”
“好吧,逝者已矣。既然命運讓汪禦廚活下來了,那麽他便應該好好地活著。而解開了這個心結,想必錢禦廚也能更加平靜地去迎接新生吧。”
雲容想了想,還是點頭答應了。
去了地府,雲容又開始後悔答應夢曇來這裏了。夢曇說是要去接汪禦廚,讓雲容獨自在地府之外等候。那陰冷的風嗖嗖地從雲容的後背和腳脖子刮過,使她忍不住瑟瑟發抖。地府之外當然有守衛,牛頭馬麵的也不知道是從何方請來的,看著就覺得挺可怕。偷偷往門裏望,隻覺得黑漆漆的一片,小道幽長空間逼仄,很是壓抑。一想到過會兒要陪著夢曇他們一起進去這裏,就覺得恐怖的很。
“你怎麽縮頭縮腦的在這站著?”
夢曇帶著汪禦廚的意念走了過來,活人的血肉之氣與地府的陰寒是無法適應的,為了汪禦廚的性命著想,夢曇隻是趁他睡著了的時候,去了他的意念出來,依舊是他的形象,隻不過雖然看的見卻摸不著。
“夢曇,這地府門口的守衛看上去挺嚇人的,你確定他們肯放我們進去?”
雲容狐疑地看了看牛頭馬麵,又看了看夢曇,總覺得不妥當。
“不過都是代勞者,他們雖然忠於職守,但是終究敵不過利益**,隻要舍得給好處,還有進不去的地方?”
雲容眼睜睜地看著夢曇取了一些金紙給牛頭馬麵,他們收下互相望了一眼,點點頭,挪走攔在門口的阻礙物,給雲容他們三個放行。
“天呐,夢曇,你居然還在地府搞起了賄賂,你的膽子真的是太大了。”
“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三界不都是一樣的規矩嘛。”
夢曇不屑一顧地搖搖頭,她在三界的資曆不算淺,所以看見什麽都不會覺得奇怪,抬腳毫不客氣地走了進去。雲容目光隨意掃視了一下,發現牛頭馬麵居然正在盯著自己,他們兩個的表情看起來都怪怪的。於是什麽都不敢多說什麽了,隻能低頭跟著進去了。
這條路起初是極其狹窄的,可是越往後頭走,越發明亮起來。從一切虛無宛如被石壁所困的場景變成了宛如人間市井的畫麵,居然有來來往往的人,甚至還有各種動物。
“夢曇,真沒想到,地府居然是這個樣子的!”
“原本都是一樣的性命,死後也注定要經過相同的曆程,有什麽好大驚小怪的。”
“剛才那一段路把我給嚇著了,沒想到這真正的地府並不是像他們說的那樣陰冷恐怖。”
“那就是你太單純了,地獄的可怕之處並不是這些表象,而是內在精神上的折磨。”
繼續向前走,雲容便知道夢曇方才所說的並不假。
路上有一列列的鬼差來回地巡視,而路邊有一群人在一起吃著飯,可是卻安靜得令人窒息,所有人都自顧自地吃著自己麵前的東西,連頭都不肯抬一下。而街麵上行走的人偶爾打個照麵,卻也隻是冷冷地對望,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應。
“這裏是不是太安靜了?”
“到了地府的人,素來是不大來往的,在人間的時候,他們都帶著麵具活著,即使心裏不和,麵上總是笑著。死都死了,不過是在等著開始下輩子罷了,也就不必裝模作樣了。”
“那他們要在這裏呆多久才能等到輪回轉世呢?”
“因人而異,具體評判的標準是地府的幾位冥仙定的,我也說不清。”
“仙姑,我兄弟是不是已經在這裏停留很久了?”
汪禦廚忽然打斷了雲容和夢曇的對話,他看起來神色憂慮。
“你那兄弟心中若有怨氣,估計需要在這裏平複很久才肯安心喝下忘憂水。他在這裏的長短,主要取決於他自己。”
“那這可如何是好呀?”
“這就是我帶你來的原因了,好好跟他說清楚,請求他的原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