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不速之客
自從上次雲容給了承諾,姬襄夜裏便睡得踏實多了。夏日的夜悶熱,他便大開了門窗通風,於屋室中間擺放了一隻盛放著冰塊的銅盆,微風陣陣送來不少清涼。即使熟睡,因姬襄早年追隨父王於軍中養成了機警的耳朵,忽然聽到外間有響動,他還是輕易地就醒了。他知道這不是雲容,雲容的腳步聲不是這樣的,也不是姬煜來了。宮中守衛森嚴,輕易沒有人敢擅闖東宮,恐怕來者不善。姬襄取了床邊木架上的佩劍,一個閃身已經躲到帳後,右手緊緊地按在劍柄上,隨時準備出手。
“太子不必如此緊張,我是晏華,是雲容的朋友。”
聽著黑暗中的影子如此自報家門,姬襄幾乎是毫不猶豫地走了出來。
“你就是雲容最好的朋友,晏華上仙?”
“最好的朋友?”
晏華從姬襄的口中聽到對於自己這樣的評價,不知何故,覺得極為諷刺。
“是啊,不知雲容是否跟上仙提起過我?”
“當然,她不僅提過你,還提過很多次。”
“不知上仙此來,有何貴幹呢?”
姬襄的心思是何等的精明,從晏華的眼神和語氣當中,他已經嗅到了一絲敵意,於是也變得慎重起來。
“我來這裏,是想求證一件事情。雲容雖然離開了皇宮,但是我知道,她的心還在這裏。我這兩天去看過她,她過得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麽好。她從小就堅強樂觀,不肯輕易表現出柔弱,但是我與她相處了一百多年,深知她的秉性。離開了你,她並不快樂。”
“上仙,你能對我說這麽一番話,說明在心裏已經認可了我。隻是不知道,你對我說這些,是想求證什麽呢?”
“我隻是想要知道,在你心裏,到底是如何看待雲容的。你身為太子,身上背負得太多,受到的束縛也很多,你的婚姻由不得你,甚至是你的愛情都無法由自己把握。與其說我想要問你心裏如何看雲容,不如說我想問你若是雲容和你在一起,會有什麽樣的未來。”
晏華如此直接地詢問,反而將姬襄問得一時間答不上來。
“如果可以的話,我願意拋下一切隨她而去。你也可以笑我怯懦,其實在她離開的每一天,我都經受著相思的煎熬,但是我始終沒有勇氣不管不顧地舍棄所有。”
姬襄有些挫敗地低下了頭,晏華言談間的光明磊落坦坦****像是一道強光,照得他自慚形穢無處遁藏。
“我能夠理解你,你足夠愛雲容,也並不是沒有勇氣,或許缺的隻是一個契機。”
“上仙,你說的契機是?”
“眼下就有一個機會讓你脫身,不知你是否願意拋下太子之位的榮華富貴?”
“自然是願意的,不知上仙所指的是什麽機會?”
“太子可知你皇弟姬煜一黨最近都在謀劃什麽事情。”
“略有耳聞,不過以我對姬煜的了解,他是斷然做不出置我於死地的殘忍之事的。”
姬襄近一段時間收到不少關於這件事的線報,京城中有一股勢力籌謀著要暗殺他。因為身邊一直有隱衛守護,所以姬襄並沒有對此上心防範。如今晏華忽然間提起,姬襄麵上雖然沒有說什麽,但是心裏卻暗潮洶湧。他從來都知道姬煜的心思不純,但是卻從不肯將他和謀逆弑兄這種事情聯係在一起。
“可他的確是這麽做了,難道我說的話你也不相信嗎?”
晏華篤定的眼神使得姬襄的心亂了,他實在不敢想象如果即將麵對的敵人是自己的親弟弟,該作何反應。
“不知你對皇位的態度如何。”
忽然聽到這個問題,姬襄心頭又是一驚,對晏華,恐怕撒謊是沒有用的。
“從前我對皇權看得極淡,甚至想過不做這個太子了,反正父皇偏愛三弟,而三弟從小心氣極高,他想要的絕不止一個王爺的頭銜。可是隨著時間的流逝,我的想法也逐漸改變了,三弟變了,他從前是個光明磊落的人,雖然明爭得激烈,但是卻從不會跟我耍手段。如今他不知受了誰的挑唆,與我越發生分了,我雖然從未跟他言明,但是心裏怎麽會不知道他的暗鬥頻頻呢。他的心思已然不純,手段也狠戾起來。這些我倒是不怕的,隻是擔心若我不做太子了,三弟對我母後和昔日與我交好的大臣,又會是如何呢?”
“那些都是你的猜測而已,如果姬煜當真想做個好皇帝,就必須懂得藏鋒,他是個聰明人,想必你的擔心是多餘的。自己弟弟的態度,難道你心裏沒有數嗎?你之所以有這麽多顧慮,其實是因為習慣了多年以來身為太子的尊榮和生活狀態,忽然之間讓你放棄,你舍不下罷了。可是既然你還是活的如此鬱悶,為何不去重新權衡一下呢?若是離開了皇宮這個權利鬥爭之地,去和心愛的人在一起,或許會活得更快樂。”
聽見晏華這一番話,姬襄自然是心動了。離開皇宮,這個**實在是太大了,是否從此便可海闊天高,自在逍遙了呢。
“上仙,我願意拋下一切,隻是不知雲容可還願意原諒我,畢竟我曾經娶妻,傷了她的心。”
“你們並沒有夫妻之實,雲容雖然不諳世事,但是她也通情達理。況且,她所謂的下定決心離開你,也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傷心罷了。作為她的朋友,我實在不忍心看她如此頹廢,所以今夜才私自前來,替你們把話說通,隻是不願見到有情人互相折磨罷了。”
姬襄看著晏華,心中五味雜陳,機敏如他,又怎麽會看不出晏華對雲容的心意呢?他們之間,絕不是單純的朋友關係,最起碼對於晏華不是這樣。懷揣著對雲容的深情,還能在今夜來找自己成全和雲容的愛情,就是衝著晏華的這一份仁心和寬宏,他也不能再猶豫軟弱了。
“上仙,你能對我說這些,我真的很感激也很感動。如果想要脫身,我需要怎麽做,但憑您的吩咐。”
姬襄朝著晏華深深地行了一禮,人生在世,草木一秋,不管將來如何,且顧好當下。
翌日,在朝堂上,兵部尚書朱雨池陡然發難,西北邊陲屢遭西涼外敵侵犯,近來尤為嚴重,百姓不堪其擾,紛紛逃難,而戍守西北的將領蒙劍,當初正是姬襄舉薦的。姬襄識人有道,但是用人卻放錯了位置。蒙劍此人,飽讀兵書,對於兵法深諳於胸,運籌於帷帳之中倒是很不錯的帥才。可是西北邊陲戰事吃緊,情況複雜,時常需要將領親自帶兵上陣。未曾想到,這個蒙劍性子怯懦,且意誌不堅定,就算是明知戰場之道,可是在實際運用時,總被情緒所牽絆,所以屢屢受挫。這次的確是姬襄的問題,就算朱雨池不站出來指責,姬襄也正打算自請罪責。隻是有些話,從別人的口中說出來,那便是另一番滋味了。
“陛下,太子殿下必定是和蒙劍結了黨,否則怎麽會一力舉薦這樣一個庸才!”
聽了朱雨池的這一番話,皇帝的臉上陰晴不定。他不是沒有看出蒙劍的短處,當年之所以力排眾議,聽從了姬襄的舉薦,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便是為了替太子立威。雖然他的確更加偏愛姬煜一些,但是姬襄畢竟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況且他的心胸更加開闊,是難得一見的仁君之材。身為帝王,權衡繼任者,必定不可以完全隨著個人好惡,如今國本穩固,需要的正是一個能夠安民富民的仁君,姬襄是他選定的繼承人,他必然也會悉心嗬護。
如今朱雨池當庭指責姬襄,還給他冠上了結黨的罪名,皇帝聽著,心裏自然也很不是滋味。抬眼看了看禦階下左手邊站著的姬襄,他的表情甚是尷尬,一張臉一會兒白一會兒青,想必受了朱雨池這一番話,他的心裏也很不好受。隻是礙於有皇帝在上,自己又的確看走了眼,所以一時也不好反駁什麽,隻能吃了這個啞巴虧。
“朱大人,你給太子殿下硬扣上結黨這頂帽子,是不是用心太狠毒了一些?身在朝堂,第一大忌就是結黨。太子十二歲就開始上朝了,在這裏的資曆並不比我們大多數人差,他又怎麽會不明白這個道理來以身犯險呢。更何況他已經貴為太子之尊,又何必再去做結黨營私這樣的勾當,陛下盛名,一定不會被你的一麵之詞蒙蔽的。”
禮部尚書季棠及時站了出來,反駁了朱雨池。季棠為人剛正不阿,也從來不願意與任何黨派扯上關係,他之所以敢如此迅速地就反駁了朱雨池,不過是因為心直口快,眼裏揉不得沙子罷了。姬襄向來忠厚穩重,是絕對不會輕易做出這種糊塗事情的。
“我之所以敢這麽說,是因為手裏已經有了太子和蒙劍串通的把柄。太子之所以想要拉攏像蒙劍這樣的武將,就是想暗中培植自己在軍中的勢力。我身為兵部尚書,誓死效忠於皇上,對自己手底下的風吹草動自然是比誰都上心。幸好先前一直派人留意太子和蒙劍的書信往來,日積月累,果然在他們的信中發現了蛛絲馬跡。孰是孰非,請陛下親自定奪。”
朱雨池從袖中掏出一本折子雙手高高舉起,看來是早有準備。可是皇上自然是不肯買這個帳的,他眼見朝堂上人來人往,各有心思,明爭暗鬥的那些手段,他早就心知肚明,不論是誰與誰發生了爭執,他都不會輕易地站到某一方的背後。不管是前朝還是後宮,最重要的就是勢力的平衡。
“逸王,就由你替朕先看看吧。”